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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日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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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唯有柳溥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声,证明着这方寸之地里还有一丝活气。
江竹僵立在床榻边,像一尊被遗忘在长夜里的石像。
窗外,连一丝风也没有,凝神草的苦涩气息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吸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意。
七日。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江竹千疮百孔的神魂之上。
额心那道碎裂的“巳”字金印,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更深,更钝的痛楚,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裂缝里搅动,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和力量。
引渡堂冰冷的评估“印记已裂,灵力枯竭”
——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耳边反复嘶鸣。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地落在柳溥紧蹙的眉心。那皮肤下的温度依旧滚烫,仿佛内里正燃烧着一场看不见的业火,要将这副躯壳连同里面挣扎的神魂一并焚尽。
柳溥在昏沉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沉入深水前的最后挣扎。
江竹的心猛地一沉,那点冰凉的指尖瞬间收拢成拳。
不能再等。
必须找到稳固神魂的药引。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药圃深处那片被精心设下禁制的角落,那里,唯一一株“三生并蒂莲”正含苞待放。
那是古籍中记载,能调和阴阳、弥合神魂裂痕的圣药,亦是七日之约里,渺茫却唯一的光。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柳溥,那目光沉甸甸的,盛满了无法言说的重量。
转身时,脚步无声地踏过冰冷的地面,推开房门。
浓墨般的夜色瞬间吞噬了他清瘦的背影,也隔绝了房内那微弱而沉重的呼吸。
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药圃深处,那片被重重禁制守护的区域,连虫鸣也彻底消失,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江竹的身影如同融入了这片黑暗,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额心那道黯淡裂痕的金印,此刻被他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灵光,艰难地撑开禁制一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带着冰雪的清冽,源头正是那株在月光下摇曳生姿的三生并蒂莲。
三朵花苞紧紧相拥,饱满莹润,花瓣边缘流转着玉髓般的光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精纯的生机。
江竹屏住呼吸,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纯净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最饱满的一朵花苞。指尖距离那冰玉般的花瓣只差分毫——
“嗡!”
一股阴冷,粘腻,带着腐烂气息的邪力毫无征兆地从旁侧的泥土中爆射而出。
目标并非江竹,而是直取那株脆弱的灵植,这邪力极其刁钻,并非实体攻击,而是污秽神魂的诅咒。
江竹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他强行将本已探向花苞的手猛地收回,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悍然挡在了灵植与那道污秽邪力之。
“噗!”
那阴冷的诅咒之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护体的灵力屏障上。屏障如同被强酸腐蚀的薄纸,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瞬间黯淡、崩溃。
残余的诅咒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狠狠穿透屏障,直噬他的灵体本源。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江竹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震,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额心那道本就狰狞的裂痕如同被重锤砸击咔嚓。
一声,竟又延伸出数道细小的分支!金色的血线,不再是渗出,而是瞬间蜿蜒成刺目的溪流,顺着他惨白如纸的脸颊滚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金红之花。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灵体被污秽侵蚀的冰冷和本源撕裂的灼痛交织,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将涌到喉头的痛呼咽了回去。
就在他身形踉跄、剧痛噬心的瞬间,一道矮小迅捷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那黑影的目标清晰无比——
正是那株散发着纯净光晕的三生并蒂莲!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指甲尖锐如钩的手爪,狠戾地抓向其中一朵花苞。
江竹目眦欲裂,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邪物与引渡堂可能的关联,身体的本能已超越了一切痛苦。
他猛地拧身,不顾灵体撕裂的剧痛,右手并指如刀,凝聚起最后残存的所有灵力,指尖爆发出一点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金芒,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斩向那只袭向灵花的魔爪。
嗤啦——
金芒与黑鳞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鳞被斩裂,一股腥臭的黑血溅出。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显然没料到江竹在遭受重创后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动作一滞。
江竹借这一斩之力,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轻柔却迅疾无比地拂过那三朵并蒂花苞——
并非采摘,而是指尖带着最后一丝温和的守护灵力,瞬间在那株灵植周围布下了一层薄如蝉翼,却蕴含着他本源印记气息的守护结界。
结界成型的刹那,他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那结界光华一闪,竟带着整株三生并蒂莲,瞬间沉入地下,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冷潮湿的泥土,才没有彻底倒下。口中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一口带着点点金芒的鲜血猛地喷在面前的药草上,瞬间枯萎了一片。
那黑影一击未中,灵植又被藏匿,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怨毒地盯了江竹一眼,似乎忌惮着什么,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墨汁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药圃深处,只剩下江竹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额心金印不断涌出的鲜血滴落泥土的细微声响。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小屋的方向,视野因剧痛和失血而模糊晃动。
“殿下……”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引渡堂的“眼睛”,或许无处不在。
刚才的动静和那邪物的气息,恐怕早已惊动了某些存在。
必须立刻回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灵体深处碎裂般的剧痛。额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滴进他干裂的唇缝,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本源流逝的虚弱。
小屋的门被无声推开时,带进一股浓重的夜露和血腥气。
江竹几乎是拖着身体挪进来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微湿的脚印。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心那道裂痕狰狞地横亘着,边缘的金色血痕尚未干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
深色的衣襟上,大片大片晕开的暗色,分不清是露水、泥土还是鲜血。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扑到床边,看清榻上情形的刹那,所有身体的剧痛仿佛瞬间被冻结,一股足以吞噬灵魂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床榻空了。
被褥凌乱地掀开一角,柳溥躺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和一片被冷汗浸透的深色印记。
空气里,那股属于柳溥的、混合着药味和神魂创伤后特有的微弱气息,正被另一种冰冷,刻板,带着尘埃味道的气息迅速覆盖,驱散。
是引渡堂!
