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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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靖珩没想到谢婧晗会突然转过头，这会儿想掩盖拍照的行径已是来不及了。
倒不如坦荡一些。
于是他故作镇定地开口询问，尽量让声线维持在平稳的状态。
“……要不要给你发一份？”
实际上，心脏跳得有多么迅猛，也只有季靖珩自己才清楚。
甚至还夹杂着一种……
类似于“顶风作案之后尚未来得及离开现场就被警察抓个正着”的心虚感。
“嗯？”
闻言，短发少女歪了歪头，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自然而然地应下来：
“行啊。”
季靖珩一声不吭地回望谢婧晗。
她是不是觉得，他也在拍天空？
少年以指尖戳亮手机屏幕，垂眼去看刚刚拍好的照片——
因为他提前点选了“人像模式”，画面中主次分明。
正中间短发女孩的背影最为清晰，腰背直挺，站如松竹。
她举起手机对准天际，浅粉色的外套袖子略微滑下来，露出纤瘦的腕骨。
傍晚微风轻漾，少女的发尾随风摇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弧度，平添几分俏皮。
颈后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与墨色的发丝形成极为鲜明的颜色对比。
由于虚化效果，那一大片璀璨霞光沦为了最为普通的背景。
万千美景不过是陪衬。
她才是唯一的主角。
这是一张带有明确私心的“作品”，镜头也像是会说话，将拍摄者的真实心绪袒露而出。
季靖珩难免感到紧张。
手心也渗出些许汗水。
而谢婧晗早已解锁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准备接收另一个角度的云霞。
瞥见季靖珩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以示提醒。
“……”
柔软的指腹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颤栗。
季靖珩骤然回神，抖着手在屏幕上轻戳几下，忙不迭地回答：
“噢、噢！马上给你发！”
最为简单的两个步骤，只需要选中照片再点击确定就能发出去，季靖珩却费了好些功夫才完成。
简直像一个等待国王检阅的士兵。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聊天界面当中出现了正在转悠的小圆圈，很快由“0%”跳转至“100%”。
发送完毕。
少年颈间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嗓音略显涩然：
“……好了。”
至于原因究竟是“口渴”还是“神经紧绷”，很难划出分明的界限。
也许二者兼有。
季靖珩不想表现得这么没出息，期盼于自己能够变得游刃有余。
可现实却是，谢婧晗的三言两语就将他搅得心神不宁。
禾：
【[图片][图片]】
手机振动两下，谢婧晗低头，随手放大其中一张——
构图完整干净，光影效果极佳。
谢婧晗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成为了视觉中心，只是极为客观地给出评价：
“拍得很好。”
并点击保存图片。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紧抿唇角的少年倏然松了一口气，仿佛成功跨越了一道难关。
他冲她露出个软和的笑来。
“谢谢！”
沿着小湖泊绕了一圈，骑车离开公园以后，谢婧晗就近在路边还车。
她牢牢铭记季靖珩说过的话，一开始没必要挑战体力极限，该停就得停。
免得翌日腰酸背痛一整天。
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导致“腿抖到下不了楼梯”的惨痛局面。
她多半承受不住。
谢婧晗动作利落地扫描指纹付钱，又看了一眼时间，忽然出声说道：
“季靖珩，我请你吃饭。”
饭点到了。
这会儿坐公交过去正合适。
“……”
季靖珩就站在旁边，即将拧上车锁的手一顿，晶亮的眸光一瞬间黯淡下去。
他心里明白，和谢婧晗待在一块的时间不剩多少了，再怎么祈祷“秒针走慢点”也没有任何用处。
“咔——嘀嘀！”
手机屏幕立时亮起来，弹出一个写着“骑行结束”的小方框，自动开始计算费用。
季靖珩心口闷得慌，没心思去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随手锁屏。
兀自冷静片刻才给出回应：
“……好的。”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身侧的少女。
“谢婧晗，我跟你说，千万别请我太贵的东西哦，不然我真的不好意思吃！”
季靖珩语气自然地开口，完美拿捏一个“普通朋友”应有的分寸。
唯有垂下眼睑之后，眼底暗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懊恼。
