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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情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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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间泛出亮色,青铜灯盏上凝着两层厚重的烛泪。书房内灯火幽微,映照着奏折上模糊的字迹。
陈南礼迟迟不敢落笔,直到一声鸡啼,婢女在门外恭敬地扣门:“殿下,上朝的时候到了。”
毛笔唰得一下脱手,被陈南礼扔了出去。案几上摊开的二十余本奏疏,无一不是江南水患的请旨。
墨痕染了满手,陈南礼懒得搭理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来的仆从,站起身绕到博古架后面立着的衣架前。
绣着金线的朝服与太子独享的珠冠搭在书柜后的衣架上,边上还放着一盆用来洗漱的清水。东宫比起其他皇子府要简朴得多,甚至称得上寒酸。
打湿了的凉毛巾扑到脸上,陈南礼终于有片刻喘息的空当,脑中的权衡利弊却仍片刻不敢停止。江南水患关乎着沿途十五州百姓的生死,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流民暴动。江南十五州的地方官员加上盘踞的世家门阀,又是难以撼动调遣的势力。
他若想夺回实权,江南水患一事是最好的磨刀石。
殿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陈南礼不悦地侧目,发现齐涣站在门口。
见齐涣脸上浮现难得的担忧,陈南礼问道:“朝中出什么事了?”
“容安他……”齐涣谨慎着措辞,“昨天半夜醒了。”
毛巾被陈南礼摔回水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朝服的下摆。
齐涣继续解释:“郎中说他先前服过其他的药,和假死药药效相冲,昏迷了不足半个时辰便醒了。当着众人面醒的,解差也无从动手脚,所以……”
“孤片刻都不能等了,”陈南礼脱下外袍换上朝服,“江南水患一刻钟都拖不得,容安须得即刻回京处理平州一事,换你下来去江南替孤查清受灾情况。最迟后日,治理的折子必须递到陛下面前。”
“殿下,”齐涣突然直挺挺地跪下去,“郎中说,药效相克,加上容安的风寒严重,恐怕时日无多。容安让解差带了话,流放的队伍里有不少三殿下的眼线,让您不要为了他铤而走险。”
陈南礼系腰带的手一顿,系了一半的腰带掉了下去,齐涣忙起身为他捡起腰带,跪到他身边帮他系好。
“容安还说,顾全大局才是上策。”
陈南礼没什么反应,沉默着任齐涣摆弄。齐涣为他戴好珠冠,将象牙笏板放到他手中,又道:“礼部那群老头儿盯得紧,殿下在朝中不要表露出对唐家的伤痛和不平,知道吗?”
“不,”陈南礼把笏板往桌子上一拍,“我要去救他,我要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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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队伍却仍未踏上原本的行程。唐清梦巴不得多歇一阵,好让唐清秋恢复些体力,根本无暇顾及队伍中流言蜚语。
“听说昨天死人喽,”有个圆脸丫头凑到唐清梦身边,小声叨咕两句,又意有所指地朝唐清秋躺着的地方瞟了一眼,“昨晚差役住的地方莫名其妙着火,有个差役睡得死,叫都叫不醒,最后活活烧死在里面了。”
唐清梦看不惯她这般挤眉弄眼的样子,似是有什么话不敢直说似的,没好气地质疑:“叫不醒?怕不是下药了吧。”
圆脸丫头一副早就了然的表情,用手肘撞了撞唐清梦的肩膀:“你说,会不会是来救你哥的?”
唐清梦蓦地收住话头,沉默了片刻才自嘲地开口:“我可巴不得是呢。”
圆脸丫头是个没心眼儿的,没听出唐清梦语气中的落寞,反而故作亲昵地攀上她的手臂:“无双公子的美名谁人不知,就算一朝落了难,想把他奉为座上宾的照样大有人在。好妹妹,你兄长若是真离了这,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个千金大小姐伺候,不如……”
门外一声惊马嘶鸣,紧接着差役破门而入,赶狗一样把所有人赶到外面的院中。
唐清梦搀着唐清秋,缓慢地移动到队伍最末处。重重叠叠的人影遮挡着,让她根本看不清到访的来者。
唯见晨曦之中,有人端坐高头大马上,仪态雍容,气质出尘。
“唐清秋何在?”来人开口,声音透着奔波的沙哑,“奉三殿下之命,送我们无双公子一程。”
唐清秋低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对唐清梦道:“将你的外袍给我。”
唐清梦递过衣服,听唐清秋又道:“那人叫齐涣,最善合纵连横之道,行事狠辣诡谲。”
“活下去。”唐清秋摁住唐清梦的肩膀,重重一推,“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唐清梦只觉得莫名其妙,然而未等她开口,耳边随之而来的是唐清秋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这。”
候在齐涣身边听吩咐的解差见唐清梦被唐清秋推出来,不禁乐了,当着兄妹俩的面又重复了一遍:“你就是唐清秋?”
