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的女儿》昭昭的猫

12、蛛网巷的小偷（上）

　　“送信这种事，交给侍卫就好了，为什么要自己去？”

　　塔米娜走在前，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跟不上她步速的夏欣。

　　“我想多出去走走，了解一下没去过的地方，好奇嘛。”

　　塔米娜夸张得长叹一口气，“不是我夸张，如果不是我跟着，蛛网巷这个地方，你怕是有去无回。”

　　“蛛网巷，是很危险的地方吗？”

　　“倒也算不上危险，不过，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叫蛛网巷吗？就是因为那里的街巷密如蛛网，又杂乱无章，陌生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

　　“你去过那里？”

　　“几年前去过一次，那边属于下城区，环境不比这边，你要作好心理准备。”

　　“好。”

　　“对了，把这个戴上。”

　　塔米娜说着，扔给她一个软软的东西，夏欣展开看，发现是顶灰色的帽子，帽檐极大，戴上之后，整个脸都被罩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差不多了。”

　　塔米娜看了看她戴上帽子的样子，点点头，“迦南提醒过我，出门时，要把你这张脸藏好，说你这张异乡人的脸，一看就会被识破身份。”

　　“他，知道我们经常一起出去吗？”

　　她一直以为迦南王子无暇关注她，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对方眼中。

　　“他若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那他知道我们要去蛛网巷？”

　　“诺，看那里。”

　　夏欣顺着塔米娜手指的方向看去，位于王子府邸西侧的塔楼上，一个高大挺拔身影正站在窗边，注视着这里。

　　他应该是看到自己了吧。

　　夏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臂在空中晃了晃。

　　“你在做什么？”

　　塔米娜诧异得问她。

　　“打个招呼，告别一下。”

　　“你这告别方式，真是简陋又随意。”

　　“为什么这么说？”

　　“王室贵女，出门前，都要征得丈夫许可的。另外，也从没有人敢这么随意的跟他打招呼，你至少应该躬身行礼。”

　　塔米娜说着，亲身给她示范了一个行礼，完美而利落的身姿，比米娅做得还要规范，让夏欣很是吃惊。

　　看起来像个假小子一样的塔米娜，居然会把王室礼节做得滴水不漏。

　　“这是西洛国的规矩吗？”

　　“不止西洛国，至尊王统治下的十二国，均是如此。”

　　“这……难道我还要折回去，再跟他报备吗？”夏欣突然理解，为什么有时候米娅看着她，脸上会出现欲言又止的表情了。

　　一定是她行事太不遵守规矩了。

　　“这倒不必了，我看他并不想禁锢你，自你从来了此处，哪次出入不是随自己心意。”

　　“大概，这是神女的特权吧。”

　　“可是，塔米娜，说到规矩，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为何会如此标准的行礼，比侍女长官米娅做得还好。”

　　“这……” 塔米娜有一瞬间的支吾，随即干脆回应，“我练过，之前本来是计划由我扮作神女的，你还记得吧。”

　　这倒是，不过，夏欣还是觉得塔米娜有些奇怪，比如，她曾说自己是迦南王子的下属，跟随他从军，但提到王子时，她总是直呼其名，并不像忒修斯那样，称他殿下。

　　“你发什么呆啊，想在天黑前赶回来，就快些走吧。”

　　“哦，好。”

　　夏欣提起裙子，加快脚步，跟上塔米娜的步伐。

　　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塔楼窗边的高大身影也转过身去。

　　白城的街巷，夏欣已渐渐熟悉，干净的街道，衣着整齐的行人，装潢精致的门面，以及每条主街上都会有的造型别致的喷泉。

　　即使是堆放了石料和木材的施工现场，工人们也井然有序的作业。

　　不知从何时开始，入目的街景渐渐萧索、破败，街道越来越窄，脚下平滑光洁的石板变成了灰色的碎石，街边的建筑物变得灰败甚至肮脏，夏欣甚至看到一个流浪汉倚在墙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这，这里竟也是白城吗？”

　　“没错，过去我带你去的是上城区，是达官贵人和富商住的地方，这里是下城区，是穷人住的地方。”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夏欣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亲眼所见，两个城区差别如此大，还是让她颇受震撼。

　　这趟旅程比她想象得要远得多，夏欣渐渐感觉腿酸了起来，脚底也有些疼。

　　“塔米娜，咱们还有多远才到蛛网巷。”

　　“快了，前面再过两个路口，向左一拐，就是了。”

　　“好。”夏欣咬咬牙，努力让自己的步速不慢下来。

　　她羡慕的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塔米娜，她的步伐看起来跟刚出门时一样轻盈。

　　在军中历练过，就是不一样，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缺乏锻炼了。

　　终于到了塔米娜说的第二个路口，向左拐，就是蛛网巷了，夏欣满怀希望的转过去，却发现蛛网巷比她想象中更难走。

　　这里的街道布局杂乱，且更狭窄，如毛细血管一样糟乱无章的交错在一起，虽然塞勒姆恩贴心得画了一张地形图，但实际找起来，并不容易。

　　自从进入蛛网巷，天色也忽然暗淡了许多，夏欣抬头才发现，原来这里的楼间距过窄，阳光很难穿透进来，再加上窗边横七竖八伸出许多木杆和铁丝，上面挂满了衣服和床单等物，给整个蛛网巷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她一边拿着地图，上下左右调整方向，辨别道路，一边看着周围的建筑，冷不防，被迎面过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要不是塔米娜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她整个人就要摔倒在地上。

