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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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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微醺,光线刺穿举目望去光溜溜的树枝,干瘪的树皮折射出鱼鳞的波光,也将张家村村民的影子在崎岖的路上拉得老长老长。
“到了,就是这里。大家可以停下来休息了。”里正自己也累得走不动,是儿子扶着他坐下来的。
不少村民直接一屁股敦实的坐下来,除了少数体力不错的村民多走几步,挑选了一个稍微好的位置,再停下来休息,喝水。
张大让妻子倒碗水过来给里正喝,张大妻子看着陶罐里只剩下一点底的水,展示给丈夫看,小声地抱怨,“这样怎么分啊?”
“先给父亲倒点,剩下的我们分着喝。”张大向妻子使眼色,小声道。
张大的妻子只能不情不愿的倒了一碗水出来,剩下的只够一碗水。他们家四口人哪够喝啊!
张大的小女儿在逃跑的过程中跑丢了,被起义军害死了。除了大儿子张文耀,还一个跟小女儿是双胞胎的儿子。
当时张大抱着他们家所有的家当,妻子背着小儿子手牵着小女儿,而张文耀早就抱着他的宝贝书籍跑远了。
逃跑过程中太混乱了,她与小女儿牵着的手被人不小心挤掉了,等她回头,漆黑一片,除了逃跑的村民,还有丈夫在前面催促的声音。
每当回忆起当晚的事情,她就自责不已,自责自己没有紧紧的抓住孩子的手。或者有更强的体魄,她就能同时背着两个孩子跑。
张大的妻子倒出一碗水,让两个儿子先喝,然后是回来的丈夫,最后剩下一口是她的。
不少村民的情况跟他们家是一样的,撑了到现在,水全部喝完了。
一个村民喝完最后一滴水,还伸出舌头去接那滴想滴又滴不下来的水。
“爹,娘,叔,婶,这边。”竹识之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朝竹大福夫妻跟竹大气夫妻招手。
竹大福跟竹大气兄弟俩带着一家老小来到竹识之找的位置,坐下来休息。
竹大福拿出竹筒,一口水还没喝上,就听见柳二狗家又吵起来了。
这已经是每天必连载的节目了,张家村的村民从一开始的开心吃瓜,到现在变得麻木。但热闹该看还是得看,不然别人热烈讨论的时候,你跟不上进度,就加入不了他们的话题。
竹娇眼眸也跟着好奇地瞥过去,淡定地拿出竹筒喝了一口水,在从怀里取出中午没有啃完的栗米饼接着啃。
竹娇家所剩的栗米饼不多了,孟宝秀混着蔬菜饼,平均分给他们,让他们省着点吃,吃完了就没了。
每个人的小背包里都揣着各自的口粮,空的麻袋由竹大福整齐的叠好,收起来备用。
之前竹娇很是大方,会把自己没有吃完的饼分给竹之舟,现在竹之舟再也无法从竹娇嘴里抠下口粮了。竹之舟也没好意思要竹娇的,自己省着吃又去抠人家的,啥意思?
柳二狗娘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因为他们赶走了柳月西,只能从朴氏那里分点蔬菜饼吃,勉强撑住。
且他们一路走来的地方全被蝗虫光顾过了,所到之处一片萧条衰败。有的村民已经饿到开始啃树皮了。
柳二狗娘对朴氏一天比一天不满,就连她的两个亲孙女都饿得脸颊凹陷进去了。
反观柳月西跟着竹家,一天过得比一天鲜活,学编了很多东西,还悄悄给朴氏跟柳长远拿了几双她自己编的草鞋。
这草鞋真的非常不耐穿,竹家人天天编天天坏天天换。
就算柳二狗再喜欢朴氏,但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伤害下,他已经逐渐展现人为了活下去的本性。
他终于受不了的质问朴氏,“你想让我们全家饿死吗?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两个孩子考虑。月西跟了丁大毛又怎么了,只要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朴氏冷笑,“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吧?”
“你这话啥意思?我也是为了你跟孩子好。”
“你是为了你自己跟你娘好吧?”朴氏十分冷静,才不信柳二狗鬼话,她带着五岁的儿子柳长远站起来,“行吧。咱俩和离吧。我带着长远去投靠他的姐姐。”
朴氏说完带着柳长远转身就走。
“你这话什么意思?”柳二狗急了,他真没有要跟朴氏和离的意思。
柳二狗娘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脸的幸灾乐祸,“让她走。真以为她一个妇道人家离了男人就能活,做梦!”
