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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终结篇 ...

  •   药香。
      不是凝神草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铁锈味,也不是引渡堂里冰冷刻板的尘埃金属气。
      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冰雪初融般纯净生机的甜香,丝丝缕缕,如同最温柔的手,拂过他破碎的神魂边缘。
      江竹的意识从一片温软无垠的暖洋中缓缓上浮。
      身体依旧沉重,像灌满了水银,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叫嚣着过度透支后的酸软。
      但那种无处不在,啃噬骨髓的剧痛消失了。
      额心那道巨大的裂痕还在,如同沉睡的火山口,不再喷涌金血,却依旧能感觉到其下缓慢流淌的、属于本源力量的灼热暖流,以及一种……被小心翼翼缝合、温养的奇异触感。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柔软干燥的织物,是干净的被褥。
      不是冰冷的石阶。
      不是引渡堂门前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坚硬地面。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他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光线有些朦胧,是那种黄昏时分特有的、带着暖意的柔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色薄纱,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竹影。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火气的甜?
      他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球,视线艰难地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柳溥。
      他的殿下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张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绷紧的翠竹,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
      那张昳丽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睑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影,下颌线绷紧,薄唇抿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那双骨节分明,曾经执剑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青玉小碗。
      碗里是半碗粘稠的、散发着清甜药香的褐色药膏。
      柳溥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赤金色灵光。
      那灵光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又像最温柔的笔尖,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小碗里那粘稠的药膏,“画”入左手掌心托着的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蜜饯里?
      那蜜饯外层裹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壳,本该是脆甜的,此刻却被他指尖的灵光强行“画”开一道极其细微的口子,再将那蕴含着精纯药力的褐色膏体小心地灌注进去。
      整个过程笨拙又缓慢,他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在进行一场比引渡堂门前搏杀更艰难的战役。
      江竹的目光,从柳溥过分专注而显得格外严肃的侧脸,移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再落到那颗正被“开膛破肚”、强行塞药的可怜蜜饯上。
      一瞬间,昏迷中那个温暖得近乎虚幻的梦境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那只努力举着大药碗、凶巴巴命令他喝药的小手,那颗被塞进嘴里、霸道驱散苦涩的甜蜜饯,还有那声奶声奶气的“笨蛋竹哥”……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荒诞地重叠。
      江竹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啼笑皆非的酸软,悄然漫过心尖。
      他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仿佛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珍贵画卷。
      柳溥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光和那颗脆弱的蜜饯上。
      他屏着呼吸,指尖的赤金光芒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粘稠的药膏,试图将它完整地注入蜜饯内部,又不至于撑破那层脆弱的糖壳。
      一颗汗珠顺着他紧绷的额角滑落,啪嗒一声,滴落在青玉小碗的边缘。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抹去汗珠,动作却猛地僵住。
      矮凳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但,深邃如墨玉般的眼眸,正静静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柳溥脸上的专注、紧绷、甚至那点不易察觉的焦灼,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碎,被巨大的惊愕和狂喜取代。
      那双布满血丝的赤金色眼瞳骤然亮起,如同瞬间点燃的熔金!