　　等她回过神来，转身去看时，撞她的人早已跑远，看身形还是个孩子。

　　“这孩子，走路也不小心一点。” 夏欣生气得嘟囔了一句，没想到塔米娜却如离弓的箭一样，追着那孩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空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飘荡。

　　“你在这里等我。”

　　“哎，塔米娜，你去做什么？”

　　没有人回应，两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夏欣懊恼得跺了跺脚，想展开手里的地图重新看一下，却觉得腰间似乎有点异样。

　　之前，她都把塞勒姆恩的钱和口袋都系在腰间口袋里，那袋钱不轻不重，一路上腰间都有沉甸甸的感觉，此刻，这种感觉却没有了，腰间一片轻松。

　　她伸手摸过去，果然，腰间空荡荡一片。

　　钱丢了她可以补上，可是塞勒姆恩亲笔写的信还在里面，万一丢了，该如何交待……此刻，夏欣无比感谢塔米娜的机警和反应力。

　　没几分钟，塔米娜就揪着一个男孩的耳朵，从消失的街角处出现。

　　“疼、疼、疼、疼、疼，大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孩子一边呼痛，一边呲牙咧嘴得求饶。

　　夏欣急急得迎上前去，塔米娜把手中的棕色钱袋子塞到她怀里。

　　“点点数，少一个子儿，我就打得你小子爬不起来。”

　　塔米娜恶狠狠得瞪着被自己提在手里的男孩。

　　夏欣打开钱袋，数了数钱，一分不少，给斯迪尔的信也原封不动的放在里面，总算放下心来。

　　另一边，塔米娜已如刑讯逼供般开始盘问那小偷。

　　“说，为什么要偷东西？”

　　“因……因为没饭吃，太饿了。”那孩子说着，耷拉下头。

　　夏欣和塔米娜目光对视了一下，随后把视线转向那孩子，刚才只顾着担心钱袋和信，这会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个孩子个头不过到她胸口，他身上的灰色衣服，打着许多补丁，斜挎着的一个布包，已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不过，比这些更让她介意的，是这个孩子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一直以来，她见到的西洛人都是棕色头发。

　　“你今年几岁了？”

　　“11岁。”

　　那孩子伸手搓了下沾染着脏污的鼻子，夏欣注意到，他的手指缝里也黑黑的。

　　“如果饿了，应该回家吃饭，而不是当街偷东西。” 夏欣的语气已经和缓许多。

　　“家里没人，也没吃的。”

　　夏欣踌躇了一下，”那你父母……”

　　“他们早就死了，我从六岁开始，就自己生活在这里。”

　　夏欣心中一沉，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题，触到了这个孩子的伤心事，她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钱，递到孩子手里。

　　“这些给你，你去买点吃的吧。”

　　金色的德拉马克币在脏污的手中闪着光，孩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您如此慷慨大方，月神必定会保佑您，神鹰必将带您御风……”

　　“够了，你闭嘴。”

　　塔米娜一边说着，一边扯过那孩子身上斜挎的布包，往地上一倒，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多东西滚落一地。

　　夏欣定睛看去，有半截面包棍、一根玉米、几条炸过的小鱼、还有一些像面饼一样的东西。

　　“你也不缺吃的，还要偷窃，可见刚才的话都是撒谎。”

　　塔米娜说着，夺过他手中的德拉马克币，又塞回夏欣手中。

　　“这些街区的孩子，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我没有撒谎！”

　　那孩子突然大叫起来，满脸愤怒。

　　“哼，撒谎说明你品格低下，偷窃说明你目无法纪，你这样的孩子，就该吃点苦头，走，跟我去城卫署。”

　　“不要，我不要去城卫署。”听到城卫署三字，那孩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会砍断我的手，我不要。小姐，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到那里去，我以后会改的，我保证不再偷窃。”

　　11的孩子，却已很擅长察言观色，知道该向谁求助。他有一双翠绿色的瞳仁，当这双眼睛盯着夏欣，传递出哀求的信息时，夏欣不由心中一紧。

　　“砍手……塔米娜，这孩子，真的会因为偷窃被砍手吗？”

　　塔米娜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夏欣觉得，那意思是叫她不要插手。显然，刚才几分钟的经历已充分显露出，塔米娜比她更了解这里的情况，也更擅长处理此事，她咽下原本想说的话，保持沉默。

　　塔米娜将那孩子的双手反剪于身后，催促道：

　　“既然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咱们现在就去城公署。”

　　“别别别，这位女士，我都说实话。”

　　塔米娜放开他的手，

　　“不许再耍花招，如果再有一句谎言，你就要跟这双手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