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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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接到出行的谕旨，虽然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但没料到时间催的这般紧，才昨夜召见，明日大早就要出城。
“沈公子，你当真要去西郡？”香薷闻声赶来确认。
凌霄笑的勉强：“当真。”
香薷不做声了，两人相对而坐，凌霄不忍心看她发愁的样子，于是安慰：“我福大命大，这次要是圆满的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的。”
“我去告诉老爷。”
“没用的。”凌霄笑着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为什么总要去惹那个不该惹的人。
“去求大人吧，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香薷，生死有命，我逃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大人也不能保我一辈子，我终归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你放心，我一定能活着回来。”凌霄隔着桌子握住香薷的手，才发现她双手湿冷，掰开手心，全是冷汗：“别怕。”
“我帮你收拾东西吧，西郡虽然相隔烙轩不远，可是，总归不如在家方便，而且，眼下白骨塞途，还是准备周全一点好。”
凌霄坐在床边看着香薷在屋内忙碌，忽然想起一事：“昨夜苍术什么时候回去的。”
“他不是一直跟公子在一起么？我刚刚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房里没起来，看来还不知道公子要去西郡的事情。”
“他说什么没有？”凌霄疑惑，下一刻苍术已经披头散发的闯了进来，显然刚刚从床上起来，来不及梳洗就过来了，再看他脚上套着的两只鞋，左右都是反的，凌霄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让你去西郡，只有死路一条！”苍术目中蹿起一股火来，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忿恨。
“我知道。”凌霄淡淡的回答，皇都‘烙轩’尚且如此，而这场瘟疫的起源地‘西郡’定如人间炼狱，他让她去，无非是借刀杀人罢了，没想到，他的心胸竟然这般狭窄。
“我们逃吧！”苍术似乎下定决心，墨色的眸子格外闪亮。
凌霄捧住他的脸看了又看，忍住笑说：“逃？插翅难飞，而且，你干嘛要逃？”
苍术避开凌霄探究的目光，挨着她在床边坐下：“我带着你走。”
凌霄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昨夜苍术还像小孩子一样领着她钻狗洞去看热闹，今晨，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无论是目光表情还是说话举止都像极了大人，跟他瘦小的身型格格不入，确实很好笑：“我谢谢你了，不过，等你长大了再说这吧。”
“凌霄，我们可以回大汉去。”
凌霄摇头，图坦不是她的归宿，大汉也不是她的家乡，在这个时空里，她如飘萍无根，在哪不是一样，难道去了大汉就能避开那些未知的危险，难道去了大汉，就能一生无忧，躲避，只能永远生活在别人的压迫中，她不要：“苍术，如果是为了我，你才想要离开，真的不必了。人有了墙会倚着，没有了墙的时候，他会站着，我不要倚靠任何人的力量来保护自己，我会活下去，靠自己活下去。”
苍术似有所悟，起身就要走。
凌霄拉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昨天你把我一个人晾在泰坛，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你别问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苍术一步一步走向门外，清晨的阳光朦胧了他的背影，只剩下一片溶黄的光晕。
香薷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袱，末了，递给凌霄一把小匕首：“这是我姐姐用过的，她走之前留给了我，你拿着，用来防身。”
这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刀鞘上刻着一个繁体的吕字，乌黑的鞘身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你姓吕？”
“我娘的姓氏。”香薷不想多说，凌霄便闭嘴不再问，但是心中纳闷：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啊，唯独她，白活了十四年，干净的像张白纸，透明的像块玻璃，要是有人问她生活经历，说来说去只有寥寥数语，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多亏自幼体弱多病，才有机会对中医中药痴迷的那么深。
门敞着的，但是来人却礼貌的叩了叩门，凌霄好奇的跑出去看，原来是丌克，凌霄望向他身后，丌克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幽幽的说：“大人让我送来这个，每日三次按时服下。”
凌霄接过，丌克的目光飘向凌霄身后，眼神中带着些惊诧，凌霄拉过身后的香薷介绍到：“这是香薷。”
丌克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香薷十分不自在，低着头想要避开。
“我走了。”
“等等。”凌霄追了过去，低声问道：“我想要见见大人。”
“大人很忙，没空见你。”丌克想想又说：“西郡不似烙轩，你还是自求多福，夜里不要到处跑，有食人族。”
