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竹喵

47、第 47 章 故地

　　车子出了市区，一路南下，走过县城，穿过一段蜿蜒的山路，又走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到了镇上，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几人才继续往前走。

　　乡道常年失修并不算好走，车子颠簸的厉害，要不是余恨对这里完全没有感情，甚至厌恶的厉害，徐宴清都要联系王越让他和政府那边聊聊修路的事情。

　　造桥铺路是好事儿，可徐宴清说到底也不是慈善家，即便偶尔做慈善也要利己，在这里修一段这辈子都不会再走第二次的路，他也会认为是得不偿失。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才慢悠悠进了村。房叔大概一早得到了消息，就在村口等着，不知道是余恨回来这件事让他不安还是说知道余恨带了人回来，房叔看起来有些紧张。

　　但其实余恨的状态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从看到村子开始，余恨的那股紧绷感就一直很强烈，不是紧张，是随时都能冲出去与人拼杀的狠劲儿，好像这里随时随地都会窜出一头野兽，而曾经的小狼再也不会被欺辱。

　　徐宴清没有安慰什么，任何的宽慰都磨不平曾经的伤害，唯一的解法便是一场猎杀，把昔日跨越不过的山被踩在脚下，把曾经抗衡不过的野兽变成阶下囚。

　　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全，觉得一切不过如此，才会慢慢放下。

　　徐宴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那是房叔？下车吧。”

　　余恨这才慢慢回神，隔着车窗看到不远处的房叔，点了点头，说：“好。”

　　老实说，这里比徐宴清想象中的要好一些，这一路越走越偏僻，停车之前好长一段路程都没有别的村落，徐宴清还以为会是那种比较落后的村子，但这里大多数人家都盖了新房，就连村里的路也都是平整的水泥路。

　　只是不知道是村里本来就人少还是说都外出务工，竟看不到几个人影。

　　房叔是第一次见到徐宴清，但余恨带人过来总要有个身份，不好说两个人之间的交易，免得他们有心理负担，便说当初就是借了他的钱，是自己之前打工的一个大老板。

　　房叔自然没有任何怀疑，可平头百姓面对这么大的一个老板，又外借给自己一百万的救命恩人，虽说一定是个大好人，难免还是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是薄汗，伸手过去之前在衣服上擦了擦：

　　“徐老板是吧？之前一直不知道，最近才听小余说是您当初借钱给我们看病，还找了专家，在肾源上也帮了忙，谢谢您谢谢您，真的特别谢谢，如果当初不是你，我们现在是什么光景都不敢想，这份恩情我们会一直记着的，钱我们会尽快还的，利息我们也会给，时间可能会慢一点，但不会赖账的。”

　　房叔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但很真诚，徐宴清笑着与他握了手：

　　“我年长余恨许多，但他叫我哥，以平辈相处，那我就不要脸跟着他也叫您一声房叔了。房叔，当初我不怎么知道余恨拿这笔钱要去做什么，我给他是相信他的为人，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小孩儿，后来知道是为了给房婶儿看病，也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徐宴清看了一眼余恨，笑得更柔和一些：

　　“过了年余恨也才不过19岁，老实说这笔钱我本就没有想过收回的可能，这孩子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如果不是沾了祖辈的光，自小生活在一个物质生活比较优渥的生长环境，我大概也是处处不如他的，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能帮就帮了，所以您不用有太大的压力，否则这一趟过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余恨一直知道只要徐宴清愿意他就会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但即便知道却也没有真的见过他这般谦和的模样。他明明有着令人仰望艳羡的身份与权力，却在一个普通老百姓面前没有任何的优越感，反而还自降身份，甚至说他不如自己。

