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鸿鹄令主》百里扬歌

9、第 9 章

　　他半跪着，低垂着头，以一臂遮拦，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自己的双眼，身子前倾，扶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锐利的尖刺，长的如枪尖，倒悬在上，短的如针尖，密集在侧，他每前进一步身上都像被铁梳子刷过一遍，留下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血槽。

　　他疼得全身冒汗，汗珠和血珠顺着头发和肌肤往下流淌，全身如同在加了重盐的血水里过了一遍，那些已经将要溃烂的伤口痒麻难当，只有棘刺的剧痛取而代之才得以缓解，然而之后便是更加难以抵挡的剧烈疼痛。

　　时间似乎才过去了一刻，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时辰甚至更久，过去的每一秒都像在受凌迟之刑，难熬无比艰辛万分。他喘着粗气，筋骨肉无一不痛，全身发着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真的好疼啊！绵绵不绝的刺痛，永无止息无穷无尽，现在他能够切身地领悟到先生说的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那句话的意思。只是，仅仅如此他就觉得难熬，先生在牢狱里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颤栗着咬紧牙关，无意识地将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呼吸着，窘得她羞红满面。

　　她的身体被绑得极其结实牢固，随着他前进的动作半点不觉颠簸，令她仿佛回到幼年，被母亲用小棉被裹着抱在怀里哄着入睡，安全又踏实，似乎就算天塌下来，她都不会受伤。

　　她的脸颊距离他汗湿血淋的光裸胸膛，只有咫尺之距，鼻端嗅到血腥气外他身上独有的少年男子气息，恍然有一些东西在她心里慢慢绽开，撑得她胸口心酸难抑，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无言地泪盈双目。

　　她悄悄地抬起眼眸偷偷看他。他的发带早已被尖刺勾松，一头的长发都散了下来，垂在手臂两侧，在一片昏黑中她只望得到他一侧下巴的轮廓，那上面挂着血滴和汗珠子，随着他的移动，不时滴落在她的肩上她的怀里。她闭上眼，不敢多看，察觉到隔在他们之间的手臂已经被他的血汗都浸湿，粘湿一片。
　　她为此感到一些心安，好似自己也陪着他一道受了那针刺枪挑之苦。

　　竹林方向似乎来了许多人，语声嘈乱，在静夜里显得突兀无比，连她都听见了。

　　“他们的帮手来了。”她忍不住道。

　　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砰”，一声巨响响起，旋即火光冲天。草木被燃烧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砰砰”又有许多处地方腾起了火焰，火势极大，很快就蔓延开来。那些人随意投掷着火弹，漫无目的，毫无规律。似乎真的是想要炸死烧死他们。

　　她瑟缩了一下，眸子里终于开始有了惧意。她才活了十三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就在昨日她还在向父亲撒娇，说开始思念母亲，想要回家，怎么就遇上了这样的

　　似乎知道她心里的恐惧忧伤，他将身子又向前倾了些，将她护得更加严实，柔声说道，“别怕。”
　　她心里感动，鼻端酸楚，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怕他死去，情不自禁地窸窣着鼻子，软声道：“你，不要死。”
　　他默了一下，又“嗯”了一声。

　　“你们几个，去那边，散开些，别只往一处扔，把人给炸死了。”楚河打发手下抬着火弹往西。

　　火弹是阁主向火器大国北戎国定制的，一颗火弹造价十两金子，极为昂贵。阁主为了拿下那少年，豁出了大血本，楚河隐隐猜到他要拿那少年做什么用，因而恨恼归恨恼，在确定那劫走郡主的人不是那少年前，也不敢太过霸道将他肢体弄残缺了。

　　唐英本想派一些人绕过这片野棘林，去那边山脚守着等那两人出现，奈何个个都听说那少年生掏人脏器如恶鬼一般的事迹，谁都不肯去，宁可被重罚也要在这边抱团取暖。

　　“倒是很沉得住气，火弹都逼不出来。”唐英道，“看来应该就是他了。”

