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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如玉(8) 四月春,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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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和睦的春日里,空气里透着侬软的暖意。刘兴居在庭院里独自舞剑,剑锋劈开空中轻盈漂浮的柳絮,落地惹起一片白烟。
刘章站在庑廊,手背在身后,望着刘兴居好久。他们这样冷淡着,彼此一言不发已经好些时日了,自从两人争吵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刘章心里哭笑不得,他们竟像小孩子一样闹起了别扭。
刘兴居最后对刘章说的话就是:“你为何这样不振,就是不愿意低下头再为自己争一争。”刘章只是沉默着,仰头看着阳光下,飘洒在尘埃里的纷飞柳絮,这样自由而坦然地飞舞到穹庐的尽头,像是以一个清高的姿态,蔑视着尘世的缤纷造物。
他累了,他已经享尽了长安的浮华,如今名利一如断了的缘分,只愿有一隅世外之地,成为的容身之所。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他正渴望孤独,来治疗他用尽一切办法也掩盖不了的隐痛。
没有人能拦着他离开长安的决心。
刘章突然想试探刘兴居一下,捡起在地上,被扫到角落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用力掷去。刘兴居眼疾手快,转身挥剑劈来,把小石子劈成两半。
刘章微微一笑。这些年,这小子在他的指引下,已经长进那么多了,看来他最终是可以放宽心了。毕竟,明日他便要离开了啊。
刘兴居拄着剑,吃力地呼吸着, “你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干嘛还要来招惹我。”话音刚落,赌气般地抬起剑就劈下头顶上的一截桃木枝。
刘章撑着栏杆纵身跳出去,几步走到刘兴居面前。
还没等刘章说话,刘兴居忽然挑起剑朝刘章刺去,他知道刘章的能耐。“你要干什么?”刘章躲闪不及,忙见招拆招,捡起地上的那截桃木枝,兵来将挡。几番躲闪后,刘章转守为攻,逼得刘兴居步步倒退过去。直到那桃木枝被削得伤痕累累,刘章才收了剑势,把桃木枝扔得远远的。刘兴居低头一看,枝梢早就挑破了他的胸前的对襟。
刘兴居气得一言不发,扔了剑,刘章什么话都没有说,把剑捡起来还给他,“你总不会为了我回齐国,恨我一辈子的。”
老管家方才已经到来,站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不知他们怎么突然干起架来的,一声不敢吭,害怕两位主人有什么差池。等到这时,方才敢打断他们道:“大人,门外有一人求见。”
“谁?”刘章问。
“他自称叫周善。来自齐国。”
刘章和刘兴居一听,都惊讶不已,异口同声道:“快请。”
那叫周善的人被管家引进客室。
“周大人!”刘章欣喜地上前跑进天井迎接。刘兴居不可思议道,又惊又喜道:“真的是周大人!”
那叫周善的来客,迈着大步上前,年纪已过六十,两鬓已斑。一身朴素打扮,举手投足间显露着经历世故的老态和沉稳。管家惊讶地发现刘章和刘兴居这会儿暂且都忘了方才的不悦,和那人亲切无比。
这人正是那觐见的齐国使者,曾是老齐王的内史勋,这次访问老齐王之子,不期而至,使得刘章也难得流露出这些日子里难得看到的欣喜。
“周大人,请坐。”刘章命人赐席。
周善见了刘兴居无比亲切,像叔侄一般,抓着他的两条膀子爽快地大笑道:“好几年不见你,都长得这么高大结实了。”
刘兴居笑着,问候道:“周大人。好久不见。身体可好?”
“好好好!”周善笑道,“托齐国的福运,除了一条腿不结实,还能活个几年。”
刘兴居关切道:“你的腿还……”
“不算坏!”老人虽行为迟缓,但依然显露着矫健,“还不用拄拐子!”
刘兴居道:“这都多少年没见您了,怎么一眨眼您就忽然出现在面前了。”
三人欢喜地寒暄了一番,以解久别的相思之苦。刘章吩咐婢女端茶倒酒,不亦说乎。
周善又看着刘章,苦笑道,“侯爷,我还不服老,撑着半条老命苟且活在世上,看到你们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看到你们,我真为老齐王感到欣慰。
“我已经不是人称的朱虚侯了。”刘章垂目道,“周大人,你怎么突然到来,我和兴居都没来得及相迎。”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周善切入正题,“齐王派我作为使节,前来觐见太皇太后。方才我进宫,已经向太皇太后递交了齐王与五位诸侯的联名上书……”
刘章一听,大惊道:“我王兄他……”
周善凑近了刘章,郑重道:“齐王要以临淄一城,换你朱虚侯之爵。”
刘兴居正在喝茶,一下子被呛到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刘章道:“哥哥怎么能自作主张,派你今早觐见,而我还被蒙在鼓里?”
