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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外之if线:另一个结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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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望着满江的大火,以及其中四处奔逃的渺小人影。萧询还是闭上了眼睛。
可令人生寒的嚎啕和哭饶声还是遮掩不住,传进他的耳朵里,在空空荡荡的船舱中回荡。
萧询只觉得头晕目眩。
寂静中,有人推门而入。
“滚出去。”萧询立刻出声。
可那人还是进来了。
“滚出去!听不见吗!”
萧询怒吼一声,立刻拔剑,刺向那黑影。
黑影身手敏捷,挡下他的剑,招式很熟悉。
萧询动作一僵,意识到来者是谁,停下脚步。
昏暗灯火下,温如吟眉眼如旧,藏着叫他熟悉又怀念的冷冽,开口道:“多年不见,廷尉剑法更加精进了。”
见到来人,方才还暴躁的萧询一下失了神,三魂七魄丢得七零八落。
温如吟见他模样,叹了口气,道:“除了剑法,你还是那副样子,一点没变。”
似是被点醒般,萧询颤抖着声音道:“你的腿……”
“好了。”温如吟平淡道。
“怎么好的?”残废多年,如何能好?
“就是好了。”温如吟目光如炬,“你没有资格听我说其中经过。”
听到回答,萧询沉默了许久,才道:“好了,所以要来杀我吗?”
“你今夜设计烧了南国那么多战船,我不该杀你吗?”
萧询沉默着,却也不后退。
月色极美,就像他曾经说得那样,南国的月色朦胧,映得人都多了几分柔色。
温如吟的脸如画像上一样,却比画像生动。十九年分别,上万张画像,每张都被萧询摩挲过。如今真人在前,他却不敢伸手触碰。
听到温如吟的话,他不笑,也不恼,只问起了旧事:“奉御司的那两只猫,还好吗?”
温如吟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愣了会,皱眉道:“我不知道。不过它们应该活不到现在。”
“哦。”萧询道,“我真是傻了。”
可真是傻了,敌方谍者在此,他不动剑也不叫人,只想和他闲谈。
他甚至搬了张椅子给温如吟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两人对望着,外面是连绵不尽的战火。
温如吟还没开口,又听萧询道:“这些年,过得是不是不好?”
“是。”温如吟道,“过得很不好。”
当年萧询逃走,他东窗事发,下了大狱。为了活下来,他和梁惟做了交易。从此奉御司成为梁惟麾下走狗,任人驱使。再后来,他的双腿被废,没了权势,被放逐在外,成了一场笑话。
他看向萧询,道:“你应该过得也不好。”
他知道北国太子是萧询妹妹所出,但此子太不成器,被北国皇帝不喜。萧询为了这个外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满头华发,便是证据。
萧询回应道:“是。细细想来,约莫是从十九年前,江上和你一别后,日子便过得艰难起来。”
温如吟道:“我也是。”
萧询微微扯动嘴角,想要露出笑。可他太久没笑,已经不会笑了。
他只能收起笑容,半晌才道:“我很想你,如吟。”
气氛一下沉默。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的。”萧询娓娓而述,语气缓缓,“回了北国,一切都变了。可我总觉得一切都会好。萧家不再沉寂,鹤冰台重入我手。可每一天日子都很漫长了,我发现我很想你,忍不住打探你的消息。知道你不好,我很焦急,知道你好,我又很高兴。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我很早就已经爱上你了。但我不敢面对这件事,因为我再也回不去南国,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着说着,便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是眼泪。
温如吟看见他的泪水,很是意外,但意外过后却是满腔无奈:“谍者不该动情,萧询,不要哭。”
“你说得义正言辞,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萧询擦去眼泪,语气不快,“当年,你就对我没有一分动心吗?”
“当然有。”温如吟没有否认,“你生得好,能力也很出众,我没有理由不喜欢。”
萧询正欲开口,又被他打断:“可再多的情谊,都被那年你的背叛,你的离去磨灭了。我的心也是肉长的,臬江上你随船飘去,消失不见时,我就在想,或许此生,我们缘分已尽了罢。”
温如吟叹了口气,月光洒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语气是难得的温柔宁静 :“萧询,我们都是对方的过去了。”
萧询只觉得声音哑得厉害:“若是当年,我们有再见面的契机,会不会……”
“不会。”
温如吟晃了晃身体,有些站不稳。他扶住桌角,深吸一口气,道:“不会有见面的契机。”
打斗的嘈杂声刺耳不已,战火似乎烧到了北国水师这边。
萧询听到动静,想要起身去查看,却被温如吟一把按住。
两人一坐一站,就这样对望着。
半晌,萧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卸了力,整个人松散下来,释怀笑道 :“但我们现在,还是见面了。”
他试着搂住温如吟的腰,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头依靠在小腹上,小声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她眉眼像我,脾气却像你,闹闹腾腾在院子里玩耍,我牵着你的手,笑着在廊下看她。这个梦太真切,以致于我醒来时,觉得那才是现实。”
刺鼻的浓烟飘了进来,似乎有人在呼唤萧询的名号。
温如吟捂住萧询的耳朵,忍不住咳嗽几声,声音有些气虚:“其实我也梦到过,梦里你我相守。可梦外,你我还是生死宿敌,萧询……”
他忽而腿一软,跪在地上。萧询不明所以,忙扶住他,却只看见他灰白的面容。
鲜血从温如吟的眼睛和嘴巴里流出,红的刺眼。
萧询心蓦然纠紧,将他抱在自己怀里,颤声道:“你吃了什么药?”
