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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莲城县(三) 白发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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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棺材铺门口,怎么看都是一件令人十分担忧的事情。孙翰文连忙喊来了魏娟,随后把老太太背进了屋子里,又给她拿了一杯热茶,在一旁给老太太按着太阳穴。
“钱老太太!您快醒一醒。”魏娟在老太太耳边喊着,“快醒醒,我是娟儿。”
听见这个名字,钱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睛:“是娟儿啊……我这个老太婆算是活到头了。”
“您说什么呢?老太太啊,长命百岁!”
钱老太太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原本眼里的浑浊也少了一些。魏娟急忙端来肉汤,喂老太太喝了几口,便坐在一旁说着笑话。
站在后院帘子旁的孔元绮插不进话,便独自一人坐在院里的长椅上望着墓碑上歪七扭八的字想着心事。
“你会写字?”
闻声,孔元绮回过头,看见孙翰文手里拿着一叠宣纸,上边是自己的字迹:“会一些。”
“那挺好的。”孙翰文在小矮凳上坐下,拿起刷子一层又一层刷着漆,“我和魏娟都不会写字,但是棺材铺一直都有人询问能不能刻墓碑。你字写得好看,能帮着写吗?至于刻字什么,我来就好。”
这点小事实在算不上什么为难。再者,她住在这里,就该为棺材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好说。以后这种事儿交给我就行。”孔元绮朝孙翰文笑了起来,听着铺子里的笑声,她有些好奇,“那位老太太是魏娟的亲戚吗?”
“不是。”孙翰文摇了摇头,“我们俩父母过世早,所以没有亲戚来往。这是村里的孤老太太,家里除了一位北上赶考的孙子,便没有其他人陪伴左右。所以魏娟对老太太格外关照。”
“魏娟真的很有善心。”
提到这样的话头,孙翰文总是会忍不住微笑。他认识的魏娟就是这样,从小就乐于助人,天生一副热心肠。许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被亲生父母抛弃,所以对孤独的人更是有一种独特的体贴。
“孙翰文!”
若有所思的孙翰文回过头,看向掀开帘子魏娟:“怎么了?”
“老太太今天就在咱们这儿吃饭了,你去炒两个菜,要烂一点,不要放太多盐。”
“我去吧。我做饭还行。”孔元绮自告奋勇。
“你跟魏娟去陪老太太说话吧。”孙翰文朝铺子里扬了扬头,“我读过你写的文章。虽然很多字还是认不得,但看懂的地方很有趣。”
文章?孔元绮盯着地面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可那不是她写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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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铺里,孔元绮像个说书人似的,打算把《红楼梦》从头到尾讲一遍。不知是不是自己讲故事能力太好还是其他的,不仅把钱老太太说入迷了,连魏娟都在一旁听的出神。
直到孙翰文端着三菜一汤走进棺材铺,两人才从故事中醒了过来。
“元绮,你也太厉害了!”魏娟丝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崇拜,“你竟然能想出这么有趣的故事。”
“也不是我想的……”孔元绮尴尬笑了笑,“也是我从别的书里看到的。写这本书的人是一位先生。”
“你厉害,这位先生更厉害!”魏娟看向钱老太太,“老太太,您说呢?”
钱老太太和蔼笑着,像是看孙女一般看向孔元绮:“孔姑娘真有文采。读书是件好事儿,我的孙儿也在远方求学。待他求学归来,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我这把老骨头……”
“老太太,您是有福之人。会与孙儿相见的。”孔元绮露出真诚的笑容,“咱们吃饭吧。”
四个人就像是一家人一般,坐在饭桌上话着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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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宅的大门在子时被人悄悄打开。唐熠与苏思远一前一后出了门,他们把所有光芒与痕迹都藏在暗色衣服下,准备朝西前行。
整顿的日子里,唐熠悄悄打听过关于马知县调任的原因。虽说得到的答案都是正常安排,但他的心里总是有一些不安。
临走前一晚,他特地来到祝府附近,希望能拥有一些好运气,撞见自己挂念之人。可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这份心意一直被唐熠小心翼翼藏在心头,就连对苏思远都没能透露半分。
越往西就越能感受到民不聊生的含义。
这里常年战乱,百姓都过着保命的日子。也有那么一些不怕死的,还想方设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多赚些钱。
唐熠盯着眼前只认钱的店小二,心里降低了一些防范。待他们坐下,服务完一桌的小二哥来到他们的桌边:“两位小哥,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最叫好的便是那烩焖黄鳝。”
这话刚落,隔壁桌的人便笑着询问:“小二哥,这是道什么菜啊?”