他的勇气有限。
更加重要的一点是，想要真正地靠近她就不能太过急切。
谢婧晗果然没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点点头，一板一眼地说道：
“放心，你跟我走就行，肯定不会丢。”
略显沉闷的心情因她一句话而重新飞扬，季靖珩不由得咬住下唇，强行忍住即将溢出的笑意。
“……好哦~”
往右拐出去不到两百米就是公交站，谢婧晗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站牌。
她的目标是“溱城小吃街站”，基本每一辆车都会途径这个站点，还挺方便。
选定一辆乘客最少的车，谢婧晗刷卡上车，连同季靖珩的份也付了。
她直直往后排走，坐到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又冲高挑的少年招招手。
“快过来。”
那双黑眸明亮清澈。
季靖珩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就来了！”
他放弃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全身肌肉紧绷，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
而后在谢婧晗左边落座。
季靖珩穿的是短袖，无意中碰到谢婧晗运动外套的边缘。
这是一种冰凉柔软的触感，痒意如水波般，在心池荡漾开来。
天神！
她离他如此之近！
季靖珩本能地想要挪开一点，保持“安全距离”，心底深处又涌上一股不舍。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展开激烈交锋。
形成的局面就是他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敢动。
把选择权交到谢婧晗手上。
最后坐了几个站才下车、路途中耗费多长时间、下车后从哪里拐入小巷口……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季靖珩一无所知。
恍然间回过神来，他已然坐在小板凳上，身前是一张正方形的小矮桌。
喜欢的姑娘就在正对面，单手支着下巴，悠闲地等待。
看见谢婧晗的那一刻，凝滞不动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周围喧嚣的动静传进耳朵里。
季靖珩转头四下打量。
他们目前身处一条小巷子里，各种小吃摊零零散散地分布于其中。
放眼望去，有烧烤、煎饼、炸鸡、海蛎煎、红糖糍粑……
香味杂糅在一起。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溱城人，季靖珩却对此地没什么印象。
再转念一想，他确实对美食不感兴趣，不了解也正常。
倘若题目换成“哪里有好玩的”，他估计自己能写出个九十分答卷来。
“你好，这边还有空位吗？”
季靖珩抬头一看，问话的是一个女孩，身边的男孩应该是她的男朋友。
看样子是想拼桌。
季靖珩的耐心与好脾气只给谢婧晗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确不想让别人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可要是谢婧晗同意，他自然会听她的。
短发少女扭头看了看四周。
小方桌差不多摆了五六张，一张最多能挤八个人，这会儿塞得满满当当。
只剩他们这边还有位置了。
于是她主动起身，端起小板凳坐到季靖珩那一侧，以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谢谢你们！”
那女孩欢欢喜喜地拉着男友坐下，相当腻歪地往对方身上一靠。
然后开始说悄悄话。
“……”
季靖珩巴不得谢婧晗也像这般依偎着他，只可惜现实太过残酷，注定不可能实现。
偏头望着少女清丽的侧颜，他有苦难言。
迟疑片刻，季靖珩还是想主动一点，稍微凑近她的耳畔，压低音量问：
“谢婧晗，你以前经常来吗？”
由于空位有限，再加上季靖珩的一些“小心思”，两个人基本是肩挨着肩坐在一起。
谢婧晗并不介意他的靠近。
在她的认知当中，“朋友”可以有肢体接触，跟“陌生人”不是一档。
在季靖珩耳根发烫的同时，她依旧是一脸淡然的模样，连音量也不曾改变过。
“嗯，以前是我二哥带我来的。”
在初中的时候，季靖珩经常会“偶然”路过谢婧晗的座位，也曾听她说到家里有两个从警的哥哥。
此时有心想了解她更多，一点点地深入她的生活，却无从开口。
万一谢婧晗来一句“那你家呢？你有兄弟姐妹吗？”，他该如何回答？
以血缘为判定，有十几个。
以情感作依据，就等于零。
那脑残生父留下的一堆风流债，季靖珩不想说出来污了谢婧晗的耳朵。
再三思量后，他头一回没有接她的话茬，沉默着看向斜前方。
老板站在大锅后面忙忙碌碌，热气升腾而起，几乎整个人都被笼罩住。
他熟练地做出一份面食放到边上，口中高声喊道：
“127号！”
在巷口里面摆摊的小店不搞电子收银打票那一套，全凭脑子记忆。
外加全人工语音播报。
老板干活的效率相当高，没多久就完成到“142号”。
不等谢婧晗站起来，季靖珩反应极快地走过去，端回来两份面。
