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埙寒

35、 芍药（1）

　　这五盆芍药已经种了三年了，原本等着它今年春天能够开花，还是没能啊……
　　张嫣站在椒房殿前的天井里，望着被放在竹台上，五盆依旧没有出息的芍药，摇了摇头，把小刀铲重新放回了花盆里。春天最烂漫的时光里，百花都放了，一片暖风承载的熏香里，唯独五盆芍药，傲世独立，紧闭着苞尖。
　　晴禧毕恭毕敬地走过来，“用膳了，太后。”
　　“这五盆芍药为什么今年又不开花？”张嫣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晴禧。
　　晴禧道，“您对这五盆小东西还不周到吗？未央宫的太后对它们又是亲手浇水又是亲手铲泥。分明是它们的骨头贱。”
　　张嫣讥诮道，“你还没这五盆芍药花有骨气呢。若我是这芍药，就算太皇太后亲身伺候我，我也不开花。这花都是有灵气的，谁叫我们把它们囚禁在这小小的花盆里。”
　　晴禧笑了，也不依不饶道，“说到底就是太娇贵了，御花园里的花农粗手粗脚地调教它们，倒开得旺盛。您毕恭毕敬地服侍，倒有骨气了。”
　　“晴禧！”张嫣也被晴禧逗乐了，突发奇想拿起小铲刀，拨了一点土洒向晴禧。晴禧忙闪身躲开了，可衣服上还是沾上了一些，连忙讨饶。张嫣这才罢休。
　　晴禧知道，她虽是在种花，其实始终都是在用尽各种方法让自己劳动，来打消无聊的光阴，企图掩盖心中的哀伤。刺绣，种花，养鱼，给小皇帝做衣服……
　　张嫣的笑忽然冻结在嘴角，她依稀看到晴禧眯起的眼角不知何时爬上了鱼尾纹。晴禧随她进宫已经十多年了，十年里，张嫣不知不觉长高了，她不觉得是自己长高了，总觉得是晴禧变矮了。一晃十载，晴禧早就错过了嫁人的年纪……
　　她们相依为命，但很少有主仆之嫌。晴禧是她在深宫里倾诉的一部分，而她已经老了。老真是一个很可怕的字眼，张嫣觉得自己就站在晴禧刚刚逝去的时光里，她也快要老了。春夏秋冬的匆匆时光，是她也必须默默遵守的规律。
　　她很能理解这五盆芍药，她和晴禧就是永远没有开放过的花，没有机会绽放，就要凋落。她就是没有点灯的塔，紧锁着，钥匙却在别人手上。
　　“晴禧。我问你。” 张嫣道，“如果上天能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不是做我的丫鬟，而是做一介草民，嫁个商户或农人，生儿育女，清平过日，你可愿意？”
　　晴禧一怔，平静地说道，“我愿意。”
　　“不愿意进宫吗？不愿意与我享用这里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
　　“不愿意。”
　　“你就不愿意骗我吗？”
　　“我知道你不想听假话。” 晴禧看着张嫣，迎着阵阵黄昏的暖风，眼中被吹出了泪。
　　“可怜的晴禧”，张嫣搂抱住了她。
　　“那你呢？” 晴禧问道，“如果上天能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不是做鲁元公主的女儿，我的主人，而是做一介草民，嫁个商户或农人，生儿育女，清平过日，你可愿意？”
　　“我不愿意。” 张嫣道，“那样我怎么会与他相遇呢？”
　　晴禧冷不防道：“你真的爱他吗？”
　　张嫣一怔，低下了头。
　　“他不值得你再留恋，太后。” 晴禧道，“你不是为他而活着的。”
　　“我爱他，与他无关。” 张嫣默默地低着头，纤葱般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芍药的筋脉。
　　“我今天见到他的夫人了。” 晴禧道。张嫣心中一紧。
　　“不过就是一个姿色平凡的女人，一点都没有风韵的……”
　　张嫣自嘲般地摇摇头，“不要这么说，晴禧。他有千万个理由爱任何女人，但都不要应该爱上我。”
　　“太后……”晴禧气得跺脚，“你受尽折磨，他看的见吗？你何苦为难自个儿呢。他的妹妹出了事，你为他急的焦头烂额，他领了你的情吗？我从前以为你只是用他来排遣无聊，我现在才明白你是动真感情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无情的男人身上动念！”
　　“不要说了，晴禧。不要说了……”张嫣几乎是哀求着，让她住嘴……