“哎,这位客人问得好!”店小二像是说书般站在大厅中央,甩着手里的抹布,“就是把那毫无用处的黄鳝啊,给扔进锅里炖咯!”
“那这黄鳝岂不是无处可躲?”
“对咯。这位客人,你可知小店的黄鳝还有点特别之处呢。”这店小二卖着关子,看见店里客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时,才笑着回答,“咱们这儿的黄鳝啊,无骨!任凭大厨怎么处理,哪怕是那大刀驾到它脖上,那也是动也不敢动!”
“这大厨是不是姓王啊?”
周围人哄笑,店小二摆了摆手:“哎哟,这位客人怎知道?看来咱们王大厨已经出名哩。”
苏思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听出了刚才一番话里的“意有所指”。那些人明显到就差把当朝谁当家给说出来。
可一旁的唐熠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喝着手中的冷茶。待周围人说笑完后,抬起手招呼店小二过来。
“我们要两碗阳春面。”
“阳春面?”店小二露出怪异的笑容打量他,“我们这儿啊,没有阳春面,只有黄鳝烩面。”
似乎一直都没察觉到过分的店小二想要展开第二次的说书大会,却没料到一旁的唐熠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没有阳春面,我们便不吃了。”
“哎,那我也不留二位了。咱们这儿可没有阳春面这样便宜的东西。有黄鳝可供二位享用,二位却不知珍惜。能吃黄鳝,那可是独眼王的待遇呢。”
独眼王。民间对王丞相的称呼。他自幼双目失明,长到十岁时竟有一只眼睛复了原,接着便是对这个从未见过的世间展示自己的野心。一路坐到丞相之位。
客栈里哄堂大笑的声音被唐熠甩在脑后。他不是无知觉,任凭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软弱的皇帝,也不会在听见外人拿他父亲说笑时表现的无动于衷。
一旁的苏思远叹了口气,也没有安慰的打算。
两人压低帽子,换了一间相对冷清的客栈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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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孔元绮怎么也想不到中午还与自己有说有笑的钱老太太竟去世了。
收拾完遗物的魏娟神色悲伤走到后院的木桌旁,拿起茶杯给自己灌了三杯水:“老太太还是没能见到自己的孙子学成归来。”
“钱老太太的孙子在哪间学院求学?咱们是不是该寄封信给他?”
思虑片刻,魏娟觉得这话说得有理,便立马上街买了笔墨纸砚铺在桌上:“老太太的孙子在永安城。”
“永安城?”
“是啊。那天你说来自永安城,我就觉得怪熟悉的。方才给老太太收拾遗物时才想起来。”魏娟从抽屉里拿出钱老太太的遗物包袱,抽出最底下的书籍递到孔元绮面前,“你看看吧,我不识字。”
接过书籍,孔元绮望着封面上的名字与学院名称愣了一会儿:“老太太孙子是叫梁奕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从来没听老太太说起全名,都喊他‘奕儿’。”
孔元绮沉思了一会儿,抬笔写下:“梁奕,见信速归。钱老太病危。”
“不告诉他实情吗?”孙翰文认得末尾的“病危”二字。
“既然求学,便得心无旁骛。知晓情况危急便可。”
说完,孔元绮把信纸折好,随后塞进信封里,在上面写上“寒江书院梁奕”几个大字,便把信件交给孙翰文。
孙翰文接过信开口问道:“你可是认识钱老太的孙儿?”
“不算认识。”孔元绮便收拾砚台边回答,“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永安城,我靠代写书信为生,给他送过一封信。”
铺子里传来魏娟问候客人的声音,两人便停止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专心手中的事情。
“我想订做一副棺材,要用最好的……”
掀开帘子,孔元绮看着眼前公子打扮的祝以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公子,你看,元绮!”一旁的凝云也显得十分激动。
“三……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孔元绮走到祝以晴身边,“实在是太巧了。”
一旁的魏娟看了看孔元绮,又瞧了瞧祝以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都是自己人啊。先进来说吧。”
见对方明明是个姑娘,却是男子的装扮,魏娟还特地关了棺材铺的大门,只留了一个小门缝。
“三姑娘,来,坐这儿。”孔元绮指了指一旁的长凳,随后解释道,“这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
祝以晴红肿着眼睛,嘴角露出难得的微笑:“我是来为梁公子唯一的亲人办后事。没想到竟能遇上元绮你!这应该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事儿了。”
孔元绮与魏娟对视了一会儿,惊讶道:“你认识钱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