　　楚河瞥了他一眼，“是又如何，找不到捉不得，有什么用？或许已经趁我们未赶到抢先穿过了棘林跑了。”

　　唐英道：“不可能，再如何高明的轻功，都不可能一跃而过这片棘林，必得中途落个脚。这野棘林至少长了二十年，比木刺还尖硬，落个脚必伤他要害，他不会这么傻。他应是已受了重伤，行动速度有所减缓。”

　　楚河道：“真想就这么炸死那小子。”
　　唐英道：“阁主要享用的人，你敢炸死，不怕拿不到解药吃么？”
　　楚河哼了一声，“我若是他，现在便自尽了，省的受那份罪。”
　　唐英斜睨他一眼，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这身材这相貌这体格，给毒仙日夜拾掇修整十年，阁主都会嫌不好使。”
　　楚河讪讪，他身材矮胖，相貌粗鲁，的确不怎么吸引人，也不分辨，低头拣了一颗火弹，扬手丢了出去。

　　“砰”，巨响在距离他们三四丈外的棘丛中炸开，他耳朵微动，抿嘴咬紧了牙，冷冷地想，想要他的身体，除非他死。

　　火光熊熊，穿透了密集的棘刺，照到了他们这处地方。

　　她就着爆炸的火光，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肩和臂被棘刺逆刺，血肉模糊，血一直从他脸上淌落，他的胸膛也都是鲜红一片，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你把我放下，这样你会死的。”

　　“不。”他勉力笑了一声，嗓子沙哑，一面警觉地留意火弹的袭来，一面加快了速度。那些棘刺勾着他的血肉纷纷弹了开去，吓得她心尖直颤，再也不敢直视，紧紧闭上了双眼。

　　“我们就快出去了！”他低声道，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她安心。火光照射之下，他已经能看见棘林之外的草地，距离他们只有二十丈。

　　前方炸开了火团，褐色的棘丛被轰得东倒西歪，烧了起来。

　　他停住，果断地转了个方向，才半跪着行进了几步，就踩到了一条粗壮的树根，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压在她身上。
　　“请问两位兄台，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传来的声音不大，却听的出来充满了疑惑和戒备。
　　是那追他两天的小道士！他庆幸自己坚持到了现在都没有放纵妖毒发作。

　　这小道士哪来的？什么路数？唐英和楚河对视了一眼，以眼神互相询问对方，又齐齐微微摇头，皆一头雾水。

　　散在周围观察棘林寻找那两人踪迹的其他十几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扶林后退了两步，戒备地伸手握住了背后的长剑。

　　这些人服色杂乱，有穿山上道观道服的，有做江湖人士打扮的，为首的这两个人四十出头，一身锦服，神色阴骘，又像衙门中人，又像江湖人士，深更半夜在这里投放火弹焚烧棘林，怎么看怎么古怪。

　　唐林和楚河眼尖，一下便都看见了他腕上的梅花纹章。

　　那是哪个门派标志？还是修道教派标志？两人皆心里嘀咕。

　　若是江湖门派倒是好说，只孤身一人，围上去杀了便是，杀完了尸体往火里一扔了事。若是修道中人，倒是有些儿难办。世人皆知，有靠山的修道中人杀不得，杀一个惹一窝，何况他们功夫玄妙，修为稍高者都能以一敌百，再年轻的门人都有一两手绝学，着实不好惹。

　　唐英道：“小道长，在下柳生里，隶属京兆都御庭，奉命在此追捕钦犯，若有打搅之处请见谅。”
　　楚河见他如此说，忙也附和着捏造了一个姓名。

　　扶林少在尘世行走，各国的那些捕快衙门名称都搞不明白，哪里会想到眼前这些人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竟敢冒充官府中人。因此拱手客套了两句也不再多问，转身便要离去。