　　他像个毫不知情的旁观者，将治病救人的功劳都给了自己，他或许不是不需要房家记着他的好，他是想如果房家一定要记，那就记住余恨的好。

　　余恨看着徐宴清，喉头有些哽塞发不出声音。

　　房叔大概也没想到有钱有势的徐宴清会是这样一个平易近人的脾性，甚至还愣了几秒的时间反应，直到看向余恨，确认一切并非虚幻才匆匆回神：

　　“不管徐老板您事前知不知道，我爱人也都是因为您才治好了这病，您是大善人，可能没想过要回这个钱，但我们真的会还，就算不是为了您，也不能让小余这么小的年纪就背负这么大的人情和债务，那他之后的日子每喘一口气都是不畅快的，像您说的，小余是个很好的孩子，这钱还不了，他会不安会一直记挂着这事儿的，我们不能对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那不对，也不是人做的事儿。”

　　徐宴清没有再坚持，说：“行，那就慢慢来，不着急，别有压力。”

　　房叔憨憨地笑：“那也不能太慢，一百万呢，时间太长也不好，你和小余是朋友，朋友间要是牵扯债务太久总是不好的，我们会尽快的，谢谢徐老板了。”

　　房叔还想继续说什么，身后远远地就有人喊：“老房，你懂不懂事儿，快请人到家里来。”

　　房叔这才恍然回神，回头应了声又对徐宴清说：“您看看我，光顾着说话了，一路过来你们肯定累坏了，快回家歇歇，你们房婶儿一大清早就在准备了。”

　　村内道路平整，车子能直接开进去，但坐了近一天的车徐宴清想走走：“你和房叔坐车回去？”

　　余恨摇摇头：“我陪你。”

　　徐宴清笑笑：“好。”

　　车子不好跟在两人身后，房叔便先带了小秦回去，余恨和徐宴清走在后面，两人相比倒是徐宴清对这里更好奇一些，左左右右的看，余恨却像是没有一点好奇，最多也是偶尔侧目看一眼身边的人。

　　不是工作状态，徐宴清没有穿正装，知道是来乡下，穿的也比寻常还要低调，可没有显露任何logo的服饰在他的身上依旧彰显着他不俗的衣品，就算没有服装的加持，他自小养出的气质也与这个地方过于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的嫌弃或鄙夷，好奇的看，认认真真地打量。

　　其实余恨只注意到了徐宴清，完全没有意识到被徐宴清金尊玉贵养了一年多的自己也可谓是脱胎换骨，和这里的环境也已经并不相融。

　　“其实你觉得有压力，刚才应该和房叔他们一起回去的。”

　　余恨怔忡一瞬才明白是徐宴清在说话，随即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压力，但对这里也确实不好奇，它变成什么样在我的记忆里也还是那样。”

　　“忘不了，对吧？”

　　余恨抬眸看他，徐宴清却只是笑笑：“你经历的那些别人再劝说什么也不可能抹去分毫，让你忘却疼痛的人都是扯淡，该不该能不能忘记要让他们在同样的年纪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才有资格评判，但我在想，如果把曾经的伤痛都还回去会不会让你好过一些，淡忘一点。”

　　余恨停下脚步，看着他继续往前走的背影，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自从回来这里之后他在徐宴清的面前就变得不会说话。

　　“怎么了？”发现他没有跟上，徐宴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此时临近黄昏，夕阳的光自他背后照射过来，整个人暖洋洋的，但有那么一瞬间余恨觉得他像神。

　　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余恨不是没想过回来，但每一次动了这个念头必然伴随着残忍与血腥，甚至还觉得不够，甚至觉得那些他能想到的方式都还不够残忍，不够以牙还牙。

　　他昨晚都还在做梦。

　　可当他真的回来，真的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他知道自己紧绷，知道自己曾经的伤口在叫嚣着疼，知道自己在死死压抑着暴戾期待破笼，却怎么都没想到也会平静。

　　在徐宴清的面前，他平和地接受那些存在的伤痛，平和地面对未知，甚至觉得那些苦难并非无解。

　　好像只要徐宴清在，一切就都可以解决。

　　他又在依赖徐宴清了。

　　这不对。

　　“你对谁都这样吗？”余恨几乎是无意识地问了这一句，倒让徐宴清一愣：“什么？”

　　余恨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不应该，摇了摇头：“没什么。”

　　徐宴清也没追问，等他追上自己的脚步，再和他继续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