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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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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艺茗下一次去竹林时,长久陪伴的笛声消失了。
她坐在大石头上等,等了很久,等到天都快暗下来,等到地上的光斑渐渐融入了四周叶片中,等到外出玩了一遍的下人们又重新回到看守的位置,等到手里的书被一页页翻到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记住,那笛声还是没有出现。
她后悔了。
心里一扎一扎的,柳芝佑也很难受,此刻她多么理解这个小女孩懊悔的心情,可都没用,那人不会再出现了,她越想越失落,心里翻滚着难受。
但小艺茗依然是那个不会忍耐的小孩子,上一次没忍住喊了一句,这次也不会像柳芝佑一样把所有难过的情绪藏在心间。
正当下人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小姐回家时,“哇”的一声大哭震彻整片竹林。
书被一手掀翻在地,随风一页页翻动着,大声的哭闹中,小艺茗整个人也滚到了铺满竹叶的地上。
她一边哭一边扑腾着,扑了一身黄的绿的落叶,把从来没见过小姐这副模样的下人们吓得一时间不敢上前,只能伸着手围在四周、心里毛毛地看。
这可苦了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
柳芝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虽然一切都很合理,但早就把自己小时候丢人记忆忘得一干二净的她此刻恨不得立马钻进地洞里。
她难以想象自己竟会如此丢人地在地上撒泼打滚,竟想像一个小孩一样靠哭靠闹来要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具身体的确是小孩——她依然不能接受,毕竟心里早就是个成年人了。
她羞耻地感受着小艺茗的哭闹,脑袋中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恍惚,恍惚到逐渐麻木时,她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放空自己,祈祷时间快点过去。
然后在眼神四处乱放的某个瞬间,一个绿色的身影再一次闯进了她的视线中。
是那个吹笛子的男人!
柳芝佑瞬间激动起来,那人站地有些远,面朝这边的闹剧,不动也不说话。
她努力瞪着根本蹬不动的眼睛,正想借着余光好好打量一下那个男人时,小艺茗竟哭着哭着把眼睛也眯了起来,这可把柳芝佑急得想一下跳出这具身体,扒开小艺茗的双眼、揪着她的衣领、按着她的脑袋,指着那个方向对她大喊:“你看!那人来了!”
可惜小艺茗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越哭越起劲,把旁边的下人急得团团转,犹豫了一番决定上前制止小芝佑的哭闹,便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
这时一声尖锐的笛鸣伴随着呼啸的狂风席卷而来,卷起了漫天的竹叶。
众人纷纷扬起手臂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妖风,放下手后发现刚刚还满地打滚的孩子现在已经止住了哭泣,正歪着头、怔怔地看着一个方向出神。
那里有什么?下人们顿时被自己的脑补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跟着看了过去,发现那里除了竹子还是竹子,悄悄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问小艺茗:“小姐,您在看什么?那里有什么吗?”
“不……那里什么都没有……”小艺茗喃喃道。
现在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可她看到了,就在刚刚笛声吹响的那一瞬间,有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是那人专程来看自己的身影!
一旁的下人见小艺茗终于恢复了正常,放心地走近将她扶起,拍拍她身上的叶子与灰尘,心有余悸地问道:“小姐刚刚怎么了?怎么哭得那么厉害?”
小艺茗红着脸,手胡乱晃着不知该怎么解释,指尖不经意硌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
“我、我刚看完了这本书!就、就这个结尾……”不习惯撒谎的小艺茗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脸红红地低着头,手也不停地捏着书脊。
害羞的小姑娘总能让人心生怜爱,尽管平日被管理得十分严厉,到底是一群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笑声回荡在空寂竹林中。
他们只笑了一小会儿就收住了,再扶着小艺茗站起,轻柔地拍去她身下的叶子,拿出小手帕擦去她脸上的灰尘,好好整理一番后带着她离开这片竹林。
回家之后,小艺茗还是被禁在家里好些天,一连来了好几个大夫检查了都说没事,她才被解除了门禁,渐渐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可这前前后后已经耽搁了好些时日,尽管时间也在加速前进着,柳芝佑能感受到变长了的时间间隔,以及小姑娘心里的焦急,她却只能假装没事地耐心等待,直到下一次的放风时间。
这天她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竹林边上。
眼前竹林还是之前的模样,或许与一开始仅有些颜色深浅的细微差别,小艺茗却已经换上了秋冬的衣服。
她往手心哈了一口气,心里有些忐忑:过了那么长时间没来,上一次还闹了那么大的乱子,那人会讨厌自己呢?
她又想到了上次听到的短促的笛声,那人虽然过来了,可他吹完就走,那笛声会不会是那人在赶自己离开?这次来了会不会像刚来这里时那样、走到竹林深处也听不见笛声?
小艺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柳芝佑虽然不能听到那些想法,但能从她那乱糟糟的心情里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正走着,不经意间抬头,顿时瞳孔一震。
前方有一个绿色的身影,坐在了她最喜欢最常坐的大石头上,露出半边肩膀,半边的袖摆随风轻轻飘动,在潇潇的竹林间淌出一抹鲜活的绿意。
多么像一幅画啊,不能被人打扰的画,小艺茗甚至不敢上前,就怕惊扰到对方,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人微微侧过脑袋,熟悉的笛声就悠悠地传了过来。
柳芝佑和小艺茗一起安静地听着,笛声流入心中,安抚下所有纷乱的思绪。
当最后一个音节随风而散,柳芝佑重新回过神看向大石头上的背影时,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能感受到小艺茗也和她一样紧张,正紧紧地盯着吹笛的男子,犹豫着是否要上前。
小艺茗最终还是迈出了一小步,鞋子踩在碎叶上的声音像炸响在耳边般发出了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巨大声响,震得她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停下了脚下的动作。
那人却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只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就重新抬起手,左手的袖摆便和乐声一起重新飘了起来。
这时小艺茗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放开了脚步,迈向大石头的两条小短腿越走越欢快,第二首曲子终了时,她已经停在了那人的身后,拽紧了身上的小裙子,像在等待着什么发落。
第三首曲子只停顿了更短的时间便流畅地接了上去。
这次小艺茗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大石头,站在了那人的身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给她吹了小半年笛子的陌生人的模样。
长得真俊啊。柳芝佑盯着男人的脸感慨道。
吹笛人长得比柳芝佑想象中的年轻,他总以为能吹出这么意境绵长的曲子的人一定有许多生活阅历、一定比家里请的那些乐师年纪都要大。
结果如今一看竟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男子,十分让人意外。
小艺茗才不管吹笛人年轻不年轻,她见男人此刻正半闭着眼睛,似乎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吹奏笛子中,就更加大胆地一步步朝他靠近,直至走到跟前,手脚并用爬上了大石头,一屁股坐到了男人旁边刚好空出一人的位置上。
小艺茗坐上去便收回了观察男子的目光,她达到了目标,于是放松地躺下,愉快地晃动小腿,望着头顶的层层竹节以及更高远的蓝天,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
很多年之后,当小艺茗再次回忆起自己这波折的一生,发现几乎所有儿时回忆都变得模糊一片时,唯有这天下午,带着些许凉风微动的悠悠笛声依然清晰地留在了她的回忆中。
那是她和男子真正意义上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