      “江竹!”一声短促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呼从他喉咙里冲出,声音嘶哑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手中的青玉小碗和那颗“手术”进行到一半的蜜饯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差点捏碎。
      他一步就跨到床榻边,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也浑然不觉,俯下身,双手急切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捧住了江竹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拂过江竹依旧苍白的脸颊,确认着那份真实感。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江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死死锁住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重新刻入灵魂深处。
      “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来,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和后怕,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里,水光迅速弥漫开来,却又被他强行逼退,只留下更深的红。
      江竹任由他捧着,感受着那冰凉指尖下的珍视和恐慌。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一声极其嘶哑的气音。
      柳溥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一只手,转身扑向旁边的矮几,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江竹的后颈,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将杯沿凑近江竹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一点。”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与刚才那声急切的呼唤判若两人。
      微温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江竹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柳溥紧张的脸。
      一杯水见底,柳溥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杯子放回矮几。他刚想再问什么,目光触及自己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青玉小碗和那颗……造型惨烈的蜜饯。
      柳溥:“……”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狂喜、后怕、担忧……此刻统统混杂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尴尬。他飞快地把那只手藏到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抹杀掉刚才那笨拙又执着的“犯罪现场”。
      “咳,”柳溥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属于“殿下”的威严,眼神却有些飘忽,耳根悄然泛起一抹薄红:
      “那个…你刚醒,还需要静养,别乱动。我…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有。”说着就要转身遁走。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扣住了。
      那只手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指节甚至有些苍白,但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溥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江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撑起了上半身,靠坐在床头。
      虽然动作牵扯得他眉峰微蹙,额心那道巨大的裂痕似乎也因用力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但他的背脊挺直,目光沉静,深邃的眼眸如同蕴藏着星河的夜幕,牢牢锁定了柳溥。
      那眼神里没有了梦境的温柔宠溺,也没有了濒死时的脆弱涣散,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带着点玩味和不容抗拒的深沉。
      “殿下,”江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柳溥的心尖上,“您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柳溥只觉得被他扣住的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直窜心尖。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扣得更紧。
      藏于身后的那只手,握着青玉小碗和蜜饯,此刻只觉得烫手无比。
      “没什么,真的。”柳溥试图蒙混过关,强作镇定:“就是些药渣……”
      “哦?”江竹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柳溥心跳漏拍的弧度。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动作带着重伤初愈的迟滞,却目标明确地探向柳溥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柳溥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微凉的手绕过他的腰侧,精准地抓住了他紧握着“罪证”的手腕,然后,不容抗拒地、一点点地将那只手从背后拉了出来。
      青玉小碗里粘稠的药膏散发着清甜微苦的气息,那颗被“开膛破肚”、琥珀色糖壳上还残留着新鲜裂痕、里面隐约可见褐色药膏的蜜饯,就这样暴露在两人之间昏黄的光线下,也暴露在江竹了然的目光中。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柳溥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一路烧到耳根和脖颈。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手里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剁了。
      “看来,”江竹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意味深长的腔调:
      “殿下是觉得,光塞一朵莲花还不够,打算把这颗‘丸子’也一并塞给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蜜饯糖壳上那道新鲜的裂痕,指尖沾染了一点粘稠的药膏。
      他的目光从蜜饯移到柳溥窘迫得快要冒烟的脸上,墨玉般的眸子里漾开一种近乎促狭的笑意。
      “手法很新奇。”江竹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眼底的戏谑,让柳溥瞬间炸毛。
      “江竹!”柳溥又羞又恼,赤金色的眼瞳瞪得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闭嘴!还不是因为你,伤得那么重,神魂不稳,普通的汤药药力散得太快,根本吸收不了多少!这固魂膏药力精纯,但苦得能把死人呛活!我这不是……”
      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越不足,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怕你嫌苦不肯吃吗。”
