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埙寒

1、吕弦（1） 吕后称制

　　吕后称制七年，赵王刘友薨逝于长安。
　　十二月的淮阳，便因此沉浸在一片哀恸里。从长安到淮阳，那个消息不胫而走——赵王是在长安，被吕后给活活饿死的，因此一个堂堂的亲王竟被以民礼葬之。
　　王宫里，凡是赵王曾经走过的地方都被一片片的缟素给覆盖，分不清是丧衣还是十二月的白雪。
　　各国诸侯封王都以私人的名义来淮阳悼念赵王。淮阳的王宫竟然因此比从前更热闹了一些；冷冷清清的进宫巷子一时间被往来不绝的裘车给激起了一些生气，龙鱼池上亭台里，靴履玉佩之声也络绎不绝。奇怪的是，淮阳王宫第一次变得这么热闹竟是为了主人的丧礼。
　　赵王是被吕后害死的，贵族之间都已经是心知肚明了。原因竟是因为一个女人——淮阳王后。王后为吕氏女，自从嫁给赵王后一直得不到宠幸，这年王后进谗于吕太后。吕太后发怒了，召刘友到长安，命令卫兵包围他的府邸，要饿死他。群臣里有人私送食物，都被捕狱论罪。刘友就是这么被饿死的。
　　廊桥上的亭轩里，衣着华丽的贵族们觥筹交错，好像忘了他们来的目的，要不是他们穿着黑纱缟素，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喜宴。其实大家都对赵王的死虽有言要发，但都闭口沉默，彼此心照不宣，反而用酒来麻痹着他们的担心和无聊。他们知道，如今是吕后坐天下的时代，刘家已经渐渐失去了力气；刘如意，刘恢，再到赵王刘友，刘家的王孙们正一个个被消灭，下一个还不知道轮到他们之中的谁头上，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韬光养晦。
　　罢了，大家望着庭外的一片雪景，雪光反照得刺眼，大家都沉默了。沉默里又有人故意扯到其他的什么话题上去。刘恒有些受不了这样滑稽而无望的气氛，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席而去，从一大堆没有用的诗词艳曲里挣脱出来。
　　他行至一座廊桥，一个甜腻而轻佻的声音叫住了她“代王请留步。”。
　　刘恒回头望去，原来叫住他的人就是淮阳王后吕氏。
　　刘恒看着往后道貌岸然地向他行礼。尽管面对这个间接害死自己兄长的女人心怀怒火，出于礼仪，他还是恭敬地回了一礼。
　　“大人们都在喝酒，你不去吗。”王后问。尽管身着缟素，年轻的王后还是将自己打扮得招摇一些，努力把小小的嘴唇抹的娇艳欲滴，那朱唇是以一片死寂的白色里唯一一点丹红，像是严冬中的最后一朵花，下一秒就要腐烂下去。睫羽下的一双眸子里是写不尽的哀伤的痛恨，努力用刻薄高傲的笑来掩饰着她的惶恐。这一刻，刘恒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点点同情，这是本来是一个无辜的女人，就因为她的无辜，才会被丈夫的冷漠逼得发了疯。她嫁给赵王五年了，连一男半女都没有生下，可想而知。这场丧礼是她死灰的生命里最后一点星火。从此，她将独自守着王宫度过她清冷的一生。
　　“如果没有别的事……”刘恒道。
　　王后打断他道：“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刚才一直在找你，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听说你要去长安是么。”
　　刘恒道：“去长安祭拜一下我哥哥赵王的坟。”
　　王后微微垂目，面对这冷漠和讽刺突然笑了：“我说，平时都不见你们兄弟间走动，赵王死了，你们倒是哭天喊地地一窝蜂地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刘恒没打算理睬她，掉头就走。王后拦住她道：“若你们恨我，干脆就随便拿个罪名杀了我呀，都想要杀了我，却都畏惧我姑母吕后，一个个又缩头缩脑不敢了。”
　　刘恒睥睨着她，冷冰冰道：“请自重。”
　　王后努力整顿了情绪道：“听说你要去长安，我请求你，帮我把我的侄女带回长安去。”
　　刘恒道：“我凭什么要帮你。”
　　王后道：“就看在你哥哥赵王的脸面上。赵王虽不宠幸我，但对我的这个侄女倒是宠爱有加，要知道，赵王膝下无女，只有一个孽子。”
　　刘恒听王后称赵王与前王后所生之子为孽子，心理计较了一下，早就听说赵王世子赵遂在淮阳名声狼藉。这个人年纪轻轻，却不学无数，唯一爱的就是马和女人。
　　刘恒道：“请你不要称呼世子。”
　　短暂的沉默里，王后突然露出一丝哀求，“我听说众侯里，代王刘恒最为和善，我希望你能帮我，看在赵王生前宠爱过这个小丫头的面子上。”
　　远处传来一声小女孩的尖叫。一个女孩吃力地在雪地里奔跑着，绕过一棵棵梅花树，向这边跑来了。待他们看清，才发现她正在追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弦儿！给我过来。”王后厉声斥道。女孩惊愕地杵在原地，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走了过来。
　　王后作势要打她。女孩慌忙地躲到了刘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笑嘻嘻地望着王后。看着娟秀清澈的孩子面容，俨然一副不知疾苦的模样，又想想世子对她做的恶行，王后突然心软下来，摆摆手道：“还不快见过代王。”
　　吕弦仰视着刘恒，生疏地站稳了身体要屈膝行礼。刘恒怜爱道：“免了。”
　　王后道：“这孩子到淮阳来也有八年了，我对她视如己出，希望你能帮帮她。”
　　刘恒道：“为什么是我送她回长安去。”
　　王后道：“我自身不保，这女孩不能再呆在我身边了。若让别人护送，只怕一些刘家人拿这女孩开刀来报复我。”
　　刘恒冷哼一声：“难道我就不是刘家人了么。”
　　王后低沉地笑了，“在刘家人里，我唯一能够信任的就是你。”
　　刘恒道：“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陷害淮阳王。恐怕你急着把这个女孩送回长安，也因为你的担忧吧。”
　　吕弦呆呆地问：“真的要去长安吗。”
　　王后点点头，眼里像是泛出了舍不得的泪花。
　　吕弦问：“那姑母你和我一起去吗。”
　　王后轻轻弹了一下女孩子的脑袋道：“傻丫头，你是回你兄弟父亲那儿去，我去做什么。”
　　刘恒打量那女孩，冰雪聪明，纯洁无欺的样子，也顿生了一些怜惜。
　　王后婉求道：“代王……”刘恒点了点头默许了。她欣喜地指了指刘恒向吕弦道：“凡是要听代王的话，懂么。”
　　吕弦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刚刚开始，望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