江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痛响。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强行咽下,身体却因这巨大的冲击和恐惧而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
一声嘶哑破碎、如同濒死野兽般,带着滔天的愤怒。
他猛地转身,充血的目光如同淬血的刀锋,疯狂地扫视着狭小的房间。
窗户紧闭,门扉完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带走了他?
就在自己离开的这短暂片刻。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情感波动的意念,如同精准投放的冰锥,直接刺入他动荡混乱的识海:
【守梦人江竹,引渡堂依律,提前接管沉渊征兆者柳溥。】
【即刻前往引渡堂。】
冰冷的宣告,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解释,没有余地,只有执行律令的绝对意志。
“为什么……”
江竹猛地抱住了头,那声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在死寂的小屋里轰然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额心那道碎裂的金印因他极致的情绪激荡而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更多的金色血线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颊。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陷入疯狂的困兽,猛地撞开房门,冲入浓重的夜色之中。冰冷的夜风灌入口鼻,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无法熄灭他眼中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引渡堂……
他踉跄着,不顾灵体撕裂,本源枯竭的剧痛,将最后残存的所有灵力疯狂地灌注到双腿之中,朝着那冰冷意念指引的方向——
那座矗立在归墟边缘、象征着秩序与无情的森然殿宇,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身体在哀鸣,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额上的血混着冷汗流进眼睛,视野一片猩红模糊。
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燃烧的烙印:柳溥,是我的,把他夺回来。
纵使焚身碎骨,魂飞魄散。
黑夜如同粘稠的沼泽,吞噬着他狂奔的身影。
远处,引渡堂那冰冷、方正、毫无生气的巨大轮廓,在无星无月的夜幕下,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缓缓露出了它森然的獠牙。
引渡堂深处,“净室”之内。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惨白冷光的镇魂石。
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死寂冰冷,如同巨大的冰窖。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各种药草和金属气息的压抑味道,一丝风也没有。
柳溥被安置在一张冰冷的、如同寒玉雕琢而成的石床上。
他的身体被数道闪烁着暗银色符文的锁链虚虚环绕着,并未真正束缚,但那锁链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却沉重地压在他的灵台之上,强行压制着他体内依旧不稳的灵力波动和翻腾的沉渊黑气。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比身下的寒玉还要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眉心间,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顽固的灰黑气息,如同活物般缓缓扭动。
两名身着深灰斗篷,脸覆无脸面具的执行者如同石雕般静立在床两侧,兜帽下露出的目光空洞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只是严密地监控着石床上任何一丝气息的变化。
净室,刻满符文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外走廊上同样惨白冰冷的光线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裹在深黑斗篷里的高瘦身影。
正是那夜出现在小屋外的高瘦执行者。他缓步走入净室,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先扫过石床上柳溥眉心那缕扭动的灰黑气息,又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沉渊秽气,深入神髓。”高瘦者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净室里回荡,毫无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漠然:“灵火微弱,已近油尽灯枯。”
他走到石床边,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纤细、冰冷得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灰线——正是“断缘丝”。
那灰线缓缓探向柳溥的眉心,试图去剥离、吞噬那缕顽固的沉渊秽气。
就在那冰冷的灰线即将触及柳溥眉心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引渡堂厚重无比的大门方向传来。