“娘,您就少说两句。”其实柳二狗的思想跟他娘一样,都觉得朴氏离了自己不行。在他们这个年代,男人是天,离了男人的女人寸步难行。
“我说错了吗?就是你太惯着她了。”柳二狗娘十分地不屑地冷笑,“等等。”她突然对着朴氏喊道。
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手牵着孩子的朴氏回头,眼尾不满地上挑,“您还有事?”
“把食物留下,那我们的。”柳二狗娘底气十足地道。
朴氏直接笑了,“这蔬菜饼是我闺女摘的,自己弄的,何时变成你们的了?”
“……”柳二狗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家的粮食已经被抢光了,这些天吃的食物全是柳月西偷偷接济她娘,然后朴氏掰开分给他们的。
“那也是我们的,留下。”柳二狗娘饿得要命,哪管什么脸面,还推着柳二狗去抢。
柳二狗自然不敢,任由柳二狗娘怎么推都不动,看着朴氏扬长而去柔美但倔强的背影。柳二狗娘见柳二狗不中用,丢下柳二狗去找丁大毛的娘商量事情了。
她提议,能不能先把柳容霏嫁给丁大毛促成两家的亲事,然后从长计划把柳月西也嫁给丁大毛做小的。
其实这几天丁大毛也压了一肚子的气,他被时也打,被竹家兄弟揶揄嘲笑加拳头威胁,就连竹家的一个小女娃他都打不过,自尊心彻底受挫了。
柳二狗娘见丁大毛眉眼间微有松动,换了个思路,小声地密谋着,“你们想,竹家人能护住柳月西一时,却不会一直保护她。逃荒路上,谁家都缺衣少食的,保护只是一时的,很快他们就会厌弃柳月西拖家带口投靠他们的行为。”
柳二狗娘才不信朴氏说的,那些蔬菜饼是柳月西自己弄的。
柳月西被他们家娇养了十几年,什么都不会,也就琴棋书画女工比较厉害。可这些技能,在逃荒路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思索了一会儿,丁大毛点头答应。一口气从柳家赚两个女人回来,这笔买卖对丁大毛来说稳赚不亏。
柳二狗娘面上一喜,急忙跑回去把喜事告知给柳二狗跟当事人柳容霏知道,聪明的把柳月西做妾的事情暂时隐瞒下来。
柳容霏因缺水脱皮干裂的嘴,顿时激动得牵扯到伤口,血丝渗了出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奶奶。我娘跟弟弟尸骨还未寒,你就着急着要把我嫁出去换口粮。”
柳二狗娘一巴掌打在柳容霏的脸上,“我是为了你好。”
因柳二狗娘这几天都没有吃饱饭过,打人不怎么疼。
柳容霏只是稍微偏了下脑袋,但饿瘦的脸撞到牙齿上,把口腔黏膜撞出血来。
她吞下嘴里的血,不能浪费,眼神阴森地冷笑着,“那您为什么不嫁?您嫁,我就嫁,我愿意当您小丈夫的小妾。”
“你……”柳二狗娘气得脸都青了。
村民们也显然一愣,随后有人大笑出声。柳家这姑娘也是人才。
刘桩子笑得前俯后仰地拍丁大毛的肩膀,“大毛兄,可以啊!奶奶跟孙女一起娶进门做姊妹。你真是有福了。”
丁大毛表面附和的跟着笑,内心骂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经过这些天丁大毛的努力,他成功混进刘桩子的小团体了。他看得出来里正是个和稀泥的,关键时刻还得流氓比较有用。
但丁大毛不光跟刘桩子那样的村痞称兄道弟,就连与村民之间的关系也不错,说得上几句话。只能说,他的为人处世比柳二狗圆滑多了。
而柳二狗娘打心眼里瞧不起张家村的村妇村姑,如今他们家成这样子了,自然没有人愿意帮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看着村民都在笑话他们家,柳二狗只觉得丢脸,“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那是你的亲奶奶,你这样属于大逆不道,要遭雷劈的。”
“你们都要卖了我换口粮了。要遭雷劈那也是你们……”
柳二狗也甩起一巴掌在柳容霏脸上,他们母子俩一人一边正好对称了。
柳容霏扶着自己另一边的脸颊,泪水无声地流下。她的妹妹刘易珊抱着她,小声地哭着。
柳二狗望着自己的手,也陷入了沉默,无力地垂下,对着天空发呆。
……
今晚的“娱乐节目”暂告一段落,张家村的村民也躺在地上准备休息了,除了几个轮值的村民还在扎营地的边缘走来走去。
竹卉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刚睡下的方氏吵醒了,问道,“你有心事?”
