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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所以,别为这个你终将离开的世界忧虑。” ...

  •   风忽然大了一些。
      温迪没有回答巴巴托斯的问题,他微微蹙眉,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被袭击了?”
      温迪没有立刻回答那些尖锐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半步,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巴巴托斯全身,仿佛在确认齐整优雅的衣着下是否藏着看不见的伤痕。
      巴巴托斯被他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弄得怔了一下,心头冰封的怀疑似乎也被这直白的关切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他抿了抿唇,避开诗人过于专注的关切目光,侧过头,用尽可能平铺直叙的语调,简略讲述了昨夜探查神像残迹、被污秽力量反向侵蚀的瞬间,以及随后深渊使徒的突袭与那位金发少女的降临与警告。他的叙述克制而条理清晰,唯有在提及少女那句“没有说‘不’的资格”时,尾音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
      温迪静静地听着,眉心的皱痕起初是纯粹的担忧与自责,但随着那句冰冷警告被复述出来,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寒意与明悟——那不是深渊教团对“风神巴巴托斯”的警告。
      ……这分明更像是这个已死去的、贪婪的世界,借由那位“公主”之口,对他这个“复苏的残影”、对这个试图挣脱掌控的“工具”,发出的冰冷恫吓与最后的规训。
      被警告的,为什么是……他?
      寒意瞬间贯穿脊髓,温迪骤然想通了为何这警告会通过巴巴托斯来传达。
      因为死亡的恶意无法直接撕碎那道无形的屏障。
      源自梦境主人潜意识里对“风神”的认知与信任所构筑的、由他一路刻意诱导、谨慎维系而形成的守护。
      死亡无法掌控生者,更无力推翻「认定」,于是便将猜疑的种子递给巴巴托斯,让这只警惕又纯粹的小鸟,自己选择挣断那根系在诗人腕上的、名为“信任”的丝线。
      一旦丝线断裂,飞鸟远遁,这道守护也就成了虚设。
      ……我小心呵护的这只小鸟,是这片死亡中唯二的「生」啊……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将瞬间的彻骨寒意压入心底,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一丝懊恼。
      “神像……是在我被迫长久沉眠时被窃走的。”他开口,清晰陈述一件无可辩驳且令他自责的事实,“醒来后,蒙德并非一片净土,特瓦林的痛苦、愚人众的盘算、地脉中沉积的旧伤……太多事需要我去面对,以至于我知晓了它的遗失,却未在意。”他坦然承认了这一点,没有寻找任何借口,只是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黯色。
      接着,他抬起眼,重新望向巴巴托斯,目光复杂。“至于那位‘公主’……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她的确正是那位旅人在寻找的血亲,但……”温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时间彼端,我曾与她有过数次交集,目睹过她一次次的挣扎与选择。她本不该被这个世界记录,却已被卷入到此间命运。我与她之间,有必须了结的因果。”他用一种模糊的说辞,带过了那个无法解释的警告,只将话语中的重点落在了那位深渊公主的真实身份上。
      晨光越来越亮,将东方厚厚的云层边缘勾勒出耀眼的金边,可太阳终究未能挣脱云翳的束缚,完整地跃出地平线。一如他们之间,疑云虽被撕开一角,却仍有阴影徘徊,而那试图吹散阴霾的风,正面临着来自世界本身的、无声的绞杀。
      温迪看着巴巴托斯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戒备逐渐被一种复杂的、略带茫然的疲惫所取代,心口那阵细密的刺痛与某种更沉重的决心交织在一起。他放柔了声音,语调是巴巴托斯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却比往日多了几难以察觉的、紧绷的郑重。
      “小王子,哪怕命运彼此映射,我们的过往仍会造就我们不同的选择。但我从未、也绝不会与毁灭同流合污。我有我的决意,有我不得不赴的「归途」。”他弯起嘴角,眼底有光芒微闪,像是坚定,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无法言说的哀伤与决绝,“而你……不属于你的重担,不必急于扛起。”温迪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吟游诗人特有的、能抚平焦躁的韵律感,可此刻听在巴巴托斯耳中,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他心悸的祝福,“你的旅程亦有归途,而那归途……不应被此世的阴霾所染。”
      诗人的声音放得越发轻软,几乎要融化在风里,“所以,别为这个你终将离开的世界忧虑,小王子。”
      巴巴托斯静静听他说完,诗人话语中的坦诚与熟悉的、近乎无赖的温柔,让他终究无法仅凭猜测与愤怒,就彻底斩断信任。不仅仅是因为「时间」表现出的默许态度,更因为……眼前这个诗人用琴音为他编织过安宁的梦境,在那些散漫笑容与狡猾谎言的缝隙里,在自己最无助最迷茫最难过的时候,曾真切地给出了近乎宠溺的爱与温暖。
      ……他是我想要藏在记忆里带走的、唯一的那朵花。
      巴巴托斯极轻地磨了磨牙,紧绷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那根扎在心口的冰刺,被这份沉重却温柔的保证,稍稍焐化了些许锋锐。他看向温迪,目光里尖锐的审视成了更为复杂的、近乎妥协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不会轻易收回我的信任。”
      ——他仍愿选择停留,选择继续这段充满疑虑与不安的同行。
      而后,他又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伊斯塔露大人说……我该回家了。”
      这句话落下,温迪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骤然凝固了一瞬,随即化开一片温润的、近乎释然的理解,只是那释然深处,氤氲了一丝更深的、近乎冷酷的觉悟。他微微弯起眼眸,笑容化开成一潭纯粹的、带着怅惘的柔和。
      “是啊,该回去了。”诗人轻声应和,仿佛在附和一个再合理不过、却也令人心尖发颤的提议,“你的蒲公英海,你的月之城,还有等你回去的人们……你不在,蒲公英也会迷失方向呀。”
      巴巴托斯垂下眼眸,眨去眼中的雾气,转身化作一缕清风近乎败逃地仓促离开。
      自果酒湖的方向吹来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温迪独自俯瞰自由之城从睡梦中苏醒。他眼见着世界鲜活的模样,却又深知一切皆为虚妄,他将胸腔里翻涌的哀恸压下,重新抬起眼眸,望向天际依稀可见的环形群岛。
      他突兀地笑了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时在清泉镇,傻乎乎为自己祷告的小王子。
      是怎样说的来着?
      “……愿风神护佑你。于困顿时为你指引前行的方向,于迷茫时予你明辨善恶的智慧,于受难时给你抗争不义的勇气。”
      风之神温柔地念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祷词。
      他想,就该让风吹得更坚定些啊!不然,他怎么能在无形的绞索彻底收紧前,将那只呆呆的迷路的小鸟,送回真正的晴空之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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