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遇 有美一人， ...
-
四月初，太后着意筹办的宴会也正式开宴了。
地点在京西行宫锦华苑——位于洛水之畔、荔湖之濒，以景色绮丽世间无双著称的帝王行宫。
锦华苑平日里极少对臣下开放，通常只有皇亲国戚能获准进入。
而这一次宴会不论目的如何，明面上终究还是宴清疏的接风洗尘宴兼庆功宴。在天大的功劳面前，往日的规矩也要让步。
锦华苑内，皇家设宴，大内主持，新帝做东遍邀重臣，一同庆贺镇远侯宴嵬一举击破边境两国、取回国书的盛事。
大功臣——也就是宴会主角的宴清疏一身侯爵锦衣，走在开设宴会的京西行宫锦华苑之中，满园灼灼春色、花团锦簇艳丽，竟都比不过镇远侯三分风华。
她本就生得好看，气质又格外不同，此刻一身侯爵常服行走于皇家行宫之中，倒好像生于京师、长于战场的一株硬骨寒梅成了仙一般，冰冷美艳得仿佛带着森森寒气，一抹冷意长久地缭绕不去，既像战场的风、也像刀兵刃口处的锋利的寒意。
在此之前，行宫大殿中已经举行过了一场正宴。
正宴之上文武百官到齐，所有臣子一同庆贺大梁的盛事，就连今年的新科进士也在受邀之列。
好些从未见过宴清疏的人在这场大宴上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军神，一见之下便被震惊了个彻底。
宴清疏本不觉得有什么，还是耳聪目明的宴临风跑来告诉她，正宴之后盛赞她的诗文足足翻出了一倍还多，其中居然还有不少号称'闺怨'的诗词，也不知道那些书生哪儿来的那么多屁话。
想到这里，宴清疏脸上的神色越发冷淡。
但或许是因为太后有意让姜惟熙见一见她的缘故，这次的百花宴出乎意料地长，几乎会延续整整一天。
除了申时刚刚结束的正宴之外，晚上还有烟火大会，看过烟火、吃过晚宴，这一场百花宴才算结束，她想提前离席都做不到。
不过下午新帝会率百官游园，除了早已定好要伴驾的官员之外，主要是新科进士随侍，其余官员不跟随也无妨。
宴清疏便在这时候离开了队伍，免得又在新帝面前惹眼。
与她一样的也不在少数，或是在新帝面前根本不起眼，便各自游园或是找地方醒酒，或是无派无别，根本无从参与这事，便趁这机会休息。
有人已经趁着酒意席地而坐开始下棋，而另有事情要聊的自然也会默契地凑到一处，做出赏园的样子谈事，这其中就包括宴清疏与贺暄。
两人身后还跟着不少人，既有贺暄老儿的门生，也有晏清疏这些年在京城埋下的人手。
她晏家毕竟也是侯爵，位列八大名门之一，还不至于连这点底蕴都没有。若真无人可用，反倒显得虚假。
一行人以宴清疏与贺暄为首，一起沿着行宫内的小径向前走。
宴清疏跟这人精似鬼的老东西能说的话不多，当年她带兵南下讨伐百越之时这姓贺的老儿已经坐上丞相之位，位列九卿，已然记得她是何许人也。
那之后此人更是在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纵横捭阖、看准时机一步步逆流而上，终得大权独揽、位极人臣。
眼光手段野心无一不是顶尖。
跟这类人打交道不是一般的麻烦。稍一个不注意他就要爬到头上去，偏偏又很难打死，棘手得紧。
尤其今日她晏清疏与贺暄已然能算是截然不同的两派——
一方是不折不扣的帝党，在发觉其它皇子大势已去后便立刻转头支持今上，乘风化龙，掌握大权，在玉玺面前尚有三分话语权。
另一方是用兵如神，一朝功高震主、誉满天下、手握重兵的边疆重臣，看似为人低调实则根本不爱搭理新帝，更懒得搭理新帝面前的重臣权相，为人实在是狂妄不羁。
两方都想让对方低头，可惜对方都不是善茬，此时此刻就边关军事不得不碰头，彼此之间也是暗流汹涌、机锋不断，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贺暄想让她趁着西北大捷的机会领兵北上，一举打退北方辽国。美其名曰大梁军神带兵开疆拓土，率领北军战胜始终打不下的大辽，实际上就是想将她一杆子支到北疆去。
成了，坐实她功高震主的名头、让她日后不得不死于帝王忌惮；不成，那就是她这个大梁军神徒有其名，日后想追究起她的责任来更是简单。
毕竟打下百越的军功不能保她一世，击溃西域也不能。
再者，北方辽国目前的确是目前大辽的心腹大患，北军统领宣威将军任重山戍守幽州，时常与大辽军队起摩擦，两国边境变动不休，今日失一城，明日夺两城，后日又再失一城，很是令人疲惫，统管朝中诸事的贺暄平日里只怕是要不少耗费心血，想必那一头灰白头发中有不少白发是为了辽国而生。
然而晏清疏不可能北上。
任重山一向与她不合，此前曾莫名其妙参奏她多次，她自然也不甘示弱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但要她就这样率军顶着要命的差事去别人的地盘打要命的仗？她可不干。