　　其他诸人见状也颇有默契地不多言语，再度散了开去，继续投掷火弹。

　　突然他腰间乾坤袋里的那定妖盘发出了一阵嗡鸣。

　　扶林将定妖盘取出一看，脸色微变，转头向着棘林中的某处冲天的火光看去，呛啷一声拔出了剑。

　　唐英和楚河尽皆脸上变色。他发现了什么？难道是那半妖少年现出了踪迹？

　　唐英道：“小道长，这是何意？”

　　扶林道：“有妖。”

　　唐英心里暗骂，那妖是我们的，脸上依旧笑得客气：“不错，那少年确实是个半妖。但他犯了不少人命，是上头指定要的钦犯，请小道长不要插手。”

　　扶林肃然道：“这不是半妖，是妖，必须由我带走，你们镇不住他。”

　　“我们若是不答应呢？”楚河森然道，从身后抽出了他的兵器，一柄双刃剑。

　　楚河一亮兵刃，其他正在投掷火弹的人再度围了过来。唐英忙上来圆场，按住楚河的手，背对着扶林向他使了一个颜色，而后转过头对扶林客气地道：“方才一直未请教小道长师门在哪座仙山？可否方便告知？”

　　扶林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能耐拿住妖怪，迟疑着沉默，不愿吐露身份。

　　天心阁是仙家构所，地位特殊，上承帝命，言达天听，本应是高高在上不可触及，但偏偏其使命便是入世维护凡世安宁，监管出没凡人世界的妖邪鬼怪。因此天心阁与尘世的关系极难掰扯清楚，为此，在最初设立之时，玉帝便定下了许多规矩，严禁门人过问世人纠葛，搅乱凡间因果。
　　毕竟凡尘俗世中，小到个人，大到一个朝廷，尽皆各有自己的因缘，以仙之身，涉入凡人命运，在其中哪怕只是说一个字，都有可能会令所有人命运乃至一个国家朝堂的运势都要变化，牵涉之广，影响之深，无人能够说的明白，至于由此产生的因果，即便是玉帝自己都未必能承担得起。
　　因此天心阁门人但凡下山行走历练，必须谨记的头一条规矩便是只管除妖，不得过问世人恩仇，也严禁主动表露身份，即便是被人认了出来，也不得公开承认，以此招摇过市，引来求助或者敌视或者怨愤等诸般因缘。

　　总而言之一句话，妖拿了就闪人，不废话不多说。

　　像今天这般，要跟凡尘中人抢着除妖，除妖还得表明身份，还要展示自己能耐证明有这实力除妖的，对于所有天心阁中门人来说是头一遭，对于初次下山涉世经验不足的扶林来说，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奇事。

　　见扶林沉默犹豫，楚河和唐英对视一眼，默契地发现对方眼里都闪烁着杀机。

　　楚河微微点头，唐英哈哈一笑，“小道长若是不方便说，也无妨。”

　　他笑着上前欲揽扶林肩。扶林皱了皱眉，微微一让，避开他的亲热举动，正色道：“小道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师门有令，不得对外宣扬卖弄，请大人谅解。”

　　唐英哈哈笑了，道，“无妨无妨，小道长侠肝义胆为民除害，我等无知鲁莽，贪功冒进，差点误了小道长的正事。小道长请，我等在旁为小道长掠阵护法。”

　　扶林微微点头，凝神向棘林中心地带看了一眼。

　　被火弹炸过的十几处地方，棘林伏倒，火势煊煊，潮濡的枝条被火烧炙着，渐渐燃烧起来，风从西往东，裹挟着火焰，有许多处相距不远的火势已经连成了一片。

　　定妖盘依旧呜呜嗡鸣着，只是忽左忽右，所指的是一片火光尤为旺盛之处。

　　扶林将定妖盘平举起来，在身前左右平移，欲要定下方位，却突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一截锋锐的剑尖从他左胸口冒出又缩回。
　　他惊得踉跄一下，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丢了定妖盘，立刻封住胸口要穴，灵力从丹田涌出，奔灌经脉，飞速流逝。

