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刘章(1) 夜晚太安静 ...
-
刘章(1)
离郧天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四天。淘去片刻的欢乐,留下的依然是这宫墙里无尽的寂寥。
他十八岁被封侯,入职未央宫,时光偷换,已经过去了四年。四年前的他比起如今更加桀骜不驯,更加目中法纪。那时候他几乎是抱着沉沦的决心来到这里的。他在西南门下夜夜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他在醉酒中吹着姐姐的八孔埙,直到在逼人的凉意里睡过去。
繁华的长安是最容易教会人学会醉生梦死的。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懂得了喝酒狎妓的快乐,远离了故土,他从未有过的放纵和麻痹自己。几乎天天有大臣参奏上去,指责朱虚侯刘章要把光禄勋搞成一片散沙。
而现在,那个疏狂的少年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十八年的教养固然不允许他永远这么活着,真正让他学会忍耐的是未央宫冰冷肃穆,重规沓矩的一切。未央宫里的一条条长巷,好像是永远走不完的。四年来,无数的面孔更替着,却又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变的是他自己;长安教会了他最大的放纵,也是未央宫教会他认清自己,收敛起自己的一根根刺。
吕后的车辇经过,他下跪行礼。连吕后也向旁人指点道:“好一个英俊的光禄卿。”
他渐渐远离了少年时代,学会了那些冰冷的宫廷礼教,学会了分辨那些伪装和假善。可是没有人真正知晓过他的故事。
刘章走到长乐宫前,见两个宿卫拄着长茅,垂着个脑袋,几乎快要睡倒了下去。
刘章敲了敲那宿卫的脑袋,宿卫赶忙站直了,对刘章露出一个惺忪的笑。唯有郧天还神采奕奕,他刚刚被派发值守长乐宫,得到刘章赏识,火头正热,丝毫不懈怠。刘章拍了拍郧天的盔甲。郧天得意的笑了笑,又赶忙站得更直。
刘章自己也打了一个哈欠。子时确实是宿卫们最最难熬的时间啊。瞌睡传染着年轻的宿卫们,在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睡意难挡。
他也迈着疲倦的步子走开,即将完成最后一次巡视。迎面遇到一个握着拂尘的公公,低着头一路迈着小步子走过去,与他擦肩过去。
正当刘章走到偏殿时,忽然隔着好远听到有人尖叫“有人行刺!”随之,一传二,二传三的传来无数慌乱的叫喊声,刘章和宿卫们一下子都惊醒过来,望向长乐宫方向,只见瞬间灯火通明,无数宫女和太监都提起了灯笼跑了出来,四处叫唤着。
刘章带着宿卫们马不停蹄地奔向长乐宫。长乐宫前,宫人们一片乱窜。刘章命令是个宿卫进长乐宫,保护吕后。只见刚才还站在殿前的那两个宿卫已经被划破了喉咙,歪着头趴在殿前的台阶上。他随手抓着一个已经没了方向的宫女问道:“刺客在哪儿!”宫女瞪大了眼睛,惊恐不发一声,指着远处。刘章弃了那宫女,向宿卫们发号施令道:“把四个宫门给我关紧了。分八路人。一路保护皇上,一路留下,剩下的都去细细检查每处宫殿阁道,不可缺一!”宿卫们喊道:“得令!”便忙分开行动起来。
刘章进了长乐宫,只见吕后披着衣服,衣衫不整地坐在榻前,被一群宫女和公公围着。一旁的侍女又是给她抚胸又是拍背的,又塞定心丸到吕后嘴里。吕后吓得脸色煞白,两眼发直,按着太阳穴,斜着身子靠在垫子上。
吕后偏过头去,指着躺在地方的两具公公的尸体道:“快拖出去!”
几个宿卫进来忙把两具尸首架了出去。
吕后又是咳嗽又是战栗。
一个宫女心有余悸,说道:“方才那刺客是穿着公公的衣服进来的。我眼见他从拂尘里抽出刀来。”
刘章跪下道:“臣来迟了。太皇太后可安好……”
吕后骂道:“可安好?要不是这件护身软甲救了哀家,你还见得到哀家?”
原来吕雉连睡觉也穿着护身软甲,那刺客穿过各道防线,机关算尽,却没料到这一步。
“侯爷”郧天被两个宫女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刘章面前。郧天虚弱道:“刺客向南跑了,侯爷。”
吕后吼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追拿刺客!”
