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一路疾行。
轰鸣声惊飞了枝干上的鸟,它扇着翅膀扑棱棱飞远了,像甩出的墨点,很快陷入沉沉的夜色。
小镇近在眼前,路灯应声而亮,摩托冲下长坡,在前面拐过弯停在挂着风铃的民宿门口。
松开环紧的腰腹,抬手解开扣带取下头盔,单手抱在怀里,另一手扶着许臻的肩下车,站稳后,余星将头盔递过去。
许臻接过头盔挂在车头,这时候“咯吱”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听到声音,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看向门内,许臻下车握着车把喊人:“李叔。”
李叔推开门走出来,拍拍许臻的肩:“这叫什么事?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明早再来。”
他摇着头走了。
等看不到李叔的身影,许臻收回视线,推着摩托进门。
余星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看他停好摩托,绕过车走过来。
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理顺,发顶间或传来指腹的触感,余星注视着许臻的动作:“我陪你一起。”
许臻动作微顿,他放下手微微俯身在余星耳边说:“现在你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上车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余星一眼,关上车门,在引擎响起的瞬间,车窗降下来,他伸手按下余星的后颈吻上去。
“好好休息。”许臻放开余星,用指腹擦去对方唇上的水意,“我走了。”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余星不眨眼地看着许臻的动作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多休息。”
“知道。”
站在门口目送,直到车辆消失在视野边缘,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轻轻关上门。
秋千架浸上夜的凉,相触的地方很快染上人体的温度,余星躺在软垫上,双手垫在脑后仰望夜空,今夜没有一颗星。
风吹树叶簌簌地响,檐下的风铃绕着圈地转,铃铃铃。
廊下的光笼着一小块空间,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从夜色走进光亮,他放轻脚步上楼,楼下楼上一片寂静。
洗完澡出来,余星从换下的衣服里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接通电源的一瞬间,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钟。
仰倒在床上,困意袭来,他陷入沉睡。
音箱里播放着婚礼进行曲,空气中溢满欢乐气息,鲜花拱门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阵风吹过,草地上的花瓣纷扬翻飞,闪着亮色的光点,汇聚成光团,渐渐覆盖整片草地然后碎裂成点点微光,汇入玻璃门窗。
风吹开玻璃门,阳光落满阳台,小雅靠着圆弧形的阳台围墙,低声说:“佳佳会说到做到。”
刮起狂风,太阳被搅碎,月亮升起来,乘着风由白昼落入夜色,陷进秋千柔软的坐垫,风微微摇动秋千,他仰望着夜空,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太阳缓缓升起,眼底的光渐渐消散不见……
风铃叮铃铃地响,刺眼的阳光透窗而入,余星抬手遮住双眼,等待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耳边响起手机振动声,余星立马支起手肘,伸手够到手机看清屏幕来电显示的那一刻,他脱力躺倒:“顾明。”
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
“没醒吗?声音听着有气无力的。”
“刚醒。”他拿开手机扫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怪不得顾明很惊讶,将手机重新贴在耳侧。
“对了,你订了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刻意回避的话题被突然提起,余星懵了一瞬,垂下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扣着床垫,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的顾明似乎察觉出异样,沉默了一会儿,余星听到他故作轻松的声音:“不急,订好机票再通知我,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握紧手机,他从喉间吐出一个字:“好。”
拉开窗帘,推开窗,楼下的交谈声传上来,他趴在窗台上发了会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手机又响起,将他拉回来,余星看也没看,只用手在床上摸索,终于在被子下摸到手机。
“吃饭没?”
隔着通讯设备听许臻的声音,他听出一丝温柔,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他说:“还没。”
他紧接着问:“你呢,吃了吗?有没有休息?沈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听到许臻短促地笑了声,他止住话头,无意识地用手扣着窗帘,然后听到许臻的回答:“刚吃过,睡了一小会儿,沈姨已转入普通病房,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
“那就好。”余星放下心,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话却被牢牢堵在齿间,听到电话那头喊许臻的声音,他说,“你要多休息,不能自己病倒了。”
“我知道,记得吃饭。”
嘟嘟嘟——透过电子设备到达鼓膜,他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起身洗漱,等他换好衣服下楼已经十二点多。
简单吃了碗雪菜肉丝面,淋上喷香的辣油,饥饿已久的胃得到满足。
背着背包出门,在走动间坠在拉链下的猫咪钥匙扣小幅度地晃动,走出大门,刚拐过弯,一道雪白的身影扑过来。
“喵喵喵~”
团子似乎重了些,余星接住它,抱在臂弯,轻轻掂了掂:“你胖了,团子。”
“喵喵。”
“别狡辩,你重了。”托着团子滚圆的身子,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视线定在团子微鼓的腹部,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上心头,“你不会怀崽崽了吧。”
“喵喵~”
抱着团子一路走,爬上长坡,穿过街道走到那片盛放着紫白牵牛花的山坡,他抚着团子的背笑:“你好乖啊。”
“喵喵~”
“不懂你在说什么。”放下团子,他仰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握住团子的爪子,“你乖乖的不要乱跑。”
阳光落满草地,他微眯着眼在草尖捕捉到粼粼光点,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视线从草尖移到肩窝,团子蜷缩在这儿,雪白的毛染上了金色的阳光,摸上去泛着暖意。
埋首其中,惹得团子喵喵叫,他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牵牛花吹起它的小喇叭,他听到风声和远处的钟声,想到山顶的庙。
循着钟声往上,伴着一路的清脆鸟鸣,他找到这座庙。
风明明在吹,鸟明明在叫,水在流,猫在喵喵叫,钟声一阵阵,他听着自己逐渐加大的呼吸声,感受出静。
庙门上有几道年深日久的划痕,走进去是一个院子,院中草木葳蕤,四面围墙也有很深的岁月的痕迹,庙堂并不金碧辉煌,格外古朴,庙里没几个人,很静。
端详过后,他走到一旁按照老者的指示求了两个平安符:
——希望沈姨平安健康。
——为许臻祈福,愿他顺遂一生。
郑重地装好平安符,他抱着团子下山,钟声相伴一路。
停在长坡,他坐在石块上休息,捏着团子的爪垫说:“待会你去哪?跟我回去吗?”