　　唐英一击得手，执剑狞笑着飘身后退。

　　楚河抬手便是一颗火弹。

　　扶林下意识一闪，“轰”地一声，火弹在他脚边炸开，红色火焰暴起，泥土飞溅。震波将他震得飞了出去，倒地挣扎欲起。

　　围在四周的人齐齐呼啦一下退开，有几人同时各丢了一个火弹。
　　扶林惊怒，伸指运驱物神术，将火弹或延或移，火弹在他身周纷纷炸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本就受伤的他昏昏沉沉，耳鸣欲聋，火光在四周燃起，有一些火花落在他身上，刹时燃烧起来，扶林勉力挺身而起，欲要攒力设下护身结界，才站直，冷不防火光后寒光吞吐，一柄双刃剑刺入他的小腹。

　　外间火弹爆炸，扶林被唐英楚河暗算之时，罗遇的境况也正危急。一阵风来，原本距离他们还有些距离的火鼓卷着，极快蔓延开来，棘枝噼里啪啦地烧着，如猛兽一般向他们追来。

　　前方一大片烧得正旺的棘丛，不能前进，左手边是正在疯狂扩散的火势，后方是来时的路不能后退，他只能顺着风继续向前，偏偏他此时竟然觉着头晕，许是失血太多，许是头低了太久，看着脚下不知哪里来的树根竟然觉着像是动起来了。他咬了咬牙，按住了那拇指粗的树根，感觉它竟然像是在蠕动，他狠狠摇了摇头，甩去幻觉，振作精神，继续极力向前。

　　“砰”，一个重物从天而将，砸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火丛中。火势黯了一黯，随即又高涨起来。

　　罗遇转头从腋下看去，正见到一片衣角，被火焰吞没。

　　似有一只手在火中抬了起来，拼命举到半空，随后掉了下去，从火里拼命滚了一个人出来，原本半身着火，被这一滚灭去了大半。只是眼看着风势不减，吹动着火焰要再上前将他吞没，而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无力再动。

　　罗遇怔了怔，跨出去的步子停了下来。那小道士还活着？

　　郡主抬眸，低问道：“怎么了？”

　　罗遇哑声道：“他没死。”

　　郡主愣了一下，没死？那是要救他么？

　　“你要是放我下来，我用云罗丝拖……”话音未落，罗遇已经捡起树根，卷在手里，崩断一截，转头窜了出去，如一只敏捷的羚羊。

　　“嗖”，树根甩了出去，卷住了那人的腰，将将在火焰再次裹住他的那一刻把他横拖了过来。

　　小道士的衣衫被烧得破破烂烂，身上热乎乎地散发着焦味。

　　罗遇以手试他呼吸，气息虽是微弱却平稳不停，想来这种修道中人未必那么容易丧命，他心下稍安，也顾不上细看他的伤势，把他上身托起来，一手穿过他腋下，拦胸将他挟着，向暂时无火的地带行去，少了右手的护持，郡主的半身就露在了外头，他只能转身，用整个后背开路，倒退着一步步地挪。

　　郡主只能见到他扭过来避开棘刺的淌血的脸，她的身体被小道士的身体挤着，虽不能跳出去看，却能想象到这一幕画面有多奇异——一个赤身露体的少年，拽着一个将他当作妖要除掉的道士，怀里揣着一个曾经绑过他的敌人，在火光四起的棘林里以身相护，浴血前行。

　　她眼里热辣辣的，想笑，却更想哭。

　　突然他一个趔趄。

　　他是不是要倒下去了？郡主敏感地抬头，只来得及望见他困惑地垂下眼，看着小道士身边的地上，喃喃道：“怎么会？”
　　下一秒，似乎有一只大手，呼地席卷过来，裹住了他们。

　　她的心脏陡然失去了重量，悬在了空中，那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三人从半空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