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江海尽倾

72、北国宫变

　　进了十二月，北国皇帝终于在初十这日宣端王景王进宫。

　　萧询奉旨进宫护卫。

　　一早他陪同温如吟吃饭，温如吟还有些担心：“当初刺杀思荔郡主的那一帮人，来路不明，但我觉得他们和当初追杀你的那帮人很像。”

　　萧询道：“确实很像，那日我与他们交手时，能探出路数。”

　　温如吟道：“你们北国的皇帝也是有趣，横竖坐皇位的都是自己儿子，快死了还要兴风作浪，最后损耗的不都是自家根基。”

　　“他若是能明白，当初也不会对先太子下死手。这皇位一旦坐上，谁都不想下来。再加上太子在他死后，必定为先太子正名，他这个皇帝史书上落个谋杀亲子的罪名，定是不甘心。”

　　“腥风血雨自然难免，可你被牵扯进去，我着实担心。”

　　见温如吟挂怀，萧询安慰道：“好了，那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还怕这一时？”

　　萧询起身，温如吟也缓缓起身。现在他肚子弧度已经很明显，一起身衣裳都挡不住。

　　见状，萧询的目光带着温柔，扶住他的腰，在耳边轻语道：“放心，我晚上回来继续给你捏腿。”

　　似是想起什么，温如吟脸瞬间红透了，忍不住锤了下萧询的肩膀，道：“滚吧。”

　　萧询哈哈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颊，走了。

　　温如吟见他离去背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很快收起失落之态。

　　自从和温如吟一起死里逃生后，思荔郡主便很爱到萧府来寻温如吟聊天。虽然几次三番被萧询撞见并且拉去谈话，她还是死性不改，现在干脆直接趁萧询离开后来寻温如吟。

　　温如吟倒也不排斥她来，他本就闷在府里没人聊天，来个人热闹热闹也挺好。

　　思荔郡主从屋顶上跳下，正巧看见温如吟正在画画，她凑上去，发现这画只能用惨不仍睹四个字来形容。

　　“看来你对此毫无天赋啊，”思荔郡主道，“萧询平日不教你吗？”

　　温如吟坦然道：“教啊，可我学不会。”

　　思荔郡主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画？”

　　“因为无聊。”

　　思荔郡主一拍掌，高兴道：“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啊，你想去哪里玩？”

　　温如吟想了想，道：“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思荔郡主自夸道，“这皇城里，就没有我去不成的地方。”

　　温如吟这才认真思索片刻，接着说：“那我想去安平郡王府，你也能带我去吗？”

　　“啊？安平郡王府？那小傻子住的地方？”

　　思荔郡主有些不理解，但温如吟却道：“萧询似乎很挂念他，我自然也想知道他的情况。”

　　“真的？”

　　自然是假的。安平郡王是李叶这件事，温如吟早就知道了，只是他装作不知道，也不曾在萧询面前提起此事。

　　但他还是信誓旦旦道：“真的，我很好奇。”

　　思荔郡主应允下来，并且很快付之行动。她叫人套了马车，拉着温如吟就去了安平郡王府。

　　郡王府外面看着气派，里面却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在。思荔郡主来到大门口，向门口守卫亮了身份，便拉着温如吟进去寻李叶。

　　二人来到王府的一处花园，思荔郡主还在到处找，温如吟却一眼就看见了李叶，他正坐在园子秋千上发呆，身边没有跟着人。

　　看到此景，温如吟心中不知为何，涌上酸涩。

　　萧询将李叶带回北国，确实让他恢复了高贵的身份。可这偌大的王府宅邸和南国的那处小院没什么不同，李叶依旧是孤身一人。

　　若是他聪慧，或许还能将自己从棋盘上救出来。可他偏偏神智不开，只能任由人摆布，当一辈子棋子了。

　　见此景，他不由得走近，轻声唤了声 ：“李叶。”

　　李叶有些恍惚，抬眼一瞧，一双干净的瞳仁明亮起来，似乎很惊喜：“温哥哥！”

　　他紧紧抱住温如吟，却感受到温如吟腰身的变化与腹中的异动，道：“温哥哥，你怎么……”

　　温如吟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出来。

　　李叶乖乖地点头。

　　思荔郡主凑了上来，见李叶对温如吟的态度，不由得疑惑：“你们俩认识啊？”

　　温如吟正欲开口，就见李叶摇摇头，小声道：“我只是，喜欢这个哥哥，我也，喜欢姐姐你。”

