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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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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睢从项宏逸手里拿回化学习题册,沈倩语呜呜咽咽地被班主任从走廊那劝回教室,哭的间隙里还拿泪眼朝陶睢那瞪了一下。
挺奇怪的,说了她那么一长串的是孟熙怡,她主要瞪的人却是陶睢。
陶睢也没理她,只是在纸上默写还不太熟的古文,孟熙怡更是翻了她一个白眼,把她的瞪视当做空气。
尖锐的预备铃声刺破雨帘,前门吱呀漏进走廊的风,班主任背着手站在教室后面,指挥坐在前门边的同学把门关了。
前门的门锁早坏了,男生关了两下都被风吹得弹开,撕下两张作业纸折了几下塞在缝隙间,终于卡住了教室门。
班主任陈俊雄是个常见的中年男教师的形象,教他们实验班的物理,前额头发稀疏,戴着无边框的金属眼镜。
风雨被挡在墙壁与木门外面,教室仿佛是个浸泡在海水中的密封盒子,在波浪中沉浮起落。
沈倩语站在他旁边抹眼泪,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陶睢和孟熙怡,转身从后门离开教室,这是让她俩也跟过去的意思。
陶睢合上笔帽起身朝教室外走去,后面的孟熙怡将书翻得哗啦啦响,离开座位的时候还刻意朝后踢了一下椅子,陶睢听见了她隐约不清的低骂声。
桐中教学楼的走廊比较长,陶睢走出教室的时候,淫雨还在不断敲打着树叶,办公室的条件不比她们教室好到哪去,但至少光线是足够的。
陈俊雄坐在工位的椅子上,玻璃茶杯里泡着灰褐色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他朝陶睢抬一抬下巴,说:“说吧,怎么回事?你们三个怎么吵的架?”
要说吵架的原因那太复杂难言,陶睢只简单概括为口角之争,三人之间有误会。
这样的说辞完全不能使沈倩语满意,她打断陶睢的话说:“什么误会?明明是你们说我——”
话音断在了这里。
此时她才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男性教师,还是位中年教师,恐怕对“恋爱脑”、“雌竞”、“性缘脑”这种词的杀伤力一无所知。
他怎么会知道,这样的词等同于他们那个年代的“破鞋”、“D妇”、“狐狸精”,虽然它们的意思毫不相干,甚至南辕北辙。
然而都是耻辱。
沈倩语低头咬紧下唇,用力攥了攥拳头,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是你们先说我坏话的。”
孟熙怡抱臂冷笑道:“我和你又不熟,闲得没事要说你坏话?”
话说是这么说,面子已经给足了,再说下去又要牵扯到项宏逸抄作业的事,还有沈倩语自己的那份青涩心事。
沈倩语自己也明白不能再说下去了,手指甲掐着掌心咬死了牙。
陈俊雄见这场景便将事情判断为女同学之间出现的小摩擦,无伤大雅,对她们说了点同学间要友好相处等老生常谈的话,摆摆手让她们回教室了。
当陶睢和她们一起往办公室门外走去的时候,陈俊雄单独叫住了她,让她把桌案上那堆成小山的习题册抱回教室发下去。
“有几本习题册被我扣下来了,发的时候让没拿到习题册的来我办公室,写得乱七八糟错误连篇。”陈俊雄翻了两下单独抽出来的几本习题册,一股火气差点又要冒出来,赶紧合上扔在一边,不再去看。
他说完之后,眼光又扫到桌角那全班垒在一起的习题册,忽而意识到这样的厚度,陶睢一个人哪能抱得了,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说:
“被这几个气糊涂了,抱不动的话就去教室喊两个人帮你,对,就刚才走的沈倩语和孟熙怡,把她们喊回来。”
“好。”陶睢转过脚步正欲往外面走,心里并没有打算去叫沈倩语,在这种情况下叫她只是徒增尴尬而已。
校服的袖口擦到书堆边缘,差点整摞地掉下桌案。
办公室半开的门被轻轻叩响两声,谢江知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收回敲门的那只胳膊往办公室里面走,那副神态简直像是把这当做自己的家。
陶睢的动作顿在了那里,她看见谢江知银灰色的校服袖子晕开大片的水渍,是清早被她淋湿的雨伞碰上的。
陈俊雄的眉头微微抬了抬,惊异于谢江知浑身湿透的状态,说:“你是游泳的时候忘记脱衣服了吗?”