      说到最后,那点强撑的恼怒也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委屈和心疼,眼尾又有些泛红。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竹心底最后那点因梦境与现实落差而起的微妙情绪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溢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暖意。
      他扣着柳溥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所以,”江竹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磁性:“殿下是打算,像小时候那样,喂完苦药,再塞颗蜜饯?”
      柳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几乎要扑到他怀里:“谁要喂你了!爱吃不吃!”
      他试图挣脱,手腕却被牢牢禁锢,力道之大让他心惊,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即使重伤至此,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也从未消失。
      “殿下。”江竹再次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柳溥挣扎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深邃的目光看进柳溥赤金色的眼底,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药,我吃了。至于蜜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柳溥掌心那颗惨兮兮的蜜饯,“…也得是殿下亲手喂的才行。”
      柳溥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仿佛回到了幼年时被他那双深邃眼睛注视时的无措。只是这一次,那份无措里,还掺杂着一种被看透心思的羞恼,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悸动。
      他咬着下唇,眼神飘忽,最终像是认命般,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别扭,将那枚被药膏填满的蜜饯粗暴地塞向江竹的唇边。
      “给你,毒不死你!”动作粗鲁,耳根红得透亮。
      江竹低笑一声,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颗混合着清苦药膏和琥珀糖壳甜味的特制蜜饯被塞了进来。
      药膏的苦涩在舌尖化开,远比普通的汤药更甚,带着一种直冲灵台的霸道药力。但紧随其后的,是糖壳碎裂后爆开的、浓烈纯粹的甜。
      苦与甜在口中激烈交锋,最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滋养着枯竭的本源,抚慰着那道巨大的金印裂痕。
      江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这独特的滋味。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溥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脸。
      “嗯,”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点药膏和糖壳,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微凉的唇瓣,墨玉般的眸子锁住柳溥,“很甜。”
      这两个字,像带着火星的羽毛,轻轻搔过柳溥的心尖。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
      “你甜什么甜!药膏是苦的!傻子才觉得甜。”
      “殿下喂的,我吃不出苦味。”
      江竹从善如流,唇角那抹笑意更深,带着一种病中猛虎慵懒逗弄猎物的危险气息。
      他撑着床沿,似乎想坐得更直些,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让他闷哼一声,额心那道沉寂的金印裂痕猛地亮起一瞬,边缘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血丝。
      “你别乱动,”柳溥脸上的羞恼瞬间被惊惧取代,一步抢上前扶住他,赤金色的灵力下意识地再次涌向指尖,就要按上江竹的额心。
      一只微凉的手却更快地覆上了他的手背,阻止了他的动作。
      “这点反噬,不碍事。”江竹的声音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语气却沉稳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反手握住柳溥的手腕,指腹在他腕骨凸起的部位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倒是殿下,”他抬眸,扫过柳溥苍白依旧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本源亏空,神魂不稳的沉疴未去,又强行催动灵力召唤三生莲,甚至不惜以本源之力强灌为我压制裂痕……您现在的状况,恐怕比我好不了多少。”
      他每说一句,柳溥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虚弱和透支感,仿佛被江竹精准的点破瞬间唤醒,潮水般反扑回来。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扶在床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闭嘴!管好你自己。”柳溥色厉内荏地低斥,试图抽回手,却被江竹更紧地握住。
      “引渡堂的人,还在外面?”江竹的目光越过柳溥的肩头,投向紧闭的房门。
      虽然身处安全的竹舍,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冰冷,刻板,如同附骨之疽的窥视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片区域。那是引渡堂的“眼睛”,无处不在。
      提到引渡堂,柳溥眼底的羞赧和虚弱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赤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熔岩在翻涌。
      “一群阴魂不散的鬣狗!”他咬牙切齿,周身不自觉逸散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凌厉威压,虽然因虚弱而显得飘忽,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他们敢再踏进这里一步,我不介意再拆一次引渡堂的大门!”
      这份因守护而生的暴烈气势,让江竹眼底掠过一丝激赏。
      他的殿下,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金丝雀。
      即使羽翼染血,骨子里的烈性与骄傲也从未折损分毫。
      “引渡堂依律行事,冰冷无情,但并非全无破绽。”
      江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如同在分析一场战役:“他们提前接管殿下,无非是认定沉渊秽气深入神髓,殿下已无回天之力,而我……”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心的裂痕:“金印已碎,灵力枯竭,在他们眼中,与废人无异。”
      他顿了顿,墨玉般的眸子转向柳溥,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锐利光芒。
      “但三生并蒂莲的生机之力,不仅稳住了我的本源,更彻底净化了殿下眉心的秽气。
      此刻的殿下,灵火虽弱,却已重燃,沉渊之兆已消。
      而我……”他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掌心向上,一缕微弱却极其精纯,带着玄奥古老气息的金色光芒,如同初生的晨曦,艰难却顽强地在他掌心凝聚。
      虽然细小如风中残烛,但那光芒出现的瞬间,空气中无形的窥视感猛地一滞!仿佛被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所惊扰!