　　“小傻子嘴还挺甜。”思荔郡主被喊得心里甜蜜蜜，也没去深究两人的关系，而是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花园里吹冷风？照顾你的仆人呢？”

　　李叶道：“我不喜欢，把他们赶走了。”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怎么吃饭怎么洗澡怎么睡觉？”

　　思荔郡主叫嚷着就去寻这群擅离职守的刁奴们，只留温如吟和李叶两人在花园里。

　　温如吟这才敢坐在李叶旁边，和他一起晃着秋千。

　　李叶表现得很欢喜：“温哥哥，很久不见了，我很想你。”

　　温如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小声道：“我也是。”

　　当年他从奶娘手里买下这个孩子，本质是为了利用。可人心总是肉长的，他常去小院探望李叶，李叶便总抱着他的腿叫哥哥，喊着喊着，温如吟也渐渐对他上了心。

　　面对这份纯真的稚子之情，哪怕是浸染阴谋诡计的谍者，也不免动容。叶行曾经劝他，何必如此，到底是敌人之子，难道你要学那赵氏孤儿吗？

　　可在这萧条的花园里，望着李叶的眼睛，温如吟浅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屠岸贾，你也不是赵武，天下之大，我们都能有这段缘分，就该好好珍惜，不是吗？”

　　李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跟着点点头。

　　温如吟眼里带上笑，又问：“萧哥哥有没有来看过你？”

　　李叶点点头，随后不解道：“萧哥哥之前来看我的时候，总是会哭。”

　　“哭？为什么哭？”

　　“他说，对不起。”

　　“他觉得对不起谁呢？”

　　李叶摇摇头。

　　温如吟微微沉默，随后道：“我们不猜了，给他留一点秘密，好吗？”

　　李叶又点点头。

　　正交谈间，思荔郡主又回来了，见到二人一起，她道：“别在外面吹风了，我刚才把那群刁奴骂了一顿，现在屋子里生了炭火，我们进去暖和暖和吧。”

　　她拉起李叶的手，就往屋子里跑，温如吟缓缓起身，叫他们两个人慢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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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欢乐的一天会像平常一样顺利结束。

　　温如吟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期待萧询会不会在门口等他，给他带了什么吃的或者小玩意。

　　可越接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大门那里似乎很吵闹。

　　他掀开帘子，便见一群人抬着载舆进了萧府大门，那上面躺着的人很熟悉。

　　温如吟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清楚了，那人是萧询。

　　温如吟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让他无法思考。

　　他等不到马车停下，也顾不上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车上跳下来，奔跑到那人面前。

　　明明早上还笑着说晚上回来给他揉腿的萧询，现在闭着眼睛，了无声息地躺着，浑身是血。

　　温如吟跌跌撞撞，握住萧询那冰凉的手，失态道：“萧询，萧允意！”

　　众人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正欲阻拦，却被知晓内情的黎青示意不要出手。

　　黎青腾出手，将温如吟拉到一边，叹气道：“温……公子，请您保重身体，廷尉已经这样了，您不能再出事。”

　　温如吟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麻的身体，颤声道：“发生了何事？”

　　黎青如实回答：“宫中出了大事。陛下已经驾崩，临死前宣布要端王继位。虽然宫中已经遍布太子人手，可端王景王还是借着陛下的口，封闭宫门，意图反杀太子。廷尉为了护太子杀出重围，身受重伤……”

　　“好了。”温如吟已经不想再听。北国皇权争斗不休，他早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但他没想到，他对萧询的担心还是成真了。

　　“去寻大夫。”温如吟沉声道，“去请雁京城最有名的大夫，无论多少，都给我请来。”

　　夜色昏沉，这或许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

　　萧询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彻底陷入了昏迷，大夫们不知道他何时能醒来。

　　太子侧妃闻讯赶来，听闻大夫的诊断，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规矩，抱住萧询，痛哭一场。

　　而黎青带来的消息更令人失望，陛下驾崩后，留下遗旨 ：纵使端王景王无法登基，太子也不能杀了他们，要保他们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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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如吟冷着脸听完所有的消息，问道：“现下这两人被关在哪里？”

　　黎青道 ：“只被押进了大牢，毫发无损。”

　　温如吟取下一直贴身携带的奉御司指挥使令牌，交给黎青，一字一句道：“接下来这些话你听好。我虽然已经不是指挥使，但我还是可以借指挥使的名号让潜伏在北国的锦衣卫为我做一件事。”

　　“将我的令牌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找机会，杀。”

　　黎青震惊道：“这……”

　　“他们找死。”温如吟的眼眸里快要晃出火来，“那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