“特意穿衣服游的,毕竟不是男校,担心影响校风。”谢江知笑着与他玩笑。
“贫嘴贫舌的。”陈俊雄收回目光,靠着椅背指了指摇摇欲坠的书堆,“7班课代表救个急?”
陈俊雄作为8班的班主任,同样也负责7班的物理课,两个都是实验班。
谢江知边走边用手将前额的湿发往后顺去,校服拉链晃荡着撞出清脆声响:“您这是逮着免费劳动力使劲薅啊。”
少年人带着雨气的笑声震得陶睢耳膜发痒。
“马上要月考,你要敢考个不像样的分数,那可就不光是薅免费劳动力的事了!”陈俊雄哼笑一声说。
说话的时候,谢江知已经走到陈俊雄的工位前,站在陶睢旁边,陶睢的眼睫细微地颤了一下,抬目看见他后颈发际线处黏着片银杏叶。
谢江知的校服袖口洇着深浅不一的水痕,他将垒成塔的习题册抽出三分之一塞进陶睢的怀中,然后抱起余下的那堆书,对陶睢说:“走吧,是8班的吧?”
陶睢沉默地点点头,心跳得却有些厉害,还好她知道自己没有脸红。
走廊弥漫着从教室传来的混乱朗读声,被雨声压沉往下飘,谢江知忽然侧头对她轻笑:“老陈总说我解题跳步骤,你看他派活倒是省流程。”
“那你下次可以直接在考卷上写答案。”陶睢的冷幽默说得面无表情,“报复他雇佣童工。”
话音飘落后,她听见谢江知闷在嗓间的笑,混杂在人声与雨声里。
8班要比7班近些,谢江知抱着书从前门走进8班,陶睢跟在他后面走到黑板前,坐在前门边睡觉的同学被灌进的冷风激醒,薅了一把头发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纸,重新卡在门缝关上门。
习题册已经被他们放上讲台,卷进来的那阵风掀开最上面的那本习题册扉页。
纸张的空白处画着两个火柴人,同样往嘴里狂倒薯片,一个体型不变,一个陡然变胖。
旁白框里写:吃货和饭桶的区别。
谢江知的笑声在嘈杂的早自习教室里不甚清晰:“这是哪位同学的习题册?合该当个漫画家。”
他正想看扉页上写的名字,陶睢已经面不改色合上了书册,手有意无意地正好压在名字的地方,抱起那摞书放在他们班物理课代表的桌上,说:“陈老师让你发下去,没拿到的要去他办公室一趟。”
她说完后仍然站在物理课代表的桌前,没有转目看过讲台上的谢江知,手仍然那样按在习题册的上面。
直到听见教室前门的开合声音,冷风裹着雨粒重新灌进教室,微凉的发丝被风吹起游荡的弧度,她按在书本上的手慢慢松开,离开课代表座位的时候顺带捎走了最上面的那本习题册。
姓名的那栏用黑色中性笔写了“陶睢”这两个飘逸的大字。
她拿着习题册回到座位,旁边的孟熙怡正对她笑,说:“刚才那个男生简直像摔到池塘里泡过一样,脖子后面还沾着树叶!”
陶睢才想起来,忘了提醒他后面有银杏叶。
早自习还剩二十多分钟,他回到教室后那片银杏立马就会被别人看见,本来想趁着发习题册的时候告诉他的,现在恐怕等不到她来帮谢江知摘下了。
底下有女生细细的推搡说笑声,也混着几个男生的调侃和揶揄,陶睢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在说:“哎哎哎,眼神收回来吧,人早都走了,瞧你那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老陈天天在我们班说他物理好,怎么不说人家脸也长得那么好呢。”孟熙怡转着手中的笔说,“好像挺多人都认识他,男生缘女生缘都挺好的,连老师都愿意和他开玩笑。”
“不过......”孟熙怡的眼神转向她,忽而笑道:“他惹你了吗?还是你俩之前认识?”