唐清秋站在唐清梦的身后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大难临头,亲兄妹也要变成仇人,”解差笑道,“得嘞,过来吧,去做你兄长的替死鬼。”
一旁旁观已久的齐涣此时终于开口:“站住。”
唐清梦不明原委,仅从解差的话中推断多半没什么好事,却又不肯相信唐清秋会害他,只能拧着眉毛望向齐涣。
齐涣指着她的脸,看向唐清秋,目光里充满严肃与郑重:“你不后悔?”
唐清秋不语,甚至不愿点头。
圆脸丫头以为遇到了大好机会,忙不迭拢了拢头发站出来,自报家门:“奴家是……”
可任谁都未曾想到,齐涣全然没有顾念旧情的意思,手中的鞭子轻轻一甩,鞭尾灵巧地缠上唐清梦的脖子,语气中满是轻佻:“那就杀了吧。”
圆脸丫头的话生生吞回腹中,天地间霎时只剩下猎猎作响的风声和骨骼迸碎的“咯吱咯吱”声。
唐清梦尚没来得及反应,呼吸一滞,便失去了意识。
迷蒙间,唐清梦勉强睁开眼,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置身何处。
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她应声回头,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手持一柄刻刀向她招手。
“这是山河柱石,”这人的声音有着不似寻常男子的温柔,语气里尽是欣慰与关爱,“名字刻上去,我们小梦就是千古能臣了。”
唐清梦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只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入石板之中,耳边响起这男子的声音:
“你要一直向上走,爬到那个位子上,永远别摔下来……”
“你要着紫袍入明堂,连带着我的那份荣光……”
喃喃的话语回荡在她耳边,未及她神思清醒着细细分析这声线,又一阵争吵嘶鸣着被注入她的脑海。
唐清梦这回才彻底从梦境中挣脱开来,睁眼望向床边的轻纱帷幔。有两个人正坐在桌前面对棋局争吵,丝毫不避讳她这个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病号。
“这是容安最后的心愿,我不能忤逆他。”
齐涣所执的白子,已被黑子围剿得只剩些残兵败将。
“那平州如何,水患如何?他推演到了一半的边防兵马又当如何?”陈南礼又落下一子,“且不论朝堂功利,单就他与你我一同长大的情分,怎么能让孤眼睁睁看着他赴死?”
齐涣拈着白子迟迟不知道落在何处:“他死前只想保全这个妹妹。”
陈南礼见状,收起边上散落的黑子:“可你不该就这么无动于衷。”
齐涣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听陈南礼又道:“这回冒了三哥的名声,你还要想好应对他的策略。三哥虽然狂妄,但涉及到他亲手督办的事,也不好糊弄。”
齐涣点点头:“殿下不必忧心,我自有对策。”
唐清梦支起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声响终于惊动了对弈的两个人。
齐涣站起身,看了看唐清梦,又看了看陈南礼,见陈南礼一脸不快,只好道:“那就暂且先把她安置到绮红楼里,避过这一阵风头再送她去青州。"
陈南礼食指点了点棋盘,这是默许了的意思。他放下手里拈着的最后一颗棋子,道:“你输了。去办事吧。”
唐清梦不顾齐涣过来扶起她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桌边,盯着桌上的棋局,摇头道:“我不走,我不去绮红楼。”
陈南礼闻此,刚被齐涣消下去的火气又蹭得一下窜上来。
“这是东宫,孤是太子,你哥哥是孤的伴读,也是门客。”陈南礼的语气紧绷得如同拉满了弦的弓,“孤本要救容安回来替孤谋划朝局,阴差阳错却救回来了你。他能为孤绸缪帷幄,你呢?你自小被他宠大,习得了什么?可学到了他的三分学问?“
唐清梦头昏脑涨,起身时的混沌尚未消解半分,全身力气都支撑在桌子上,飞快地思索着下一步对策。她一只手勉强伸向放在一边的棋盒,咬着牙说道:“殿下说得对,我的确疏于学问,在策论上的天赋更不及我兄长半分。”
一枚白子“啪”得一声落到棋盘上,唐清梦昏沉得已经站不住,语气却仍旧四平八稳:“但我会下棋。”
“而且这一局,白子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