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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我们去看日出吧。” 【“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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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离开蒲公英花海时,风里还带着绒絮的余温。
两人走得很慢,像是谁也不急着结束这一日。巴巴托斯的兜帽半褪下来,露出被风吹乱的碎发,肩头还沾着几粒没有抖落的白色绒絮。温迪走在他身侧,偶尔拨一下琴弦,不成调的断音散在了风里.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慢悠悠地往回走,谁也没有急着赶路,于是这条路他们走了快一整个下午。
城郊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倾泻下一场暴雨。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面颊时能感受到细密的水汽。温迪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偏头看向身侧裹着白斗篷的巴巴托斯,嘴角弯起一点促狭的弧度。
“哎呀,这天色不太妙!”诗人仰着脸,声音轻快,带着点故意的忧虑,“还是尽早回城吧——我倒是没关系啦,不过尊敬的巴巴托斯大人可就要变成落汤鸡了哦~”
巴巴托斯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脸,翠色的眸子瞥了温迪一眼,目光淡淡的,带着点嫌弃地扫过诗人那张写满“我很为你着想”的笑脸。
然后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细风,轻轻一弹。
那缕风精准地拂过温迪额前的碎发,将几根发丝吹得翘起来,乱糟糟地支棱着。
“蒙德主城不会下雨。”巴巴托斯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脚下步伐未停,径直从温迪身侧走过,“——毕竟,受某位风神神力所佑。”
温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快步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按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哎呀,这事儿你也知道呀?”
巴巴托斯没理他。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穿过低矮的山坡,绕过几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灌木。温迪走在后面,看着前方的白色身影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兜帽边缘的长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团会行走的云。
他忽然快走几步,追到与巴巴托斯并肩的位置。
“小王子。”
巴巴托斯没理会,睫羽轻轻颤了颤。
温迪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有种少见的认真。
“我们去看日出吧。”诗人抬手,遥遥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蒙德城轮廓,指尖划过城墙、风车、教堂钟楼的尖顶,最后落在广场方向的神像上,声音轻快得像哼唱,“这一次就到风所爱之城,在城墙上、在风车上,在钟楼上——”
他顿了顿,手指收回,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笑意清澈得像掬起一捧泉水。
“或者,在‘我’的掌心?”
巴巴托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广场上的神像。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着温迪。
诗人站在那里,身后是压得很低的乌云,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盛着光,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带着那种巴巴托斯最熟悉的、让人无从拒绝的柔软。
巴巴托斯打量着他。
“明天早上,就明天早上,怎么样?”温迪兴致勃勃给出提议,满怀期待,“就在城里等着,总该能看到了吧?”
“……随你。”
温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可两人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场即将到来的雨之前,最后一段干燥而宁静的路。
夜幕降临的时候,「天使的馈赠」里已经坐满了人。
酒馆里暖黄的灯光映在木质桌面上,照出一圈圈氤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苹果酿的香气,混杂着人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偶尔还有几句跑调的哼唱。
温迪和巴巴托斯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张桌子。
这个位置很好,背靠着墙,能看清整个酒馆的动静,却又被柱子挡住了大半视线。巴巴托斯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眸子会随着某个声音转动一下。
温迪则抱着杯子,笑得眉眼弯弯,听邻桌那些半醉的酒客们高谈阔论。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温迪给他兄弟编了个花环,就外头的野花,编得还挺好看的。你们猜怎么着?小少爷那个脸色冷得哦……结果温迪一抬手,还不是乖乖低头让戴上了!”
一阵哄笑。
“这算什么新闻,这城里谁没见过几次那小少爷揪着温迪后领把人从酒馆拖出来?凶归凶,小少爷有钱哪!他付钱时有多爽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啧!那摩拉往桌上一倒,金光闪闪一堆,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这不挺好吗?”有人接口道,“温迪那小子天天蹭酒喝,今儿蹭这个明儿蹭那个,也该有人有人管管了。”
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挨打就挨打呗,反正温迪那小子乐在其中。”
“就是就是!”
