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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母亲被葬在山上,小小一方坟茔,便埋葬了一个人一生的故事。

      山上风很大,徐山青摘下围巾,替薛凝采围在颈中。
      薛凝采忽然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碑旁的一丛小草挖出来,捧到一旁小心放下。

      被风吹了,大地也含悲,土地冷硬,她指尖掘出血迹,可仍不知疼痛地继续翻动。
      有人按住她的手,轻声喊她:“草儿……”

      薛凝采茫然地看过去,就看到徐山青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寒风中,也像是落了霜。
      “咱们不挖了,好吗?”

      薛凝采说:“山青哥,我妈爱干净,从小到大,她都把家收拾得利落极了。邻里都说,她是个爽利人,长得也好,没出嫁前,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可他们还说,她就是命不好,瞎了眼嫁了个绣花枕头,这一辈子都得吃苦……

      “我爸身子不好,脾气也差,总是骂她,我从没见过她生气。有一次我忘了他们因为什么又吵了起来,我爸气得狠了,拿了只碗砸她,把她的头都砸破了,我当时吓得哇哇大哭,她把我抱起来,哄我说……

      “‘草儿,别哭了,妈带你出去抓只小兔子’。我那个时候傻得要命,就真的高高兴兴跟着她出了门,她带着我一路往北,走到了我们那儿的水库。

      “水库真大啊,一眼望过去,好像是海,她抱着我,在水库边坐了一下午,好几次都站起身往里面走,最远的一次,她都快走进水里了,我忽然有点害怕,喊她说,‘妈,我饿了,咱们回去吧?’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睛里被水波映得,也像是藏了好多的浪花……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那时,本来是想自杀的。可因为我,又硬生生地拐了回来。”

      薛凝采凝视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这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上,母亲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有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哪怕是这样失真的镜头,仍能看出明媚皓齿,眉眼如星。

      她真美,像是戏文里唱的仙女。可戏文里,仙女下了凡间,嫁给好男人,生儿育女,一生和美。
      她操持家务,一生从没对不起别人,却这样,早早就去了。

      “她一定是病了好久,不然不会舍得去四九城的医院看病,她那么难受了,还记得替我爸把衣服上的扣子给钉好……”薛凝采深深地抽了口气,终于面对着沉默的山川,潸然泪下,“我妈她这一生,真的太苦了!”

      要去向谁讨个公道?
      为一个女人,卑微、痛苦、没有半点光亮的一生?

      薛凝采哭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株无声的小草,在天地间的风雨中,摇摇欲坠。
      徐山青用力抱紧她,她那样瘦,似是一把伶仃的玫瑰花茎,蝴蝶骨凸起,硌得人掌心生疼。

      许久,许久,她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呼到了仅存的一口空气,艰难地继续说:“她爱干净,所以,所以我得替她把这儿收拾好了。山青哥,我妈说,我出生时只有四斤多,小得像只小老鼠,我妈生怕我活不下来,所以给我起了这个贱名,骗过老天爷,免得老天爷把我抢走了。她从小就不准我踩路边的草,她说那是我的化身,一定不能去践踏……”

      她又说不下去了,固执地从他怀中挣开,用力而执拗地挖开泥土。
      身旁,徐山青蹲了下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不容置疑地说:“你是想把它重新种下去?你别动,我来。”

      那漂亮的手指,修长清隽,指骨分明。
      薛凝采记得,她的山青哥会弹钢琴,会拉二胡,还会点琵琶。叶师父说他是全才,却又加一句,可惜心不在此,全而不精。

      可薛凝采觉得,他已经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此刻,那漂亮的手,沾了泥泞、染了尘埃,又像是自土中生出一朵清色莲花,分明得几乎灼人眼球。
      大地被掘出缝隙,他将那颗小草放下,又掬来一捧土,小心地盖在根茎上。

      “草儿。”他看着她,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像是怕吓到她似的,“你瞧,我把这株草种下了。就让它在这儿,陪着你妈,没事儿的时候吹一吹风,晒晒太阳——这儿风景也好,秀丽得很,是个好地方。”

      这儿是徐山青选的地方。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可为了她,特意请了大师,掐算了个所谓的“风水宝地”,又跑前跑后,将葬礼办得有模有样。

      附近的亲朋好友都来了,没有一个不啧啧称奇,都说“凤丽活着时候没享福,死了反倒有这么大的排场”。

      听得薛凝采恨不得冲着他们大吼大叫。
      谁稀罕,谁稀罕,谁——稀罕?!

      谁稀罕他们的羡慕?这些人,母亲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母亲死的时候,却仿佛对母亲的一生了如指掌。

      可惜、倒霉、眼光不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盖棺定论了母亲的一生。
      他们……凭什么呢?