“能让我站起来的药,”温如吟轻声笑了一声,道,“代价是七窍流血而死。”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萧询通红的眼睛,又道:“我来之前,命人在臬江上洒了上千桶火油,你对南国放的火,亦会顺着风,烧回北国。”
放眼望去,萧询所在的整艘船都已经燃起大火,连带着江上都是一片火海。
火势之旺,将烧尽臬江上的一切,无论敌我。
“所以你来到此处,就是为了拖延我。”
“是。恨我吧,萧询。”
温如吟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不肯从萧询的脸上移开。这张脸上,他曾经见过笑,见过哭,见过怨恨,见过情动。虽然十九年的分别,他的记忆模糊不清,却都随着今晚的一见,尽数想了起来。
萧询见他痛苦模样,心如刀绞,又听到这句“恨我吧”,愈发觉得痛彻心扉。
他吻了吻温如吟的唇,接着哽咽道:“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初遇时假意真情难辨,但离别后,却发现那几分假意早已经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一刻消散,往后言行,俱是真心。
熊熊大火烧断了船脊,骨架断裂开来,如同声声悲鸣般,回荡在这片火海。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前,萧询紧紧抱住爱人的尸身,低声道:“今生今世满是缺憾,我要和你求一个圆满的来生。”
他垂下头,眼泪混着温如吟的鲜血滴在令牌上,被困其间的萧闻槿呆呆地发愣,接着便开始嚎啕起来。
等她再哭着睁眼,入目已是熟悉的床帐。
“醒了!雪奴醒了!”
听见父亲和爹爹的声音响起,萧闻槿一下坐了起来,在头晕目眩中见到了温如吟和萧询。
两人一切如旧。温如吟鬓边添了些华发,眼神充满了关切,不似梦中那般潦倒。萧询从容内敛,气质温和,也没有梦中那般阴郁。
萧询赶忙同温如吟一起坐在床边,有些担忧地望着女儿,道:“梦见什么事了,哭得这般伤心?要小心额头上的伤口。”
萧闻槿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泄洪般流出,一下扑到二人腿上,哭得好不伤心。
温如吟原本只有担心,现在见到她哭成这样,吓都要吓死,对萧询道:“这下完了,被石头砸傻了。还得让大夫来瞧瞧。”
不怪他害怕。萧闻槿自从接替廷尉之位,再苦再累没流过眼泪,如今哭得梨花带雨,怕是脑袋哪根筋被砸出了岔子。
萧询却皱眉道:“小妮子哭得这般伤心,不像被砸傻了,像是在感情上栽跟头了。”
也不怪萧询语出惊人。昔年他情路坎坷,哪怕最后抱得美人归,泪也没少流。故而他总是担心自家女儿在这上面栽跟头,伤身伤情。
温如吟闻言,思索片刻道 :“谁敢伤她的心?”
萧询道:“能近她身的能有几个?生得好的温柔体贴的又有几个?我早就盯上那个霍听白很久了,臭小子那点心思藏不住。”
他命人把在外等候许久的霍听白喊了进来。
霍听白一进门,见自家廷尉在哭,露出几分焦急,道:“廷尉……”
萧询叫他跪下,生气道:“枉我们对你颇为信任,你怎么对雪奴的!那些柔兰人冲着你来的,你不去应付他们,让雪奴受了伤!”
“属下罪该万死!”霍听白急忙道,“廷尉受伤,是属下没有照顾好她!”
“她用得着你照顾?”温如吟缓缓出声。
“是属下僭越!”
“你何止在这方面僭越,你对雪奴的心思同样僭越!”萧询忍不住训斥,“你瞧瞧,她哭得这般伤心!”
气氛沉默下来。霍听白愣了愣,抬头便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萧闻槿止住哭声,茫然地问萧询道:“父亲,您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温如吟耐心道:“你们少年少女,年轻气盛,感情上容易冲动,也容易伤到对方,与其互相置气,不如说开了。”
萧闻槿这下反应过来了,无语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哭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
萧闻槿言语一滞,不知该怎么诉说那段离奇而又真实的梦中事。
见霍听白低着头,她又有些无奈,只道:“从头到尾,不关听白的事,叫他先下去。”
萧询一愣,不明所以。
霍听白依言退下。
房间里熏香淡淡,令人心安。萧闻槿打量着夫夫二人,接着抓住萧询的手,放在温如吟的手上。
温如吟微微笑了起来,道:“这是怎么了?”
萧询也道:“是啊,为何这样做?”
萧闻槿见两人紧紧交缠的手,不由得想起梦中两人在大火中依偎的身影,眼圈一红,又滴了两滴眼泪。
温如吟有些心疼,擦掉她的眼泪,温柔道:“好了,不哭不哭,若是受了委屈,讲与我和你父亲听,我们定会为你做主。”
萧闻槿摇摇头,平复心绪道:“不委屈。”
她的一双眼眸清亮,望着自己的两位父亲,道:“我饿了,我要吃糖蒸酥酪。”
温如吟立刻道:“萧询,快去吩咐厨房做。”
萧询点头,起身又道:“如吟,你想吃些什么?”
“我都可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熟稔亲热,到底是做了许多年的夫妻。
萧闻槿知他们年轻过往,曾经只觉得曲折坎坷,梦醒后才惊觉两人携手相伴是多么不易。若是差了一丝一毫,都不会有今日幸福光景。
她也忽而明白自己对于两位父亲的意义,不仅是血脉相融的孩子,更是一生情深的延续。
萧闻槿。
萧温之姓,坚韧如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