边上还有一条长长的队伍，听见叫号就会上前取走餐点。
虽然人一多就显得吵闹非凡，但从总体来说，算得上是井然有序。
方才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东西，季靖珩此刻才把注意力放到“晚餐”上面。
他闻见一种奇怪的味道，坦白来说有些刺鼻，并不难辨认。
“这是……酸笋面吧？”
短发少女点点头，顺手帮他拆开一次性筷子。
“嗯，很好吃。”
比起米饭，谢婧晗更喜欢吃面，牛肉面和酸笋面排不出先后，干脆并列第一。
季靖珩既然尝过了前者，那么一定不能错过后者。
谢婧晗想了想，补充道：
“希望你也喜欢。”
她想与他分享自己的爱好。
少女目光灼灼，一张精致的小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说话时的语调波澜不惊，乍一听还有点严肃。
季靖珩只觉得可爱非常，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由得轻笑出声。
“……好！”
她喜欢的，他当然也会喜欢。
听见他的回答，谢婧晗颇为满意地颔首。
而后举起手机对准酸笋面。
“是要发朋友圈吗？”
季靖珩略带好奇地问。
谢婧晗对上他的眼睛，回话的时候总是格外认真。
“是，记录生活。”
季靖珩等她拍完才动筷，刚尝了一口就忍不住比出大拇指，“的确美味！”
尽管味道闻起来一言难尽，但……滋味清爽鲜甜，分量也足，正合他的口味。
“你喜欢就好。”
谢婧晗直白道。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季靖珩悸动不已，却只能无声叹息。
吃过晚饭后，他们并未在外面逗留太久，稍微走了一会儿消食。
之后便乘上七点多的公交车，停车的站点在溱城一中正对面。
放假期间倒是没有严格的门禁。
谢婧晗不紧不慢地走。
红绿灯转换，正准备横穿斑马线之时，她忽然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迅速上前两步——
走在距离车流更近的那一侧。
“……”
谢婧晗抿了抿唇，却碍于绿灯秒数快要结束，什么都没说。
行至一半，季靖珩果然又不动声色地调换位置，绕到另外一边去。
同时还小心翼翼地抬手，虚护在她腰际。
谢婧晗看得一清二楚。
一走上人行道，她赶在季靖珩收回手臂之前，飞快握住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相贴。
谢婧晗向来不是委婉的风格，抓手腕在她看来，不如直接抓手方便。
她仰起头看向身前的少年，眼神直勾勾的，态度显得特别郑重。
“谢谢你。”
然后毫无留恋地松开。
“……！！！”
季靖珩当场静止。
头脑发蒙，一阵天旋地转，而且还有种手臂全麻的感觉。
不等他回话，短发少女已转过身，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过去。
季靖珩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脑袋仍在嗡嗡作响。
默不作声地走到那辆黑色的公路车旁边，反复在心中斟字酌句。
终于，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故作淡定地冲她挥挥手。
“谢婧晗，你快进去吧！”
季靖珩先前把自己的车锁在溱城一中校门口这边，这属于是没必要的操作。
谢婧晗曾提出疑问。
而他先前给出的理由是：
‘我这个车骑起来很轻，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骑比较重的共享单车吧？’
当时她没有多想，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直到眼下这一刻——
谢婧晗才明白他的用意。
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而已。
为了避免她拒绝，他甚至还提前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
“人情”这种奇妙的东西，如今就是越想还，越还不清了。
谢婧晗略微晃了晃头，把一切杂念通通丢开。
他们是朋友，不需要算得这么清楚，他对她好，她也将回以同等的善意。
转眼瞥向那辆曾经给她带来“身高碾压”的公路车，谢婧晗倏然出声问道：
“你骑车是因为喜欢吹风吗？”
午后轻抚过脸颊的微风，冲下坡时的大风，象征自由与惬意。
她亲身体验过，不得不承认——猛然撞进风里的感觉非常好。
季靖珩微垂眼睑，盯着地上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沉默片刻才抬头，缓缓开口：
“……不是的，我喜欢月亮。”
“是么。”
谢婧晗仰头望天。
此刻的月亮又大又圆，散发出皎洁清亮的光泽，星子点缀在它的周围。
“确实很美。”
她继续说道。
谢婧晗不知晓站在身侧的少年并未关心月色，只专注地看她，眸光温柔如水。
“嗯，很美……她是我一直仰望的存在。”
他这般回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