周善道:“大人你莫要休怪于齐王,要怪就责怪我吧。自从齐王知道你要回齐国时,齐王一直心急如焚啊。”
“太皇太后可接见了你。”
“没有,太皇太后拒绝见我,但收了我们的信笺。”
刘章一拍案道,“坏了,我就猜到如此,事情不妙。”
刘兴居道:“当年父王被吕雉困于未央宫,父王以献出城阳郡方能脱身。难道我们现在再以一座城池博她宽恕,还不容易?”
刘章着急道:“哥哥想重施旧计,反倒是害了我。父王当年献出城阳,但可一而不可再。可当年的吕雉已经不比如今,她这些年来收敛了多少土地,刘家人韬光养晦,被她步步相逼,一座城池哪里会被她放在眼里?吕雉现在一定在自鸣得意,只怕我们得不偿失啊。我哥哥怎么能不懂这个道理呢。”
刘章的一番话,顿时让大家的心冷了一大截,都沉默下去。
周善思忖一番,缓缓启齿道:“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你所言极是。”
刘兴居霍地站了起来,怒道:“周大人,哥哥,你们是怎么了,诸国之中,齐国最大。难道太皇太后还会怎么刁难我们不成?为何畏惧成这样。”
刘章拉刘兴居坐下,道:“冷静一些。现在不是你一时意气的时候。”
刘兴居掸了掸衣裾,又不忿地坐下。
刘章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我已经打定主意回齐国。哥哥为何还要作此决策?”
周善与刘章四目相对,喝了一口茶道:“侯爷,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谈谈……”
刘章奇怪地看了刘兴居一眼道:“周大人有话直说,我想没什么话是兴居听不得的吧……”
周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刘兴居识趣,正准备站起,又被刘章拉回座位。刘兴居心领神会,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即使他们翻了脸,他们也保持这兄弟俩长久以来的誓言,几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永无秘密。
“好吧。”周善道,“这些话只是我的揣测。但您不可不防。”
“什么事?”
“其实我长久以来一直有这个疑虑。”周善道,“你可知道当年侍奉老齐王的孙公公?”
“当然记得。”
“齐王薨逝后的半年,孙公公就死了。有传言,孙公公是被人暗杀的。”
刘兴居插嘴道,“不过就死了一个公公,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章疑虑道:“父王死去时,孙公公正侍奉在旁吧。”
“正是此意。” 周善道,“有一天我从宫里出来,那孙公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地来找我。他竟然对我说,齐王就快要杀了他,我追问他,他又不敢说出个缘由。我见他疯疯癫癫,也不再搭理他。他就死在了三天以后。”
“一个太监的性命罢了。”刘章道,“有什么蹊跷?”
“可那公公疯言疯语地告诉透露给我消息。” 周善小心谨慎道,“齐王篡改了老齐王的遗诏……”
刘章正端起一杯茶,手悬在半空,顿时不知从何开口。
周善又道:“其实大人你走后,宫里一直有些传言,从没消停过。传说老齐王在立下遗诏时,嘱托齐王,在你去往长安的四年以后,要送你十五座城池……”
刘兴居不由得喃喃道:“半个齐国……”
刘章打断两人,严声厉色道:“周大人,这等蜚短流长,怎么你也相信?恐怕只是宫中佞臣,造出的谣言罢了。”
周善道:“大人,无风不起浪。更何况没有九分的确信,我周善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这些年你不在齐国,自然不知道宫中的变化。齐王接过江山之后,这些年来把我们这些老臣一个个都换了下去。就拿我这老身来说,如今已经沦落到区区一个使节了。”
“既然是我哥哥主政,就自然有他的治国之道。我们又如何能揣测?”刘章回避着周善的话道,“何况以新易旧,历代君王不都如此作为?”
