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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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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一天,于天上不过几个时辰。
司邈在凡间看了灯,又讨了几杯酒喝,自觉心中那点郁结之意散了,便回到三十三天,自己的厢房,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晨时上佛法课。
令人意外的是,洛尘已经早早来到,盘腿坐在蒲团前,眼眸微敛,脸色稍稍有几分苍白。
司邈有片刻的恍惚。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白笙总带给他一股熟悉劲,白笙那一身白衣,那冷淡的派头,可不和他的师兄洛尘有五分像。
不知为何,司邈莫名想起昨夜从白笙身上闻到的血腥气。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发为洛尘找了一个借口——七日来的避而不见,兴许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苦衷。
司邈抿了抿唇,盘腿坐在另外一个蒲团上。他心想,若是洛尘主动和他解释为什么近来要躲着他,他就勉为其难地原谅洛尘这七日的行为;若是洛尘不解释……
如果洛尘不解释……他就离开三十三天,回到他爹的身边。
自小被司言惯着,司邈吃不得一点被众生孤立的苦。即便他是半魔,身上也流着一半的神女血脉,凤凰的骄傲不允许他在陷害与偏见里苟延残喘。
神与仙不应该被定义,他亦是。
司邈思考了一整个上午,先是从洛尘若是没有解释该怎么办想到回到魔冥界该怎么给司言一个惊喜,又想到之前在冥界天天闯祸,做尽混账事。
走神间,菩提祖师讲的佛法左耳进右耳出,终于熬到佛法课结束。
司邈起身,佯装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故意磨蹭,等着洛尘叫住他。
凤凰的心思很好懂,洛尘不用猜都能看出。他嗓音微沉,唤了声:“邈邈。”
凤凰立刻站住,却又端着架子没有马上看他。
洛尘走到他身前,抬手将一块温润的玉佩放到他手心。
“每年这个时候,三十三天都要派几个神仙去凡间送福。”似是不习惯说这么多话,洛尘每一字都说得很慢,声音放轻了,“在凡间偶然间得到,想着你会喜欢,于是买了下来。”
白玉温和莹润,应是被人握在手心捂了许久,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司邈怔怔看着,刹那间眼眶泛酸,又不愿意被洛尘看到,只好狼狈地低下头,小声道:“原来只是因为入凡了,我还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以为洛尘对他失望了?认为他也是玄芝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还是以为洛尘也厌倦了他这桀骜不驯的性子,故要与他撇清关系?
后面的话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片刻的沉默。
“我其实没有伤害玄芝……”
“我明白。”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恰好重叠在一起。洛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苍白的面容为他更添一丝清冷,眉心那点嫣红成了雪中唯一的颜色,清冷的眼眉微敛,分明是他一贯的冷静自持,司邈却莫名觉得那双眸子蕴着很沉的情绪,如同被厚重云层遮挡住的狂风骤雨。
洛尘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
司邈眉梢极快闪过一丝笑意,忽然觉得,其实天帝与其他神仙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至少他在三十三天唯一亲近的洛尘还是相信他的,这就足够。
做神仙,不能太贪心。
令凤凰觉得欣慰的是,几日后,司命仙君和开阳神君皆偷偷前来寻他喝酒,告知他天帝当时也是急火攻心,气上了
—
自那事之后,玄芝罕见地消停了一段日子,司邈也难得快活,每日都要把玩洛尘送与他的玉佩。
令他苦恼的事唯有一件,平时学习佛法不努力,考法时一问三不知,被菩提祖师罚抄经书。
要抄写的经书摞成小山一样高,凤凰望“经”兴叹,脸皱成了包子。
一切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几日后,司邈手握半卷刚抄好的经书,正准备去寻洛尘。
刚踏出厢房,天边一阵青光闪过,一只巨大的青鸾如火球般滚落而来。
司邈目光一凝,看向这滚落而来的青鸾,不太确定地道:“秦久?”
然而这只青鸾受了伤,化作人形时已是鲜血披身,全身上下都未逃脱。
“怎么回事?!”
司邈瞳孔微缩,一步上前。
秦久握住司邈的手,嗓音干哑:“殿下,玄芝神女在昆仑仙山屠杀了我的父族母族,还有冥界许多子民,魔尊前去讨要说法,未曾想这是个陷阱,险些失去理智走火入魔.....”说到此处,秦久咳出一口血,愈发艰难地开口,“魔尊受了伤,已是不敌。神女他们,他们打算要将魔尊......”
司邈瞳孔一缩:“将我爹怎么?”
“散七魄碎三魂,以奠仙魂。”
司邈:“?!”
秦久的消息如同霹雳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他惊了一瞬,艰难地问:“既是如此,为何没传出一点苗头?”
“天帝封锁了消息,倘若不是我趁机跑了出来,只恐怕现在已是刀下亡魂了。”
司邈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震惊、愤怒如同怒涨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将其冲洗得片甲不留。
空中响起凤凰的哀鸣,秦九刚打算说些什么,便看见司邈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天际。
洛尘携着风尘匆匆赶来,未曾看到司邈,只看到站在原处的秦九。他脸色刹那苍白,不死心地问:“司邈呢?”
