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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雨 ...

  •   20xx年11月13日,星期三。

      天气状况:小雨到中雨,局部地区短时强降雨。

      气温:8°C-12°C

      东北风:2-3级

      温馨提示:

      出门请携带雨具,注意防雨防滑。

      **

      隔着一层玻璃窗,陶睢听见外面模糊的雨声,淅淅沥沥。

      她摁灭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撑起身打开床边的开关,屋子亮了,也还是发暗,桐城潮湿,人也跟着生锈,亮堂不起来。

      堂屋那已经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沸水在燃气灶上咕噜噜翻滚着,许雁菱走出来喊:“醒了就起来吃饭,你爸都吃好了,赶紧的。”

      陶睢靠在床头没动。

      “你喊她干什么。”这是她爸车良朋的声音,他嗓门大,脾气也冲,“不吃拉倒!饿几天就什么都好了,整天见不到个人影,天天弄得跟躲着谁一样,咱俩在她眼里都TM是贼!”

      要真是贼倒还好了。

      陶睢闭着眼睛想。她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现在困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车良朋是她继父,对她娘俩几乎没有好脸色,在家做大爷做惯了。

      “害,小孩高中吗,都这样的,觉不够睡。”许雁菱劝他的声音很小,又被门板抵消大半,“你别跟她计较。”

      “呵,觉不够睡。”

      车良朋冷哼,将喝稀饭的碗撒气地往桌上一撂,起身扯过椅背上的外套,挥手打掉陶睢搁在门边柜上的保温杯,踩着鞋开门走了。

      直到听见“哐当”一声重重的摔门声,陶睢吊起来的心放下来,掀开被子走出去。

      桌上车良朋剩的碗筷还摆在那,陶睢看了一眼就收回,去厨房拿了个肉包咬在嘴里,拾起被打掉在地的保温杯,扯开拉链装进书包。

      陶睢在门口穿着鞋,许雁菱解着背后围裙绑的结说:“坐这吃点呗,锅里还有番茄鸡蛋面,吃一碗再走。”

      听到这话,陶睢穿鞋的动作更快,手先一步拉下门把手,说:“迟到了,来不及了。”

      “非就差这几分钟的功夫——”

      许雁菱话没说完,一阵寒风卷起桌上的纸张,她连忙用手去压,陶睢早已一头闯进苍茫未明的天色里。

      她对着已经关上的门大喊:“外面下雨呢!带伞了没有?”

      屋外的天空被阴霾笼罩,雨丝如细密的针脚般不断缝合着天地,街道上雾气弥漫,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头里。

      陶睢穿着件有些宽大的深色雨衣往学校赶,雨衣的帽子紧紧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略显疲惫的脸。

      雨衣是提前装进书包里的,陶睢迟不迟到全看车良朋几点出门,她尽量减少着去学校的准备工作。

      雨伞在她手中微微倾斜,遮挡着不断落下的雨滴。伞面溅起的水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

      街道行人车辆如织,鸣笛声、脚步声和雨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沉闷的背景音。

      路面湿滑,陶睢的步伐有些踉跄,到了桐中校门口,已经快到早自习的时间了,学生前前后后地涌进学校,各色雨伞互相挤压,人也紧挨在一起。

      陶睢陷在人潮里,随着大流涌动,忽然被身后的人冲撞了一下,没站稳,身体往另一旁倾倒,撞到左前侧的男生胳膊。

      伞面扫到他的长袖,沾了他半个身子的深色雨渍。

      本来他正笑着跟身边的朋友说话,被陶睢这么一撞,原本的话语声顿住,收回神来看撞他的人,唇边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去。

      陶睢的眸色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正想道歉的话也卡在嗓间,表情却依旧呆板,缺乏生动。

      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只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在灰纱般的雨幕里被一洗而净。

      伞面下移遮住了陶睢的眉眼,她装作要收回伞的样子,低着头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脸。

      不过男生只看了那么一眼,又被身旁的朋友撞了一下,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陶睢那边倒去,他条件反射地抬起胳膊想扶住什么,撞在陶睢身前湿漉漉的伞面上。

      这下不要说长袖了,整个后背都被淋湿的宽大伞面浸透了。

      陶睢也被撞得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几步。

      她听见男生的笑骂,混着淅沥的雨声浇洒在她心里。

      “单承泽,你有病啊?”