周善老花的双眼里透露出岁月的洗练,他明白刘章的年轻和忠诚,是不容许他再听下去的,老人近乎哀婉地说道,“当年我陪着老齐王困在未央宫里,我也是和老齐王出生入死过的……”
刘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既然你效忠于我父王,也就应当毫无保留地效忠于他的继承人。这类荒唐的话就别再沾染我的耳朵了。”
周善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还有一事,我从未向您提及。”
刘章不悦,一话不说。刘兴居暗地里扯了扯刘章的衣袖,心想久别之后,难得相聚,为何要惹得老人家不开心,忙打圆场道:“周大人,你说吧……”
周善叹了一口气道:“老齐王薨逝前的半月,我曾陪老齐王出宫巡视。那次老齐王曾对我吐露过这个意思。”
“周大人。请别再胡乱猜测……”刘章真的有些生气了,刚要打断他。
周善脱口而出道:“老齐王亲口对我说,更希望他的次子能继承齐国。要不是因为嫡子继任的旧规,齐国就应该是你的。”
这一下,轮到刘章哑口无言了。
周善道:“我丝毫没有故意对齐王不敬的意思。我只是传达了我应该让你知道的秘密。老齐王之所以没让你立即继承齐国的半壁江山,是因为老齐王希望你能经受住磨练。”
刘章不相信,“若哥哥真的是违背父王的意愿,那为何现在我陷于困境,哥哥还要我出手……”刘章正说着,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刻意识到,这恰好对上了周善的话。齐王是要他回不了齐国,才会宁可献出一座城池,留他在遥远的长安。刘兴居默不作声,睥睨着兄长忽然变得苍白的脸色。
“您不明白老齐王的心吗。” 周善道,“老齐王虽对你严苛,但凡是做父亲的,都会对越是被给予厚望的孩子越严厉。我也是一位父亲。孩子。”
父亲的声音相貌一下子又从脑海中提起了,刘章抬起手示意周善不要再说了,他捏着紧锁的眉头低下头,难受地闭上了眼睛。一切都来得太快,这样始料不及,他几乎抵挡不及。
他原本以为父亲太过狠,没有留下一个小小的郡县给他治理,可现在他才知道,父亲竟然曾许诺他过半个江山。可他终究不敢相信,哥哥刘襄真的会这么做……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刘章抬起头,艰难地对周善说道,“你原本应该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你不应该告诉我。”
“请允许我对老齐王保持一颗坦荡的心。等我入土,才无愧去见老齐王。” 周善疲惫地低下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岂有此理。”刘兴居不忿道,“可现在事情已成定局……”
“我什么都不会做。”刘章道,“就像你说的,事情已成定局。齐国应该是哥哥的。”
“哥哥!你!”
“我不配继承齐国的每一寸土地,我不配。”刘章沉不下心,觉得自己狼狈不堪,正要站起离席而去。
这时,管家忽然来报道:“大人,吕府来人求见!”
刘章和刘兴居面面相觑,心想这都已至黄昏了,吕府这时候怎么来了人。刘章便吩咐侍女给周善安排客房,和刘兴居一起在这里等待来人。
吕鑫匆匆地跟着管家来见刘章。刘章和刘兴居一看,正是吕鑫,正要行礼作揖。吕鑫策马奔来,疾走地满头是汗,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开口就道:“吕弦出事了。”
刘章和刘兴居大惊。
吕鑫望着还没被收拾走的茶盏,食案,不知道方才有客,对刘章不忿道:“家妹为你受罚,大人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刘兴居错愕:“出了什么事了?”
吕鑫怒道:“齐国使者觐见太皇太后,惹得太皇太后不悦,吕弦为您几番求情,太皇天后一怒之下,把她罚跪到了永寿殿外头。”
刘兴居顿时急得打转,急着嚷道:“我们现在就进宫。”
刘章方才已经身心煎熬,再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是火上浇油,差点昏厥过去。
可刘兴居又一个转念又冷静下来,提醒道:“现在似乎已经错过了进宫的时辰了吧。”
三人一看外头的太阳,显然已经过了时间,按照宫廷礼节,除非是十万火急的消息,臣子不能随便再觐见。刘章已经是一介被贬的罪臣,若此时再进宫,岂不是更加无视王法,冒犯圣颜。
吕鑫见刘章显然并不知情,也打消了几分怒焰,也说道:“刘大人所言有理。现在勉强要进宫,又惹太皇太后不悦,,恐怕只会雪上加霜,家妹已经……”
吕鑫不再多言,可刘章和刘兴居都知道吕鑫正对他们压着满腔的火。
“您先请坐。”刘章请吕鑫坐下。吕鑫拒绝道,“家里人还等着我。我先告辞了。”
吕鑫急着匆匆离去,刘章和刘兴居也都不知如何周全。
刘章追问道:“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午的时候,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都晚了。”吕鑫缓下了离去的势头,饶有所思地注视着刘章道,“我不知道……我妹妹和刘大人……”
刘章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刘兴居已经抢先道:“和我哥哥无关。”
吕鑫没有接话,缄默地直视着他们,等着刘兴居的下文。
刘章的咳嗽没能拦住急不可耐的刘兴居,刘兴居腼腆地说道:“都是因为我……”
可怜的刘兴居……刘章心想,如果他把当时吕弦在马厩边说出的一番表态原原本本地告诉刘兴居,这小子会受到不少的打击吧。可是,她到底为什么要为自己求情呢?
吕鑫看了刘兴居几眼,不再多问,什么话都没说,作揖离开,又一个转念,转身对刘章冷冰冰地说道:“请大人明日早些进宫,家妹也好少受一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