秦九对三十三天的神仙无甚好感,视若无睹,变回青鸟随司邈而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洛尘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眸深处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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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跪在了菩提树下,菩提老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洛尘闭眼,随后开口:“先生。”
菩提老祖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睁开眼:“我曾教你心怀天下苍生,须得斩七情断六欲,以慈悲为怀,渡化众生。”
洛尘反问:“可一人不渡,何以渡众生?”
菩提老祖亦问:“倘若他为祸天下,你是渡一人还是渡众生?”
洛尘哑然。
菩提老祖:“......”
“洛尘,你的佛心动摇了。”
平淡的声音,却不乏严肃和威严。
洛尘不语,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从前他一直尝试欺骗自己,待司邈只有同门之情;他以为只要一直维持现状,就能相安无事到成佛那日,各寻各的归处。
直待如今避无可避,洛尘才明白——哪怕再克制,他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弃司邈于不顾。
洛尘起身,道了句:“抱歉。”
他想去救司邈,哪怕失去成佛的机会。
菩提老祖没有阻拦。
—
此时的昆仑虚被一片血色的乌云笼罩,仙山之下,仙与魔的鲜血流淌成河,浮尸顺着血水漂流,在底部堆成一座尸山。
凤凰携风而来,原身变大数倍,所过之处燃起熊熊烈火,以摧拉枯朽之势摧毁着一切。
玄芝正站在山顶,一袭青衣,染着血腥味的风拂过她的衣裙,她的眼底尽是漠然。
她身后的司言被两名神仙捆绑,踩在他身上,已然陷入昏迷。
在那一刻,凤凰目眦欲裂,以往所有的隐忍的念头、天帝的警告都被他抛之脑后;神又如何魔又如何?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玄芝,杀了这里所有的神仙,为他的父亲报仇。
一声凤凰长鸣,自华丽的羽毛上方,一柄赤色巨剑若隐若现。
此剑名为赤骨,是他的母亲所铸,在仙魔大役流传给他。
利剑携着簌簌风声,一剑刺穿玄芝的肩胛骨。
鲜血瞬间涌出,玄芝闷哼一声,素手缓缓握住剑身,脸上却看不见分毫痛苦之色。她难得没有辱骂司邈,只是对上司邈的目光,唇边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顷刻间,自司邈后背,九根锁链破空而来,如巨蛇一般,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刺穿了司邈四肢百骸。
铁链上魔气缠绕,是天帝特意制来关押魔物的缚魂链,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
“唔!”司邈当即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连缚魂链,天帝都送给了玄芝。
司邈忽觉悲凉。
他以为百年的相处,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天帝不喜他是魔,不喜他爹司言拐走了神女,也总不该凉薄至此,现在方才知晓,三十三天至始至终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玄芝拔下赤骨,用剑柄挑起司邈尖俏的下巴。
凤凰自幼生的钟灵毓秀,即便是此刻鲜血溅在苍白的面容之上,眼尾泛红却强撑着不服输的气势,挺直脊背,令人愈发想摧毁。
玄芝开口,一字一句地道:“你看,魔就是魔,骨子里就是滥杀成性。”
剧痛之中,司邈强撑着清醒,嗤笑道:“那你呢?屠杀我同族,与那些滥杀的魔头又有何区别?原来不过是披着神仙的皮,做尽丧尽天良之事。”
“还不是被你逼的!”此话仿佛戳到了玄芝的痛处,她脸色猛地一沉,“若不是洛尘一次一次护你,甚至还为你代受九十九道鞭刑,我何至于此!”
司邈愕然。
瞥见他的反应,玄芝忽地大笑起来:“洛尘竟从未告诉你?”
“早该在上次,你就应该受鞭刑后被关进镇魔塔,直待魂飞而亡,是洛尘为你求情,代你受过。”她笑弯了腰,贴近司邈的耳边,红唇轻启,宛如毒蛇吐着信子,“连佛子都被你蛊惑,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而你还一无所知。你说,你是不是真该死啊?”
司邈脸色愈发苍白。
他未曾想过,一次又一次地被放过,还以为是天帝良心发现,原来是有人替他承担了一切。
难怪洛尘不愿见他。
“没关系。”玄芝丢开赤骨,继续道,“我会抽出你的凤凰神骨,让你这辈子不算白来。”
缚魂链作用之下,司邈的意识愈发不清醒,已经无力反抗玄芝的动作。他低下了头,一滴泪落下,没入土里。
司邈以为自己会死,赤骨已经抵在他的背上。
三生石预言他此生有一死劫,怎么没告诉他死的这么窝囊。
早知如此,他就该当个混世大魔王,活得痛快些。
只可惜,他没能把他爹救下来;只可惜,没能和洛尘好好道别。
混沌之中,比疼痛先到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是幻觉吗?我怎么感觉被师兄抱住了。”司邈心想。
只是没人能再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