刘章急忙退下,正急着去追,郧天抓着刘章道:“侯爷,那刺客的腿是瘸的。” 刘章扶住他,见他腿上被滑了一道大口子,正淌着血道,他说:“你护卫吕后有功,郧天。你先快下去包扎。”“侯爷小心!” 郧天在宫女的搀扶下退下了。
整个未央宫的宿卫们都迅速行动起来,把每一处宫门楼阙都包围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准备瓮中捉鳖。一个宿卫握着一条拂尘跑到刘章面前道:“在广明殿后面发现的。”
刘章接过那条拂尘。拂尘的另一端是空的,原来是一只空心拂尘,用来藏刀的。想必是刺客飞墙走壁,跑得太急,把空心拂尘弄丢在了半路。喃喃道:“广明殿?那应该是向西北方向,不是南方……”刘章忽然灵光一闪,眯起了眼睛……他猛地抬起头,四处找寻郧天。郧天已经被宫女架着走去太医院了。
刘章叫来两个宿卫,小声命令道:“你们两个,跟去太医院,把郧天给我看紧了!”
此时的吕弦正躺在床上,她被一片嘈杂声从睡中惊醒,她趿着鞋子走到床边,支起窗子向外看,由于兰苑在偏僻的暗道后,只听人声隔着好几丈在外,也听不清都在叫嚷什么,也不见人影。她合上床,回到床上。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吕弦心里有些发毛。她从墙上拿下一件大氅披着,借着昏暗的月光,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原来是她没有把门闩没放好,右门只被搁住了一点点,所以门扉被风吹动,发出了微微的声响。吕弦拿下门闩,正准备重新放回。忽然门啪的一下被撞开了。
她还来不及叫喊,只见一个黑衣男人忽然从门口闪出,捂住她的嘴,就把她往里拖。吕弦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摔到了地上。那黑衣男人已经反过去闩上了门。
吕弦手撑着地面,后退着,大惊失色道:“你是谁!”
黑衣男人蹲下,抽出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道:“姑娘。你再叫性命就不保了。”
冰冷的匕首颤抖着,贴在她的脖颈上,吕弦孱弱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男人的脸庞。刺客浑身战栗着,比她还要紧张。惊魂未定之际,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陈旧的画面,这声音和容貌……多么熟悉……吕弦迟疑地,缓缓吐出两个字,“吴晏?”
刺客的冷峻面容忽然像是凝固住了,他惊愕地问道:“你是谁?”
“吴晏”吕弦欣喜道:“真的是你……吴晏。你不记得我了是么。你和代王刘恒,我可忘不了。”
刺客收了匕首,吃惊地说道:“那个小姑娘……”
吕弦道:“可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吴晏道:“说来话长,你先让我躲一躲。”刺客站起来,走进里厢,看见立在房间中间的屏风,忙窜到屏风后面去。
门外,宿卫们举着火把,一路跑进了巷子,围拢了兰苑。
刘章站在门口,敲着门。吕弦就站在里头,迟疑着不敢开门。敲门声急促如雨点一般。
吕弦深呼吸了一口气,拿下门闩开了门。
刘章作揖道:“深夜打扰姑娘了。太皇太后在长乐宫遭到行刺。我们正在追拿刺客。请问吕姑娘可有见到什么人?”
吕弦心里大骇……追拿刺客?原来如此。
吕弦压制住心悸道:“刚才我一直在睡觉,不曾见到什么人。”
刘章按着门框,眼睛一直往屋里看。夜晚太安静了,宿卫们在院子里成列站着,连盔甲摩擦生也没有,只有火把上爆裂着火星子,发出噗噗声响。夜风吹进来。吕弦身着单薄的睡袍,身上冷飕飕的,吕弦裹紧了大氅,把手臂压在胸口上,她简直害怕刘章听出她的心跳声,“侯爷还是快些去捉拿凶犯吧。不曾见到什么人。”
刘章退出门坎,颔首道:“打扰了。”
吕弦从心底里舒了一口气,把要把门扉合上。眼看正合到一半,突然刘章伸手扒着门框,跳了进来。
吕弦吓了一大跳。只见刘章抬起手,将手指伸向她的脖颈。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冰凉冰凉的。
吕弦故作镇定地抬起了下颚道:“你要干什么。”
刘章收回了手,冷冷地直视着吕弦遮掩不安的神色。吕弦看着他搓着手指,顿时连呼吸也凝滞了。原来她的脖子上有血。
刘章举了举手。得令的宿卫们冲进了屋内,势如破竹。刘章把吕弦拉到外面,让她不要挡在门口。吕弦眼睁睁地看着吴晏被五花大绑地押出来,千万个“不”字堵在她的喉咙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宿卫们把刺客押到刘章面前,刘章俯下身子看了那刺客一眼,什么也没说。
吴晏看到刘章竟哈哈大笑起来,狂笑道:“天公弄人!我最后竟然还是栽在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