      男生的背随着声音离开伞面,陶睢感受到重量的抽走,握着伞柄的手稍微松懈一些。

      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没有血色的手,金属质感的伞柄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没有差别。

      被称做单承泽的男生嬉皮笑脸,不当回事地说:“湿都湿了,当洗衣服了呗!”

      “你等我给你按进洗衣机里。”男生笑道,而后转过身对伞后的陶睢说:“不好意思啊同学,我——”

      那句“不是故意的”还没说出口,他看到陶睢面无表情地收起了伞,拉低雨衣的帽檐快步跑进校门。

      从始至终,没有看见陶睢的全脸,连初始时窥见的眉眼都是朦胧的。

      “连句道歉也没有啊。”单承泽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说,“这女同学是害羞了?”

      谢江知抬起胳膊,用手掸去了袖子上粘着的一片树叶,是刚才在女孩伞面上碰到的。

      盖上了卫衣的帽兜,他嗓音漫不经心的,听起来对刚才的那个小插曲并不在意。

      “人都不见得能瞧见咱们。”

      教学楼同样被阴雨笼罩。

      陶睢跑的有点快,到了教室门口时气息仍然有点喘。她停下来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教室的门,一阵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教室天花板两边的钨丝在前几天烧坏了,就剩中间的那两盏日光灯照亮排列整齐的桌椅,光线有些微弱。

      清晨七点多的天色,看上去却像是晚上七八点一样。

      陶睢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先是放下不可避免淋了点水的书包,然后将雨伞挂在课桌边缘,摘下帽子,漏出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

      脱了雨衣,她抬步走到教室后面,把雨衣随意挂在角落的挂钩上,那些挂钩都是之前学长学姐留的,污垢横生,挂满了一排滴着水珠的雨伞。

      回到座位坐下,陶睢把书包重新塞进桌洞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擦干净桌上的水渍,擦完后把纸团成一团扔进桌洞,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头发泛着不甚明显的氤氲水汽,陶睢神色恹恹,面容有些病态。

      同桌孟熙怡瞥见她眼下隐约的淡青,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啊?感觉你每天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凌晨两点多。”陶睢翻了两页语文课本,字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疼。

      她扫了几眼就趴在书本上,闭上眼睛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

      高中生都是睡不饱觉的,孟熙怡也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你干什么去了?居然凌晨两点才睡,我玩手机才玩到凌晨快一点。”

      陶睢指间转着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中性笔,闭着眼托腮道:“我也是玩手机。”

      昨夜车良朋回家回得尤其晚,陶睢起初在卧室做自己买的物理试卷消磨时间,然而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一点,车良朋仍旧没有回来。

      后来陶睢实在是累了,就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屏幕滑来滑去也没进心里去。

      直到凌晨两点多,车良朋明显是喝醉了回来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叫骂着些醉话,什么“狗娘养的”、“小畜生”、“杂碎”、“赔钱货”之类的。

      陶睢自从车良朋进客厅就神经紧绷着,手机被紧紧握在掌心里,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浑厚的脚步声近了,她按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底下的床单,整个人呈现一种紧张待发的预备姿态。

      房门的锁已经被她反锁两次,她眼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木板上的金属门锁,唇线紧紧绷起,喉管像是被塞进团浸透的报纸。