      “金印虽裂,本源未绝。”江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守梦人之责,我尚未卸下。殿下之安危,亦轮不到引渡堂越俎代庖。”
      柳溥怔怔地看着江竹掌心那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金芒,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重逾千钧的守护意志和强大自信,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
      他反手紧紧握住江竹的手,赤金色的眼瞳如同被点燃的星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没错!”柳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王者的睥睨,“沉渊之劫已过,我柳溥的命,还轮不到引渡堂来定夺。你的责任,也远未终结!”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一种生死与共、并肩而战的强大默契已然达成。虚弱依旧,伤痕仍在,但那两双紧握的手,和眼中燃烧的意志,却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霾。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冰冷、刻板、毫无情绪起伏的敲门声,如同催命的丧钟,清晰地穿透了竹舍的门板,打破了室内的凝重气氛。
      一股更加浓重、更加冰冷的“断缘丝”气息,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渗透进来,将竹舍内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生机压制下去。
      门外,一个毫无情感波动的意念,如同精准投放的冰锥,直接刺入两人的识海:
      【沉渊征兆者柳溥,守梦人江竹。】
      【引渡堂依律,请二位即刻前往归墟之眼,接受最终裁定。】
      【违令者,视同悖逆,当受“永寂”之刑。】
      冰冷的宣告,带着引渡堂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如同沉重的枷锁,当头罩下。
      柳溥的脸色瞬间沉如寒冰,赤金色的眼瞳中杀意凛然。
      周身压抑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浪,将矮几上的杯盏震得嗡嗡作响。
      他猛地就要起身,却被江竹更快地按住了肩膀。
      江竹的脸色同样冰冷,额心那道裂痕因引渡堂意念的冲击而再次泛起刺目的金芒,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只是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凝如渊的冰冷。他掌心那缕微弱的金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剧痛和意志的催逼下,猛地一盛。
      “最终裁定?”江竹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清晰地穿透了引渡堂冰冷的意念封锁,直接轰向门外:
      “我守梦人江竹,以‘巳’印之名宣告——”
      他握着柳溥的手猛地收紧,两人的灵力在这一刻奇异地交融,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带着守护与抗争意志的赤金光芒,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从两人交握的掌心迸发,瞬间冲散了引渡堂渗透进来的冰冷气息。
      “沉渊之兆已消,柳溥之命,由我守护!引渡堂之律,无权裁定!”
      江竹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竹舍内炸响,带着一种源自古老契约和生命本源的磅礴力量。
      额心那道巨大的金印裂痕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虽然布满裂痕,却如同浴火重生的图腾,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至于归墟……”
      江竹缓缓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直视着门外那冰冷的存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待我二人伤势痊愈,自当亲至。不过不是去接受什么裁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冰冷的意念之上:
      “而是去问问引渡堂的诸位,当日祭天台,污我殿下为沉渊之源,勾结邪物暗算于我,欲夺三生莲,此等行径,又该当何罪!”
      门外那股冰冷的意念猛地一滞。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那笼罩在竹舍外的窥视感和“断缘丝”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混乱的波动。
      仿佛江竹的话语,触及了某个被深深隐藏的禁忌。
      柳溥站在江竹身侧,感受着从他掌心传来的那份同生共死的决绝力量,听着他那掷地有声,直指核心的质问,胸中激荡的怒火瞬间化作了燃烧的斗志。
      他赤金色的眼瞳如同熔铸的太阳,周身压抑的灵力不再狂暴,而是化作一种内敛却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听见了吗?”柳溥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仪,清晰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事,洗干净脖子等着。清算的日子,很快。”
      竹舍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门外那冰冷的意念剧烈地波动着,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最终,那股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连同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引渡堂的“眼睛”,第一次,被强行逼退了。
      压力骤然消失,江竹身体微微一晃,额心金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脸色更显苍白,但他依旧稳稳地坐着,握着柳溥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柳溥立刻扶住他,将人小心地按回靠枕上,眼中的冰冷杀意瞬间被担忧取代。
      “别强撑!快躺下!”
      江竹顺从地躺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清明。
      他看着柳溥紧张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殿下,”他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柳溥一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以为引渡堂还有后手。
      江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瓣,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如同偷腥成功的猛虎。
      “药,吃完了。”他慢悠悠地说,尾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拖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柳溥:“殿下,蜜饯呢?”
      柳溥:“……”
      他看着江竹那带着点无赖又无比理直气壮的表情,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刚才那颗“特制”蜜饯已经塞进这家伙嘴里了。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柳溥只觉得刚刚才勉强平复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瞪着江竹,赤金色的眼瞳里羞恼交加,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恼羞成怒的低吼:
      “江竹,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阿嬷留下的蜜饯罐子都搬来!塞、死、你!”
      吼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房间,那仓促的背影,带着一种被彻底看穿心思的狼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鲜活。
      江竹靠在床头,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听着那气急败坏却又充满生气的脚步声远去,唇角那抹慵懒的笑意,终于化作了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暖意。
      窗外,夕阳熔金,将最后一抹暖光投入室内,轻轻笼罩在床榻上。
      空气中,药草的清冽,蜜饯残留的甜腻,还有彼此身上那份生死相依的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引渡堂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
      归墟的清算,是逃不开的宿命对决。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被暖阳眷顾的天地里,他只想好好品尝一下,他家殿下亲手塞过来的、下一颗蜜饯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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