凌霄死死盯住丌克，想要辨认他的话几分真假，丌克被她看得笑了起来：“食人族是真的，不是传说，大人很忙也是真的，不是骗你。”
凌霄愣愣的站在回廊里，呆呆的看着丌克拐进一个骑楼消失不见，八月末的阳光肆虐，照在凌霄身上，只让她感到透骨的寒，被撕成一片一片，被敲骨吸髓，被挫骨扬灰，被吃干抹尽……凌霄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煞白，手里紧握着香薷刚给的匕首：与其被人吃了，不如自行了断。
这样的念头立马被打断，宁可冲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求生，也不要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绝望自尽，命运把她丢在沙漠的那一天起，似乎就没有眷顾过她，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凌霄从来就不是靠运气长大，哪一次高烧不退，哪一次痛入骨髓，哪一次生不如死，不是她硬生生忍过来的，儿时的多灾多难只教会她一件事情：如果你不想死，那么，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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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凌霄轻装简行，香薷将她送至府门，让她惊讶的是：至始至终苍术都没有出现，要分别了，她忍不住问：“苍术呢？怎么没来？”那傻小子不会是怄气了吧。
“昨夜睡得晚，今天叫过他也没答应，看来还睡着的。”香薷拿娟帕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沈公子，你一定要保重。”
“等我回来。”凌霄留给她一个明媚的笑容。
跨出府门，凌霄看到一身银白盔甲的丌克端坐在马上，英姿飒爽，水蓝的瞳仁流光溢彩：“丌克！你也去吗？”凌霄仿佛见到亲娘一般飞奔过去。
“难道我昨天忘了告诉你？”丌克目光中若隐若现一丝笑意。
凌霄额角冒出一颗豆大的汗珠，他人未老心先衰，哪有那么健忘，明摆着耍她，昨天说的跟诀别似地，吓得她一夜未眠，脑中盘旋着食人族的恐怖摸样。
“你会不会骑马？”丌克指指一匹健硕的枣红大马，他当然不会泄露那是大人特意为她挑的坐骑。
“没学过。”凌霄答的老实，不以为耻。
丌克耸耸肩，抱歉的口吻，幸灾乐祸的语气：“可惜，那你只能步行了，只不过，全部人都是骑马的。”
凌霄看看微曦的晨光中整装待发的队伍，果然大家都是一人一骑，扬扬眉：“可是我骑过。”说着流畅的翻身上马，满意的看着丌克刚刚还春风满面的脸瞬间乌云密布。
丌克一马当先，凌霄紧随其左，身后是一面火红的旗帜，金丝绣着一只狮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依旧寂静着，出得城门，凌霄忍不住回头，数月前，她衣衫褴褛的从这里进去，时光，流逝的不带一点痕迹，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再回来。
凌霄走过一棵大树，突然觉得头顶树叶哗哗响，背后似乎有东西‘嗖’的掉下来，马儿突然负重一沉，受惊的急跑了几步，不愧是好马，立即安宁下来。
一双手从背后圈住了凌霄的腰，凌霄不用回头，单凭空气中他带来的药香就能辨出他是谁：“夏苍术，你又走偏门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苍术耍赖的贴着凌霄，双手不似有放松的意思。
“下来，香薷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肯定急死。”凌霄掰开他的手，让马儿停下来。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苍术说得认真。
这次凌霄笑不出来了，她只能平心静气的劝说：“我不用你陪，你非但照顾不了我，反而要拖累我，说不定到头来我是被你害死的。”
“你不用白费口舌了，我是不会回去的。”苍术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决。
凌霄一时语塞，只能求助的望着一旁看热闹的丌克：“丌克，你派人把他捆回去吧，他是偷跑出来的。”
“我这次能出来，捆回去了还是能出来，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都是我的决定。”
丌克看看苍术对凌霄说道：“他有手有脚，我也不是他爹娘，既没义务也没能力把他捆回去。你们快点决定，不要耽搁行军的速度。”说罢打马走在前面，领着队伍按原来速度前进。
“苍术，你这样不辞而别，想过你爹爹没有？”
“凌霄，从今往后，我不为任何人而活，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苍术说的斩钉截铁。
凌霄很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造就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苍术，此时的他，虽然还是那个枯瘦的身子，但内里，已经成长出了一个别样的灵魂。
“死也不怕吗？”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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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阁上，缇斯远眺黄沙中蜿蜒前行的队伍，努力辨认队首的那个单薄的身影，身后的暗影里一个醇厚低沉的声音问道：“王，明知让她去凶多吉少，为什么还要这样安排？”
缇斯唇边抿出一丝微笑，带着森森寒意：“我有一些怀疑需要证实，这不啻为一个机会。”
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来人在门口停住：“王，夏苍术跟去了！要不要阻止？”
