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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你的到来,让熄灭的星星重新有了光。” 【这个漆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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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千风神殿残破的拱门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巴巴托斯松开了钳制温迪的手。这里早已是一片荒败废墟,只剩被风蚀刻的古老石刻与永不疲倦的煦风,像是某种温柔又残酷的守望。
他没有立刻去看温迪,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体内激荡的风元素。
“最后一次。”巴巴托斯背对着温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自己说,还是让我问?”
温迪低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修长的手指在系带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沉默。
也只能沉默。
“很好。”
巴巴托斯冷笑一声,不再废话。他大步上前,赌气般掌心重重拍在日晷冰冷的石面上。
“母亲,请回应我——”
那一刹那,风停了。
不,并非停止——而是凝固。
以日晷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气流如同被封入琥珀,连飘荡的尘埃都悬在半空。破损的日冕表面浮现出流淌的金沙,它们迅速填补裂痕、重塑刻度,古老的石刻在月光下泛起温润如玉的光泽。
一道模糊的光影在日晷上方凝聚。
时间在此刻显形。
巴托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踏了半步,嘴唇轻颤,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竟涌上了孺慕与委屈交织的湿意。他举起一直小心护在怀里的旧童话书,书页在时间之力的笼罩下泛着微光。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告状时特有的倔强与期待,“这本书上有时间的封印,但我解除不了……还有那些‘代价’。”他咬了咬下唇,抬高声音,属于神明的骄傲在此刻化作了固执的守护,“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旁人为我支付任何代价!”
……他才不需要这个诗人的牺牲!
他是高天的神子,是时间的主人,是千风的君主,才轮不到一只元素精灵替他去死!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朦胧的光影中传来一声幽长的叹息。那叹息温柔得过分,像春水淌过冰面,反而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我的孩子,你为何要为注定飘散的飞絮乱了心神?”
那声音温柔得令人骨髓发寒,却又有着绝对的理智与冷漠。
巴巴托斯愣住。
“飞絮?”他下意识重复。
时之执政没去看那本童话书,视线越过巴巴托斯,投向了始终沉默站在巴巴托斯身后的绿色身影。
“错误的邂逅,于这悖理的因果中纠缠太久。”伊斯塔露的声音依旧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风若迷失方向,消亡已是最后的慈悲。”
“什——”
“归去吧,我的孩子。”
一缕轻暖的风自光影中分离,轻轻抚上巴巴托斯的脸颊,语调重新变得温柔而低缓,“不要让污秽沾染你的羽翼。命运彼此映照,却终将星轨分行,各自沉浮……你是高天的星辰,他亦有该前往的命运。”
话语像春日细雨,温柔地浸润每一寸空气。没有指责,没有定论,只是将两人的命运轻轻地、温柔推向两条看似注定分离的轨迹。
巴巴托斯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命运?
可他明明是为了我才一步步——
“母亲,这不该是……”
巴巴托斯下意识想要争辩,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蓦然攥住了心脏。
他想反驳,想质问。
“伊斯塔露大人。”
一个声音温和地打断了巴巴托斯的话语。
温迪抬起头,向前走了半步,恰好与巴巴托斯并肩。他的脸上带着吟游诗人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但在平静底下,分明隐隐流淌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您的时间宝贵。”温迪的声音轻柔,措辞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您的位格,实在不宜在尘世停留太久,免得扰乱命运的流动。”
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却又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巴巴托斯与光影之间,“既然您无法解开封印,也无法免除代价——那么继续停留,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光影中流淌的金沙似乎滞涩了刹那。那双不可见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温迪,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护住他。”
“我只是在护住‘我自己’。”温迪微笑着回答,笑容依旧礼貌,眼神却没有任何退让。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现在,您,请离去吧。”