      吞咽都要受阻。

      木门吱呀开合,她听见许雁菱趿拉着橡胶底拖鞋从旁边主卧里走出来的声响,伴随着她略显担忧焦急的劝阻嗓音。

      “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啊?”许雁菱见此情形连忙上去扶住车良朋肥硕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将他原本靠近陶睢卧室的步伐往自己主卧那里引,边扶撑着他的胳膊边不住地数落,“住了多少年的房子,每次一喝多就不认识厨房厕所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罢!亏得你还能摸得到家。”

      重叠交错的脚步声经过陶睢的卧室门口逐渐远去,陶睢被迫支撑凝聚的精神终于得以慢慢放松下来,耳边淤积的繁乱蜂鸣渐渐退潮,露出底下细碎真实的雨声。

      她关掉手机侧面的电源键,拉过被子躺进被窝,覆盖在单薄眼皮上的长睫毛微微颤抖。

      清瘦的后肩被人毫无防备地轻推了一下,陶睢的呼吸本能地抽紧,下意识地睁开眼往后看去.

      同班的项宏逸正单腿跪在后座的椅子上,手撑在桌面,朝她笑道:“哎,昨天的化学作业你写了没有?借我抄抄。”

      陶睢堵在胸腔里的气好不容易才喘过来,从书包里翻出化学习题册递给他,说:“抄快点,第一节就是化学课,老师要讲题的。”

      “害,我抄题的速度你还不放心?几分钟的事。”项宏逸接过习题册离开后座的桌椅,用洒脱的语气让她放宽心。

      等他走远后,孟熙怡撇了撇嘴角说:“装什么好学生呢,交白卷上去都不带怕的,老张今天又不收作业。”

      陶睢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下巴搭在桌面上,淡声道:“这卷子今天要讲,怕被老师瞥见吧。”

      “嘁。”孟熙怡的笔尖在纸页上点出无数小黑点,“都说了,他就是交白卷都不怕的,还会去管老张讲题?眼瞎的人才信,三天两头地跑来抄作业,他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孟熙怡顿了顿,笔尖的敲击停止住,她凑到陶睢脸旁,压低的语气带着点神秘:“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陶睢听到这样的用词就有点倦,刚想让她别闹,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自己左后排的沈倩语说:

      “什么有意思?抄作业的学生多了去了,不见得都是对人有意思,怎么就一定要往那些方面想,非要去当性缘脑吗?”

      本来孟熙怡听她前面几句还没想跟她计较,直到听见她最后那句,瞬间火了,当即转首呛声道:

      “呵!真是世道变了!恋爱脑竟变得比狐狸还聪明狡猾!也学会用性缘脑来雌竞,真是把自己那身段架得高高的,把别人的话都堵得死死的没处去说!”

      才开学几个月,沈倩语对项宏逸那藏露不定的心思却让不少人看在眼里,不过谁也没有公开去说,只是互相间都心知肚明而已。

      沈倩语被孟熙怡刺破心事,脸都涨红了,语不成句地道:“什,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谁恋爱脑雌竞呢?就因为说你性缘脑吗?”

      孟熙怡冷笑道:“你喜欢项宏逸就不妨大大方方的去说,没人会拦你,别整天眼跟刀子一样往他旁边的女生上扎,扎完了还一副清醒人的样子指教别人别犯糊涂,呵,反正世上也不少见这么不要脸的人!”

      沈倩语被呛得面红耳赤,瞪大了眼没说出话来,又去看陶睢作何情态。

      桌上的语文课本被陶睢合上,她把课本搁在一边说:“她说得对。”

      这一唱一和的姿态让沈倩语受不了了,她没想到陶睢也会出声附和,顿时哭出声来跑出教室,连桌椅都被她撞得微微偏离原来的位置。

      这样过激的反应让孟熙怡愣住了,她看着沈倩语跑走的方向,怔然道:“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我就嘲讽了她几句.....也没怎么说脏话吧,怎么就......哭了?”

      陶睢淡定自若地按出圆珠笔的笔尖,嗓音平静道:“因为我们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新时代的耻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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