　　正在这时，恰好宫娥绣卿领着小皇帝进了椒房殿，见张嫣和晴禧正走在庑廊上，绣卿忙行礼道，“见过太后。”
　　小皇上展开着两条臂膀走向张嫣，一边请安道，“给母后请安。”
　　张嫣忙挥去一脸的阴翳，不露山水，勉强笑着牵过小皇上，问道，“晚膳可用过了。”
　　小皇上点点头。
　　“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吗？”
　　“绣卿正要带我去。”，小皇上神神秘秘道，“听宫人们传说，太皇太后今天罚跪了一个人，就在永寿殿外头。母后你可知道是谁？”
　　张嫣道：“母后还不清楚呢。”
　　小皇上一板一眼道：“她是胡陵侯的女儿。我想，不就是那次和我们一起放纸鸢的一个姐姐呢。”
　　“哦……”，张嫣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把带他进椒房殿的内厢房，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姐姐是胡陵侯的女儿？”
　　“太皇太后问我话的时候说的。”
　　张嫣带小皇上坐下，又命晴禧奉上茶和小点心，一边道，“弘儿，太皇太后问你什么话？”
　　“我也忘了……”小皇帝抓起芙蓉团子就吃，一边不假思索道，“太皇太后问我喜不喜欢这个姐姐，我说还行。太皇太后还问觉得这个姐姐好不好玩。我说没蹴鞠好玩。”
　　侍立在旁的绣卿和晴禧被小皇帝童言无忌的话语逗得抿嘴偷笑。而张嫣却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太皇太后还问你什么了？”
　　“我也忘了。”小皇上道，“再给我吃两个芙蓉团子，我就告诉你。”
　　“好啊。威胁起母后来了。”张嫣娇嗔地数落道，“怎么，晚膳没吃饱？”
　　“吃饱了，可太皇太后不许御膳房的人给我送小糕点吃。她说小孩子不能多吃甜的东西。”
　　张嫣笑了，叫晴禧再去端点心来。
　　小皇上吃了点心又道，“我真的忘了太皇太后又问了什么，母后你自己去问好了。”
　　“小东西。”张嫣弹了弹小皇上的脑袋，“算啦，不问你了。”
　　“我也挺奇怪的。太皇太后挺喜欢这个吕‘宣’姐姐的，为什么要罚她呢。”
　　张嫣道，“一定是这个姐姐不好好背书，才被太皇太后罚的，皇上你可要当心哦。”
　　小皇帝嘟起了嘴巴，对张嫣做了一个鬼脸。
　　张嫣心中突然一个念想，对晴禧道，“取一条我的冬天穿戴过的那兔皮拿来。” 晴禧便去取了来。张嫣说道，“让吕弦姑娘垫着膝盖。夜里凉。”
　　张嫣又附着晴禧的耳朵说了什么，晴禧心领神会。
　　坐了一会儿，绣卿便领着小皇上离开，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张嫣让晴禧一起陪着过去。
　　小皇帝走后，张嫣走出殿门，站在庑廊下，仰头远观着天上的火烧云，而眼中的浓墨重彩都比不过她心中的重重阴翳。她反复回味着方才小皇帝有口无心的话语……
　　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太皇太后一定是问过这些话的。她又想起来太皇太后无心对她说过器重吕弦之类的话……忽然间，张嫣觉得脑海中一阵电掣，一个不好怀疑在心中升起，她脊背都凉了……

　　吕弦已经跪了一整天了，又饥又饿不说，两腿已经僵硬如石板一般麻木。哪怕又被太皇太后责备，她坚持耸直着腰股，一刻都不敢松懈。唯一自由的手捏着尚有知觉的大腿，酸软无力……
　　永寿殿的殿门被合上的时候，她看着公公往外探视她的半张面孔，直到最后一刻，随着一声响，殿门被彻底关上，她知道是没有希望了，自己要跪到明天早上还不一定被宽恕。
　　一时间天聋地哑，只有一个自嘲般的声音在心里回荡——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哪般呢
　　她直觉的有个强烈的意识，如果这个人留在长安，一切都似乎有了希望。
　　“皇上驾到——”身后一声喊，吕弦回头一看，皇帝的车辇被四个太监抬着正朝这边来，正走进殿前硕大的天井里。晴禧和另一个宫娥也跟从在一旁。
　　吕弦忙回避，站起来，踉跄走到一旁，以免惊驾。她这才发现两条小腿已经肿胀得厉害，蠕动的那一刹那，似乎千万个蚂蚁从骨头里钻出来啃食，又痛又麻。