看谢江知的样子,就知道在校门口撞上雨伞的时候根本没看清她的脸,陶睢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说:“不认识。”
“那你怎么那个反应?看上去好像在嫌弃人家一样。”
陶睢叹气说:“我们本来就不太熟,我的社交能力又不太好,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倒是。”孟熙怡说。
教数学的周主任拿着叠昨天测验的数学卷子走进来,把测验卷递给前门的男生,让他趁着早自习发下去,第二节数学课他要讲的。
语落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陶睢翻开物理习题册想看看有没有做错的地方,刚翻开封面,一张数学卷子就递送到她眼底,轻飘飘地盖在习题册扉页的地方。
上面用红笔写了鲜明的“124”。
陶睢的注意力转移到那张卷子上,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翻到背面,有两道大题目各扣了五六分。
最后的那道压轴题倒是没做错。
结果还没那么不尽人意。
陶睢把卷子重新翻过来,去看自己做错的那两道选择题和那道填空题,题目都比较常规。
早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后面传来几个男生们的起哄声音,是从项宏逸那块的位置周围发出的,有人抢过试卷拍手叫着:“项哥牛逼!133啊我靠!上课睡觉还能考这么高。”
“我去,这么牛,这是一点活路不给我们留啊!”
“滚啊,去死。”
项宏逸笑着用话去撵围在他身周的男生,起身拿过桌上的化学习题册朝陶睢那里走去,插着口袋把习题册放到陶睢桌面上。
眼神瞟见她桌上写着“124”的试卷,笑了笑对她说:“考得挺不错啊,124。”
“你考多少啊?”孟熙怡撑着脑袋问他。
“133。”项宏逸自若的语气中隐含着故作轻松的得意。
“切。”孟熙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还以为你要说满分呢。”
“你当我是天才呢!”项宏逸唇边的笑容更加浓烈了,蔓延到了眼角上,“我都没学!还能说我考满分,你是真看得起我。”
坐在陶睢左后座的沈倩语紧紧抿着唇,看着桌上自己那写了“107”的试卷,揩过眼泪的纸巾在她手里被皱巴巴地搅断,她抓过桌上的测验卷一把塞进桌洞里,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
陶睢把项宏逸还给她的化学习题册收进书包里,也没打开看。
项宏逸含笑的目光重新挪到陶睢侧脸上,看她还在低眼看着卷子上的错题,开口说:“要是有想不通的题的话,下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教你,怎么样?”
陶睢只抬睫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淡声说:“不用。”
毕竟试卷上的题她都会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考试的时候总是会做错。
所有的粗心都被她归为能力不足。
她的能力还有待提升。
项宏逸只当她是性格冷拉不下面子,目光一转,移到陶睢卷子下面的习题册扉页,简笔画的两个小人正站在角落那里。
“抓住你不用心的证据了。”项宏逸用手指着两个小人说,“面对理科,女生总是喜欢走神。”
“总比你上课睡觉要用心。”陶睢合上习题册说。
项宏逸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却把这句话当做陶睢注意他的凭据,心有那么一刹那的激扬。
刚想再说些什么,孟熙怡正巧张口打断他的话,把那张将将及格的卷子往他那一撂,说:“这卷上陶睢不会的题不一定有,我这不会的题可多了,你要这么有空,下课就帮我讲讲题?”
“那算了。”项宏逸嘻嘻笑着躲开,结束了与她们的课间搭讪,“智商不同的人难以交流。”
孟熙怡在座位上白了他一眼,对陶睢说:“你瞧他,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男生就是这个样子,爱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耍帅。”
陶睢折起测验卷往后面的项宏逸那看了一眼,而后转回身子说:“我倒看不出他哪里喜欢我。”
孟熙怡倒是感到十分惊异,笑道:“他都表现成这样了,你居然真的还一点没看出来?”
“我是真的没看出来。”陶睢神色很平静地说,“但凡说是张翰采喜欢我,我都能稍微相信一些。”
张翰采是坐在教室最后排的男生,性格内向木讷,眼神总是往下垂的,从不直视别人,也不主动与别人说话,成绩中下等,是个彻彻底底的透明人。
这句话说完,孟熙怡几乎笑到拍桌子,说:“天哪,你这未免把项宏逸看得太低了些,怎么说人家成绩不错,长得也挺好,不至于在你心里还不如张翰采吧。”
趴在桌上装睡的沈倩语对两人的几句交谈忍无可忍,每一句都抓挠在她的耳膜上,她慢慢从桌上撑起肩膀,低着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语道:
“真是自恋的可以,还当全班男生都要喜欢她呢,自作多情到没边了。”
陶睢和孟熙怡都知道沈倩语这明嘲暗讽的话语里指向的是谁,但她们两人都没去管她,只当是没听见。
雨声大了,淹没了教室,盒子沉降在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