伴随着巨响的,是整座森严殿宇都为之震颤的剧烈晃动,墙壁上惨白的镇魂石光芒一阵疯狂闪烁,如同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净室内两名如同石雕的执行者瞬间抬头,空洞的目光望向震源方向,身体第一次做出了警戒的姿态。
高瘦者探出的指尖猛地一顿,萦绕的断缘丝瞬间消散。
他兜帽下的阴影微微转动,似乎闪过一丝极其意外的波动。
如此强度的冲击……是强敌入侵?还是……
一声如同濒死孤狼般绝望、愤怒、又带着撕心裂肺痛楚的长啸,穿透了引渡堂层层叠叠的冰冷壁垒和禁制,如同无形的风暴,狠狠撞入这死寂的净室:
“柳溥——”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蕴含着一种足以撼动灵魂的疯狂意志和滔天怒火,正是江竹。
石床上,昏迷中的柳溥,身体猛地一震。
那声穿透灵魂的呼唤,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被沉渊黑雾和引渡堂冰冷力场双重封锁的意识深处。
轰隆!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记忆的闸门在灵魂剧震中被强行冲破,尘封的、被刻意遗忘的、沾满血与火的碎片,裹挟着祭天台那日绝望的风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祭天台。
那不是什么庄严的圣地,而是归墟边缘一处断裂的、被血色浸透的古老石台。
罡风如同实质的刀刃,永无止境地呼啸着,卷起破碎的符文石屑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年轻的柳溥被数道漆黑的、刻满污秽符文的锁链死死钉在祭台中央的凹槽里。
锁链深深勒进他的皮肉,汲取着他的灵力与生机。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身体因剧痛和力量的疯狂流失而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
祭台下方,是翻涌着无尽污秽与怨念的“沉渊之眼”,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巨口,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吸力。
他被认定为“失控的沉渊之源”,即将被彻底投入沉渊,以绝后患。
“时辰到!行祭!”主持者冰冷的声音在呼啸的罡风中如同丧钟。
锁链骤然收紧,拉扯着他的身体向那深渊巨口滑去!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包裹了他。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悍然冲破罡风,撞飞了祭台边缘的守卫,重重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是江竹,那时的他,额心金印尚且完整,光华流转。
“殿下,撑住”江竹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坚定。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柳溥,抵挡着锁链的拖拽和沉渊的吸力。
他双手死死抓住钉穿柳溥肩胛的两根最粗的锁链,不顾那污秽符文灼烧手掌发出的嗤嗤声和皮开肉绽的痛苦,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扯。
“江竹…走。”柳溥涣散的瞳孔里映出江竹染血的脸,破碎不堪:“没用的…锁链连着沉渊…斩不断的…快走。”
“闭嘴!”江竹厉声喝道,额上青筋暴起,金印的光芒前所未有地炽盛,对抗着锁链上污秽符文的侵蚀。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目光死死盯住祭台边缘一根断裂斜插的巨大石柱——
那是支撑祭天台的古老基柱之一,上面布满了斑驳古老的符文,其中一角断裂的茬口,尖锐如同神兵。
一个疯狂而惨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没有一丝犹豫。
江竹猛地松开一只手,任由那根锁链再次将柳溥向下拖拽了几分。
他身体借着这股拉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根断裂石柱的尖锐断口,用尽毕生之力,狠狠撞了上去。
目标,不是石柱。
是他自己的背脊,是脊椎上,那与“巳”字金印本源相连的灵骨所在。
“不……”柳溥瞬间明白了江竹要做什么,绝望的嘶吼几乎撕裂声带。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在罡风的嘶吼中依旧清晰可闻。
江竹的身体狠狠撞在那尖锐的石柱断口上。
断口如同最残忍的利刃,瞬间撕裂了他的衣物和皮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背脊的灵骨之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坚硬的石棱刮擦,切断自己骨骼的恐怖触感。
“呃啊——”
一声惨烈到极致的痛吼,瞬间压过了罡风的嘶鸣。
他整个身体如同被钉穿的蝴蝶,在石柱上剧烈地痉挛,抽搐。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背后恐怖的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古老的祭台。
更恐怖的是,随着灵骨被强行重创,他额心那枚光华流转的“巳”字金印,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数道巨大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边缘开始渗出刺目的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