一个不小心就把命玩儿丢了。
任重山要是死了，还有她能顶上，北疆依旧丢不了。她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寻遍满朝文武，谁能代替她？
任重山吗？
他还是把北疆边境打理明白再来说别的吧。
况且，那新帝不是早就已经出昏招派人去和亲了吗？既然早就忍辱负重与大辽皇室成了亲家，这会儿又闹什么闹。
脸都已经丢尽了，转过头来又不打算理会和亲公主的死活了吗？
倒好像多有壮志似的。
晏清疏压根不愿搭理贺暄，只想让这老儿把他该盖的印盖了，于是便只噙这一点淡淡的、不失礼数的笑意，任凭贺暄如何试探也不接招，和和气气地将问题全挡了回去。
两方人就这样状似闲谈地一路走进了锦华苑深处。
锦华苑号称天下景色之盛果然名不虚传，宴清疏与贺暄老儿以及那十几个官员一道走过锦华苑中的小径，所过之处皆是瑰丽景色，竟无一处重复。
而贺暄老儿也是话多得离谱，叫人烦不胜烦，偏偏又脱身不得。
在经过一片有流觞曲水的亭院时，宴清疏已经微微蹙起了眉，眼底也染上了些不耐之色，只不过依旧压着性子听着贺暄老儿与那些官员的话，不曾表露出半分失态地抬步踏上了那悬在流水之上的朱红小桥。
也就在这时，宴清疏的余光扫过，留意到流水正中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沙洲'。
一样的雕栏玉砌，一样的精致华美恍若仙宫。大小也很精致，刚好足够几位千金贵女放置琴台、一道作诗插画玩闹，既不空旷又不会显得太拥挤，自成一处，倒好像刻意设计过的大小。
在这里见到数位官眷贵女，宴清疏与一众官员倒也没太惊讶。
因着太后许诺了要让姜家小姐不逾礼法地见上晏清疏一面的缘故，这场百花宴场面空前的大，除了文武百官还邀请了贵家官眷，正宴散后偶然遇上也是有的。
宴清疏无意惊扰那些官眷贵女，不过无意间抬眸望了一眼而已，本打算立刻收回视线，却没想那几位年轻女子之中有一人刚好背对着人群直直地面对着她，几乎是在她看过去的同刻也向她望了过来。
宴清疏一开始并未在意，以为这只是无意间的一瞥罢了，不会有什么特殊。
但在那人抬起脸让宴清疏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宴清疏却愣了一下，脑海里少见的空白了一瞬间，而后蓦地闪过了许多年少时读过的诗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漫长的、从西北边疆返回京城的路途中偶然遇到的一片桃花林忽然从宴清疏的脑海中闪过，那落花如春雪、漫山春色的绝景未必比得上面前这年少女子的惊鸿一瞥。
艳若桃李，娇娇媚媚。
宴清疏一向不喜那类缠绵悱恻的诗，读来只觉得麻烦，不如看兵法，而今日竟只觉得诗文贴切。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想什么？
宴清疏眉眼一静，微冷的目光迅速扫过那神色看起来还有点惊惶无措的千金小姐的眉眼。
然而再看一遍也还是无法忽视，那女子的确美得令人心折，粉面桃腮含情目……
唔，不知道怎么的，那年轻千金的眸子里仿佛含上了一汪泪意盈盈的水，好像被谁欺负了似的，还怪惹人怜爱的……
尤其是宴清疏与她对上目光之后，一抹艳色慢慢攀上那人的脸颊，恍如牡丹盛开。
宴清疏看着那女孩儿左顾右盼却又忍不住一眼一眼偷看她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怀疑了一下:
她不在京城的这些年里，京中竟还出了出了这样的人物？
不过八年而已，京中竟变化这么大么……
宴清疏的思绪短暂的飘飞了片刻，不由得想起八年前她十七岁带兵南下时离开京城的景象，那时候面前这女孩儿会是多大年纪？
时间竟会如此将人分隔两地么？
不过这只是瞬间的思绪罢了，宴清疏有一瞬间的抽离，很快便回过了神来。
她身有婚约。
不论如何，浮光掠影的心动不合时宜，于无辜的女子更是冒犯，她实在是为了兵部文书以及与国公府上的千金见一面而来，不宜失礼，更不该心动。
况且此处耳目众多，到处都是眼睛，再看下去来日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宴清疏略略一垂眸，不过片刻便迅速压下了心底蔓延的情绪，恍如无事发生一般微微颔首，冲着那诸多官眷千金相聚的方向一顿首，礼数周全从容矜贵地作了个礼，紧接着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小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