      心中生出痛苦,如同潮汐,一波一波,汹涌难捱。
      她跪在地上,将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泪落下去,一圈一圈。

      “妈妈……”她轻声说,“如果我早点成角就好了。”

      是她笨,是她没有出息。
      她没有带着母亲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荒废了那样多的时光,虚掷岁月。

      书里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那时读了,还不解其意,可如今,竟然已是刻骨铭心。

      -

      那天晚上,薛凝采发起高烧。

      窗外大雨倾盆,撞在檐上,发出月亮碎裂的声响。
      老宅年久失修,屋角漏雨,淅淅沥沥扰人清梦。徐山青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许久,终于起身,随意披了件外套,向外走去。

      他身量高,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削高挑,腰线向里,收出一个漂亮弧度,手臂肌肉流畅,薄薄一层,稍一蓄力,便如猎豹,满满都是生机。

      下山时雨就开始下,他的衣服湿了,只能翻出薛凝采父亲留下的几件旧衣。
      衣服不合身,可也只能将就,袖管短了半寸,露出系着块机械表的手腕。

      雨下的越来越大,溅在地上,迸出水花。
      徐山青放心不下薛凝采,推开门,用手掩着手电的光,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床上,薛凝采像是睡熟了,对着墙壁,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个肩膀在外。

      还好,起码没蹬被子。

      徐山青看她这一天,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见她还能睡着,总算放下心来,上前打算替她将被子再往上扯扯。
      可手一落下,方才觉得不对。

      她在发抖,像是冷,可一碰脸颊,烫得骇人。
      徐山青连忙轻声唤她:“草儿?”

      半晌,她终于含糊地“嗯”了一声:“……山青哥?”
      “是不是冷,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是……有点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雪了吗?”

      徐山青失笑,俯下身去,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皮肤凉,像是一截玉,她是炭火,灼烧过来,要他眉头紧皱。

      可她却喟叹道:“山青哥,你凉冰冰的,贴着我好舒服。”
      “你在发烧。”徐山青喊她,“草儿,起来,把衣裳穿好,我带你去医院。”

      她四肢百骸都被烧得没有力气,躺在那里,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滩泥,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能耍赖说:“医院……在镇上,离得远,现在没有车……”

      “没事儿,有车。”徐山青耐心地哄她,“烧一晚上,人烧傻了怎么办?”

      劝了许久,总算连哄带骗地,将她骗得起身,自己将毛衣套上——
      这也是他送她的,美利奴的羊绒,穿上又软又暖。

      外面的棉袄,是他帮她穿进去,又叼着手电筒,替她将扣子扣上。

      扣眼太小,房中又暗,临侧便是她的呼吸声,那样的热,像是一汪沸腾的蜜糖,拂在他的侧脸同耳垂,要他额上出了一层汗。

      许久,终于将最后一枚扣子也扣上。
      徐山青吁出一口气来:“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喊车过来。”

      薛凝采应了一声,迟钝地察觉出难受来,歪在那里,半睡半醒地等着。

      等了很久,又像是只是猫了一个盹,徐山青又匆匆进来。
      这次,他的身上多了件雨披,一边说一边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走。”

      薛凝采被他背在肩上往外走,外面空气清冷,雨丝飘来,如同细密的针,薛凝采打个寒战,终于醒转,发现自己正被徐山青背着,走在路上。

      雨披穿在她身上,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他就那样沐浴在雨中,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面颊上。

      薛凝采虚弱地喊他:“山青哥。”
      这样大的雨声,可他立刻听到了,问她:“怎么,又有哪不舒服了?”
      “不是去喊车?”
      “车坏了。”徐山青有点无奈,“我背你过去。”

      为了送她回来,他特意雇了一辆车,这在村子上,是了不得的大事情,车子开进来时,家家户户都来看。
      司机是在镇上找的,年纪大,说话老气横秋,看他们是两个孩子,所以总是有些不大尊敬。

      徐山青去找时,司机正喝得烂醉。徐山青学过开车,从他身上翻出车钥匙,火却打不起来——
      车也是破车,苟延残喘,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坏了。

      可这些,徐山青都没跟薛凝采说,反倒语调轻快地安抚她说:“你再睡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她发了烧,脑子转的就慢,迟钝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挣扎起来:“我下来自己走。”
      “草儿!”他严肃道,“你别乱动,小心咱们一起摔沟里去。”

      她本来就好骗,更不要说生病的时候。
      徐山青说完,她果然不动了,半晌,小心翼翼地说:“山青哥,我沉吗?”

      “轻得像片叶子。”他故意装轻松,“你真该多吃点儿,不然长不高怎么办?”
      她被他带偏了,有点不服气说:“师父说了,我……咳……我胳膊和腿都长,肯定能长得很高。”

      没说几句,她就气短,咳得沸反盈天。
      徐山青连忙道:“得了,草儿,你就别说话了。”

      薛凝采听话,听他的闭上嘴,可过了一会儿,又悄悄问:“山青哥,你被雨淋了,冷不冷啊?”

      这一件雨披,还是他从司机车里翻出来的,他微微回眸,看到小丫头面颊如火,眸底藏星,夜色之中潋滟至极,明明累得支撑不住,只能伏在他的背上,却还不忘了惦记着他。

      “我不冷。”他说,“草儿,背着你,我心里踏实。”

      他心中有野火,望见她时,霎时燎原。

      路那样长,像是望不见头,两侧的山是沉默的眼。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用身躯,丈量过前路。

      后来许多许多年,薛凝采在梦中都会记起这一日。
      长长的山路,雨声大得震耳欲聋,她裹着雨披,听着耳边,他的呼吸声,渐渐粗重。

      他一定很累了,那样长的路,那样冷的夜,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就那样背着她,一路向前,绝不回头。

      要有多少瞬间,燃起心动,如同大雪落地,悄然无声。
      不必言说、无从提起。

      那是雪花漂泊一生,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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