笑声更大了。
“先前芙萝拉还跟我聊起过,他俩在她店里挑了好半天的花。最后还是温迪挑了一束蒲公英递给那小少爷。小少爷接过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温迪的脸,一口气把蒲公英全吹散了!”
酒馆里又是一阵大笑。
“温迪呢?”
“糊了一脸蒲公英还笑呗,他能有什么脾气。”
笑声更响了。
巴巴托斯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像是那些议论跟他毫无关系。
温迪抱着酒杯,眉眼弯弯,听得津津有味。
“还笑,说你呢。”巴巴托斯放下酒杯,淡淡瞥了他一眼。
“也是在说你呀,小王子。”温迪笑着,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笑意流转。
他把酒杯放到桌上,随手拨动起怀中的琴弦。琴声低低的,混在酒馆的喧嚣里,并不引人注意,却又像一缕细风,悄悄拂过角落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然后,诗人开口唱了。
声音很轻,像是只唱给对面那个人听。
「我要讲的故事,来自蒲公英组成的云朵之上。
「跌落人间的天使,遇到醉醺醺的流浪汉。
「“你为什么歌唱?”懵懂的天使问。
「醉鬼举起酒瓶,哈哈大笑——
「“为一朵花的开放。”」
酒馆里的喧闹声似乎渐渐远了。巴巴托斯的视线落在杯中淡金色的酒液上,暖黄的灯光映在里面,碎碎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他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白天在蒲公英花海里,温迪的手覆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一根一根拨过琴弦。那温度还残留在指腹上,温热的,笃定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想起回程的路上,温迪笑着说“一起看日出吧”,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光。
——其实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他和温迪一起度过过很多个早晨,有些在钟塔上,有些在崖尖,有些在野外随便哪棵树下。
他很少注意到日出,那些清晨他只是醒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真正约好一起看日出的,只有上一次。
但,他们错过了。
巴巴托斯微微恍惚。
他突然想起,真正陪他在这个世界看过日出的,居然是那只黑猫。
那只同样叫“小王子”的黑猫,它陪他在钟塔上看日出,在那个他情绪低落的夜晚之后,在那个被风史莱姆和心事填满的夜晚之后。它安静地趴在他怀里,陪他从黑夜坐到黎明,陪他看到第一缕金光照亮蒙德的尖顶。
那只猫几乎不叫,只是用那双绿眼睛看着他,用温热的身体暖着他,用尾巴缠着他的手腕。
他想起那只猫亲昵地蹭他的脖颈,想起它舔过他的唇角,想起它趴在他腿上时的重量和温度,想起它竖起尾巴宣示主权般把风史莱姆拍飞。
他想起那些只有他和它知道的清晨。
他想起那场日出。
那只黑猫——
巴巴托斯的思绪突然顿了一下。
他微微皱起眉,目光从涣散中收拢,落在眼前那个正在弹琴的人身上。
温迪低着头,睫毛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琴声依旧低缓地流淌。
「他们成为了同伴,越过平原与沙漠,又跨过海洋与高山;
「他们行走于尘世,游戏城镇与村庄,也曾露宿在荒野与山林。」
巴巴托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轻轻“呵”了一声。
温迪的琴声顿了顿,抬起眼,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巴巴托斯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端起果汁杯又抿了一口。
温迪喜欢带他去高处,会说“一起看日出吧”,喜欢用各种方式哄他开心。
——黑猫也喜欢在高处溜达,会在黎明时陪他看日出,喜欢用尾巴轻扫撒娇。
不过黑猫几乎不叫,而诗人……话很多。
巴巴托斯眼底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
——很快。
他在心里想。
等天再亮起来,等日出了,“诗人”就等于“黑猫”了。
他安静地独自想着这个有些好笑的等式,耳边琴声仍在继续流淌。
「“你为什么歌唱?”纯白的天使问。
「醉鬼伸出手,吹散了一朵蒲公英,
「“为一只飞鸟的停驻。”」
未完的音符落下时,酒馆的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凉意涌进。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酒馆,目标明确地朝角落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