缇斯似乎早就料到，不慌不忙的答道：“让他去，是龙是凤，还要试试才知道。”
“难道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担心？”缇斯狂傲的笑过之后眼神阴鸷：“自然有人担心，但，不会是我。”
缇斯用力踏踏木质地板，传来‘空空’的声响，他若有所指的对背后的人说：“这阁楼，要重修了，可以盖的更高点，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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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晒得凌霄头昏脑胀，坐在马匹的阴影里就着清水咽下几口干粮又要开始行程，漠漠黄沙让凌霄感觉到快要窒息的疲惫，昨夜无眠的结果就是现在瞌睡的快要掉下马去。
这次换苍术坐在前面，他挺直了背对凌霄说：“你可以靠着我睡。”
丌克闻言取笑的望了一眼弱不禁风的夏苍术，他想用青涩的身躯承担起另一个人的重量，只有幼稚的人才这般自不量力。
凌霄眼皮都黏在一起了，只能顺从的将头搁在苍术窄小瘦弱的肩膀上，苍术牵过她的双臂围在腰间，凌霄的睡意一阵强过一阵，她仿佛挣扎在波涛汹涌的海面，竭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可是一个巨浪打来，彻底的沉进深深海底了，这一梦，深长的足够几个轮回。
苍术感到肩头突然一沉，凌霄全然放松的睡死过去了，背后的人，软成一滩烂泥，敷在他身上，均匀的鼻息带着馨香喷在他脖子上，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他胸前，她的双手十指紧扣、臂弯松松垮垮的圈在他腰上。苍术忍不住笑了，那笑容灿若星辰，他摊开手掌托起她的一缕黑发，她的芳息无处不在，她的心，此刻离他最近。
凌霄做着一个淡绿色的梦，带着薄荷味的清香，幽幽凉凉，仿佛头顶的不是炎炎烈日，而是澄澄月华。
她醒来已是夕阳满天，谁点燃了天边，燃烧了整个天空，这嗜血的火红仿佛是缇斯的红瞳，天神般俯视着众人，让凌霄感觉到无处可逃的紧迫。
“姐姐，不见得你有多聪明，头倒是挺沉的，里面都装的米饭吗？”苍术想起初次见到凌霄的那个夜晚，凌霄扒拉着白饭，吃的津津有味，一碗下肚，意犹未尽的将空碗递给旁边的仆人，不觉笑出声来。
凌霄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爆栗：“叫哥哥！”
苍术撇撇嘴语重心长的说：“你得拿出哥哥的样子来。”
凌霄赌气不再搭理他，两人不约而同的仰头看天，苍术幽幽的说：“凌霄，唱一支歌吧，跟夕阳有关的，我想听。”
凌霄本想一口回绝，理由大大的有：你想听我就该唱吗？可是苍术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命令，不是陈述，不是疑问，不是用嘴，而是用灵魂，感染了凌霄。
凌霄清清嗓子，不高不低的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斛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回，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
惟有别离多。”
丌克仿佛被凌霄的歌声吸引进了一个虚幻的空间里，歌声停了许久他才清醒过来：“这是什么歌？”
“《送别》。”
日落之前遥望见一片城郭，血色残阳染红了城外的森森白骨，还有未断气者被流沙掩埋了一半，骷髅般的头颅发出奇怪的呻吟，似笑似哭，一双浑浊的眼睛盯住凌霄一行人。
凌霄不忍看到这一幕，紧闭着眼睛，这时城门大开，不过，不是为了迎接他们，而是将那些染病的已死、将死的人抬出城外，他们看到凌霄身后的迎风招展的皇旗毕恭毕敬的匍匐在地上。
凌霄听不懂他们交谈的语言，只看到一人跑入城内，不一会便涌出一群衣着华丽的人来，他们朝凌霄拱手作揖，作着请的姿势尾随在队伍的末尾进城。
果如其然，西郡的街道弥漫着糜烂的腐臭味，从城门到郡府，整个街道除了清理死尸的士兵，没再见其他活物。凌霄忍不住用袖子拢着鼻口，苍术递给她一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一些有香味的草药，混合在一起就成了苍术身上特有的药香。
没有盛大的宴席，也没有隆重的仪式，整个郡府愁云惨淡，瘟疫欺凌弱小，也不畏惧强权，郡长的妻儿便染疾而终，许多大家氏族在这次灾难中严重受创，谁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到明天的日出。
晚饭时，一个绿衣女子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也包括凌霄的：她年纪与凌霄相仿，翡翠纱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的肤色介于狄迪族和陀塔族之间，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橘黄的灯光下蜜色肌肤泛着少女特有的莹莹光韵；墨色瞳仁剔透如琉璃，柔若春水，顾盼流转；落落淡雅，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她在郡长身旁坐下，忽然抬头对凌霄微微一笑，‘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让凌霄赧颜：同样是女子，一见便分高下。
一顿饭吃的沉默，各怀心事，凌霄忍不住悄悄打量对面女子，不料被她机敏的捕捉到，又是嫣然一笑，仿佛下了一场桃花雨，漫天都飘飞着粉色花瓣，凌霄忍不住轻压胸口，移开目光。
丌克只在初见时目露惊讶之色，然后就视如无睹了，而苍术，凌霄认为他的冷淡源自无知，只是凌霄读不懂苍术眉间的忧心忡忡。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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