　　小皇帝见到她，忙让太监把车辇放下，走到吕弦面前，打量了她一番，说道，“太皇天后到底为什么罚你？”
　　“回皇上，我做错了事，应该受罚。”吕弦颔首道。
　　小皇帝心想，果然是不好好念书的后果，看来最近自己一定要用功刻苦一些了。
　　“吕姑娘。”晴禧上前塞给吕弦一条兔皮。吕弦迟疑着不敢接过，见小皇帝默许了才肯手下，一接触到兔皮的柔软质地，一刹那吕弦的心就软了下来，才打开，又发现里面包着四个芙蓉糕，一行眼泪就流下来了。
　　皇上在，晴禧不敢说话，但也看着心疼。
　　小皇帝道，“母后赠你点心吃，你就快吃吧。”
　　“不敢。”
　　“我准了。你就放心吃吧。”小皇上道，“太皇太后也太狠心了，不好好背书就罚人跪着，还不给人吃东西。”
　　“谢皇上。”吕弦便吃了，无奈喉咙干渴，欲吞不下去。
　　宫娥绣卿提醒小皇上是时间去请安了，小皇上还不肯走，只盯着吕弦吃小糕点。
　　绣卿一催促，小皇上急道：“别在让我去请安了！昨天的书还没背出来呢。太皇太后下一个要罚跪的人就是我了。”
　　吕弦哭笑不得，咳嗽起来，一时说不上话。
　　晴禧安慰道：“皇上，您请放宽心，太皇太后不会责怪你的。”
　　“你懂什么！你又不用背书。” 小皇上急了。
　　吕弦忙道，“皇上，我是顶撞了太皇太后才会被罚的。”
　　谁知到，几个人一来一去地劝慰，反而惹得小皇上越加觉得恐惧，竟苦恼起来。
　　眼看永寿殿就在前头，大家都不知所措了。
　　张嫣这时候已经疾步独自来到永寿殿前，远远就看到吕弦跪着，正抬头对小皇上说话。张嫣觉得毛骨耸立，浑身都颤抖起来，仿佛最担心看到那个场景就此发生了，上前呵道，“你们在干什么！”
　　没人知道张嫣什么时候突然来到的，一时都来不及行礼。
　　“还不快带皇上进去。” 张嫣对绣卿喝道。
　　“是是是……” 绣卿忙拉过小皇上的手。
　　晴禧也愣了，不知道张嫣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严声厉色的。
　　张嫣看着吕弦，脸色铁青，又看了一眼慢慢打开殿门的永寿殿，就像一个慢慢张开的大口，里头是凶险的漩涡……
　　她又低头看着吕弦，像是在紧张地审视，一言不发。
　　吕弦道，“太后……”
　　张嫣从恍惚中醒了过来，迟疑地问道，“点心吃了么。”
　　“吃了。”吕弦道，“谢谢。”
　　“你今晚且经受住。我已经告知你哥哥了。”
　　“太后……”
　　“既然不想连累别人，就不要犯错。”张嫣冷冰冰道，“事已至此，难道家人真的能撇下你吗？”
　　吕弦哑口无言。
　　吕弦心平气和道，“无论你怎么数落我，我还是要谢谢你，太后。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芙蓉团子。”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桀骜而凄凉的笑。
　　“我是为了你哥哥才帮你的。”张嫣道，“不过你最好记住，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围着你转的……”
　　“吕鑫他就快要做父亲了。”吕弦冷不防道，“我希望你能放过他。当然，我希望他也真正地放下你。”
　　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刻，张嫣心如刀绞，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立刻被抽空了。仿佛这个时刻，她终于觉得吕鑫是彻底要从她的生命中剥离了。吕弦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每一寸紧凑的呼吸，她不想告诉张嫣这个消息的，她知道这样做或许对张嫣太狠心了，可早晚大家都会知道的。
　　张嫣坚持镇定自若，咬着嘴唇，对这个讨厌的女孩针锋道：“那就代我恭喜你哥哥。”
　　吕弦见张嫣要走，又按着膝盖，俯身磕了一个头。
　　张嫣迟迟没有挪动沉重的脚步，含着一丝恨意望着吕弦的头顶，“丫头，你比我幸运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