诗人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得体、甚至是关切——但巴巴托斯听懂了那层没说出的话:既然帮不上忙,那就趁早离开。
天上的光影似乎顿了一下。
“呵呵……”
意味不明的笑声消散在云端。
金沙开始从光影边缘剥落,时间的力量正在缓缓抽离。在彻底消散前,那个温柔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巴巴托斯脑海中响起,如母亲临行前的叮咛:
“记住,小蒲公英。”
“你是……高天的珍宝。”
凝固的阳光开始流动,金沙从日晷表面剥落,化作光尘消散在空气中。鸟雀振翅飞远,尘埃重新飘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光与尘埃共同编织的一场迷梦。
只有巴巴托斯手中那本依旧泛着微光的童话书,证明着某个至高意志曾降临此地——留下了一句温柔的劝诫,一场被诗人礼貌打断的对话。
而此刻,巴巴托斯的目光,正怔怔地落在温迪身上。
他看着诗人依旧挺直的背脊,看着那双翠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平静下的警惕,看着对方唇角那抹看似轻松实则紧绷的微笑。刚才那短暂的交锋——诗人礼貌却坚决的打断,那句“我只是在护住‘我自己’”,那种隐晦却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所有这些,都比伊斯塔露温柔的话语更深刻地烙进了他的心底。
积压的情绪终于悄无声息漫过了堤岸。
巴巴托斯一把抓住温迪的手腕。没有用力,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迟疑的颤抖。
“你为什么要打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在向她求助。你在害怕什么?害怕她说出你不愿让我知道的真相?”
温迪没有挣脱,静静地看着巴巴托斯,那双翠绿的眸子里,所有的伪装、戏谑、散漫,都在这一刻像潮水般褪去。
剩下的是一片海。
一片深不见底、温柔到近乎哀伤的海。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巴巴托斯几乎以为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从没有所谓的‘真相’。”
他反手握住了巴巴托斯微凉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那份不安的冷。
“因为……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他注视着巴巴托斯,目光温柔得哀伤,却又澄澈得惊人。
巴巴托斯的手指僵住了。
温迪微微前倾,额头几乎抵上巴巴托斯的额头。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所有伪装都无处遁形。
“在这个漆黑的、注定要破碎的梦里……你的到来,点亮了我这颗早已熄灭的星星。”
两股同源的风在这一刻交融,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共振。
“你的到来,让熄灭的星星重新有了光。”
“可你不属于这里,也不能属于这里。”温迪轻声说着,指腹摩挲着巴巴托斯的手背,“所以,不要为我停留,你明白吗?”
“但我不能……”巴巴托斯声音发哑。
“听我说。”温迪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你的蒙德还在等你。那里有真正的、望不到边际的蒲公英海,有为你效忠的眷属与子民,有等你归家的母亲与故友……那里才是千风该吹拂的地方。”
“回去吧,小王子。”
风吹起温迪的斗篷,猎猎作响。
——这就是他的答案。
用最温柔的言语,编织最决绝的告别。
巴巴托斯看着温迪的脸。
这是他见过最自由的神,也是被枷锁缠得最紧的囚徒。
母亲无法插手。
诗人一心求死。
谁能救他?
还有谁……能破这个局?
巴巴托斯眨落眼中的雾气,那片原本动荡不安的翠绿沉淀成了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暗色。
如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好。”
巴巴托斯垂下眼帘,轻声回答。
“我会准备……回家的。”
听到这句话,温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他转过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要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请我喝几杯?也算庆祝我们达成共识?”
“行。”巴巴托斯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温迪并没有看到,在毛茸茸的白色斗篷掩盖下,巴巴托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死死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出了几弯泛着金色的青色血痕,又被神力瞬间抚平。
——骗子。
——大骗子。
——你不肯说。
——你宁可打断“母亲”也要阻止我追问。
——那我就自己去看。
——去看清那个让你宁可背负一切、也要送我离开的真相。
——去看清那个被你打断的……秘密。
“走吧,去酒馆。”巴巴托斯率先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不是想喝酒了吗?”
“来啦来啦~”温迪快步跟上,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风起了,吹动两人额前碎发,扬起披风衣角。
他们并肩行在风中,望着同一片湛蓝天穹,沐浴同一缕温暖阳光,像是终于达成某种温柔而哀伤的共识。
——然而只有风知道,这看似亲密无间之下,隔着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