“想什么呢?”竹卉被自己的母亲逗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
“那你为何睡不着?”方氏伸手刮了刮竹卉的鼻子,一脸的宠爱。
“我也不知道,莫名就睡不着。您别担心我,您先睡吧。”竹卉笑着安抚自己的母亲。
“好。”方氏闭上眼。
竹娇瞪着黑眼圈坐起来,跟她一样被吵醒的还有竹识之跟竹之舟。
他俩跟竹娇一样,对声音尤为敏锐。在竹卉翻来覆去的时候,他们三个在梦里就听见了,是她们母女俩的对话把他们从半梦半醒之间拉出来。
看到他们三个坐起来,竹卉连忙坐起来道歉,“不好意思,吵醒你们了。”
“嗯……”竹识之是他们三个兄妹脾气最好的,他正要开口说没关系,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竹娇、竹识之三兄妹同时起身查看。
月色惨白,一头比人还高的老虎猛然跃到半空中,如一张天罗地网紧锁住目标,一口咬下一名村民的脑袋,鲜红的血如泼墨般喷溅出去。
在淡淡的光华下绽放出触目惊心的红。
竹识之把父母跟弟弟竹随安摇醒,“快跑!”
竹卉也赶紧摇醒自己的父母,跟挨着自己睡的柳月西。
耳边充斥着村民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竹识之推了拉满弓箭的竹娇一下。
一根木箭射出,射中埋伏在他们这边,刚跳出来的老虎眼睛里。
那只老虎疼得直接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刚被摇醒的竹大福看到这一幕,瞌睡虫全吓跑了。迅速把小儿子塞给竹之舟,小女儿推给竹识之负责保护,他拉起妻子的手。
他们除了来得及背上各自的小背包,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防身。
孟宝秀怀里还抱着一只陶罐,她睡觉时都是抱着它睡的。
竹大福看着孟宝秀怀里的陶罐,想想还是放弃了吐槽。这只陶罐里还有一半的水。别家的水都喝完的,就他们家这只陶罐在默默的造水。不多,但坚强。
某一天,竹识之神神秘秘的拉着竹娇说悄悄话,说他们家发生了一件奇事,他们母亲发现他们家有一个神奇的陶罐会自己生水。
反正他暗示到这里了,相信竹娇自己能听懂。
竹娇确实听懂了,也更加肯定,她大兄知道她的秘密,在偷偷帮她做掩护。
“这边!”竹识之拉着竹娇跑,指了一个方向。
竹大福握着妻子孟宝秀的手跟上,然后是把竹随安夹在腋下的竹之舟。
方氏把小儿子竹存之交给丈夫竹大气,自己则拉着竹卉的手。
竹卉看着竹娇他们力气的方向,拉着方氏,回头对身后的父亲竹大气交代,“赶紧跟上。”
她便头也不回地拉着方氏跑了。
竹大气夹好五岁的小儿子,正要抬脚,眼角余光瞥到那头眼睛被竹娇射瞎一只的老虎,愤怒地爬起来。
他的声音咔在喉咙里,“小……”
心字还没说出口,时也及时出现,拔出时刻佩戴在腰间的长剑,一刀扎进老虎的后颈,用力扭转了两下。
老虎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气息。
“跟我走!”时也对着竹大气,及无措的柳月西说道。
“好。”柳月西带着自己的母亲跟弟弟,毫不犹豫地点头。
竹大气望向远处,妻子跟女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只好点头,“好。”看了眼夹在腋窝下儿子竹存之,眼神充满了坚定。
时也看了眼比竹存之更小柳长远,也把他夹在自己的腋下,说了声,“走!”便跑在前面带路。
柳月西扶着自己的母亲朴氏跑在最后,奋力追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