“喵喵~”
大眼瞪了会儿小眼,余星埋首吸了口:“算了,不跟你说话了,你也听不懂。”
太阳渐渐西沉,霞光挂了半边天,落在长坡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上,美好的像一幅画。
回到民宿,吃完饭上楼,他靠坐在床头,半支着一条腿,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对着和许臻的对话框出神。
将手机扔在一边,他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洗澡的时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
热水熏红了他的脸,将头抵在透明玻璃上试图降温,却适得其反。
擦干身上的水珠,看到镜子里那张熏红的脸,他站住了,直到觉出冷,才慢吞吞穿上睡衣出去。
靠在窗边,夜风卷起洁白的窗帘,扬起他微湿的发,他听到风铃的脆响,楼下的声音渐小至听不见,他抬头看时间,十点整。
湿发已半干,他关上窗,关灯上床,埋在被窝里,闭着眼睛迟迟睡不着,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飞,摸到手机一看,又过了一个小时。
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像是才回神,余星随后掀被下床,打开柜子找出衣服换上,拿起手机,临出门之际,折返回来从背包里取出平安符妥帖地装进外套口袋,然后拉上拉链轻轻捏了捏猫咪挂件。
夜里的小镇格外的静,等了有半小时,才叫到一辆车,坐上后座,透过车窗看到青黑色的夜空缀着点点繁星。
越靠近市区,星星越少,各色灯管闪着耀眼的光,街道上有人三五成群的走,从路两侧的店中传来阵阵欢笑。
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停在第一人民医院前,余星付了钱下车,在医院对面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随便买了些东西坐在窗边吃。
直到六点钟,天亮起来,他活动了两下手脚,推门出去,走进隔壁一家水果店。
提着果篮出来,他拉紧外套拉链,按照前台护士的指引找到住院部,走上二楼,站在沈姨病房门口,即将推门的手停住。
“阿臻,佳佳的心事我清楚,我的心愿你明白吗?”
这是一间独立病房,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他一眼看到背对着门的许臻,沈佳佳坐在床边握着一只苍白的手,肩膀颤抖着,不难看出是在哭,沈叔站在床里侧,注意力全放在病床上并没有看过来。
视角问题,他看不清沈姨的脸,只能听到她虚弱的声音。
“阿臻。”
虚弱的声音化作一张大手牢牢攥紧了他的心,力度收紧,像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他挣脱不开,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一门之隔,沈佳佳颤抖的哭泣恼人的很,他握紧了拳,指甲陷入肉中,此刻在他的脑中,沈姨变作念经的唐僧,开口就带给他无上的痛苦。
“阿臻,你告诉我,你愿意吗?”
不愿意,他无声地呐喊,耳中却清晰地听到了这三个字眼,像是咒语被打断,痛苦转瞬消散,他倏然抬头,透过透明玻璃,他看到许臻俯下身为沈姨掖好被角。
“我答应您,会好好照顾佳佳,直到她找到归宿。”
沈佳佳的哭泣停了一瞬,随即颤抖得更厉害。
他的心得已喘息,只一瞬被更紧地挤压,他听到沈姨提及沈翎:“如果这也是小翎的心愿呢?小翎他……”
小翎,沈翎,脑中回荡着这个名字,他听不清许臻说了什么,或许许臻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头晕的很,他扶着墙稳住身体,慢慢转身离开,在院中遇见一个坐轮椅的小朋友,将提着的果篮送进对方怀里,无视身后地呼喊,他慢慢走出医院。
太阳似乎更大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裹紧外套试图获得更多温暖,只是徒然,站在路边,心里茫茫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知道怎么打到的一辆车,头抵着透明车窗,他在摇晃中陷入短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