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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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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金波粼粼,河岸边一家当铺门庭冷清,一个山羊胡袖着两手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方少云走近当铺,那当铺柜台的高度超过了两米,他便昂着头站在柜台门外瞧了两眼,视线锁定一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询问道:“您是掌柜的吧?”
“正是老朽。”掌柜正了正眼镜,俯身居高临下地对方少云微微点头。
方少云仰视着掌柜:“掌柜的,你们这里能当表吗?”
掌柜的山羊胡微动:“可以。”
方少云立刻从手腕上利索地取下一只手表递给掌柜,问道:“掌柜的,你看这只表能当多少钱。”
掌柜接过手表细看了片刻,认出这个一款欧米茄表,但是老款式了,他就按照市价开了一个还算合适的数,方少云沉默片刻,然后又问:“能再高一些吗?“
掌柜摸着山羊胡道:“高不了,你这个表就值这个价。”
方少云垂眸:“好吧,多谢掌柜的,我还是先不当了。”
掌柜将手表物归原主递给方少云:“随你吧,这表你拿回去吧。”
方少云戴上表就扬长而去,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摊子左侧突然探出一个脑袋,赫然就是杨三贵。
刚才在街上远远地瞥见方少云,他还当是自己眼花,随后定目一看,才知道真人已经露相,他简直是饿狼遇到了大肥羊,兴奋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想暗中跟着方少云顺藤摸瓜找到林玉竹,但又怕自己过于心急跟得太紧会暴露身份,于是只能大老远的偷偷跟着方少云。
没想到方少云居然沦落到要典当东西过日子了,难道林玉竹这样的富家女还养不起方少云吗?还是这两人已经闹翻了,一拍两散了?
他琢磨半晌没琢磨出个影子来,那头方少云已经离开当铺,马上就要走远,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方少云沿着一条老街走了十来分钟后拉着路过的一个长衫老者问了几句话,接着一头扎进了东南方的巷子,杨三贵连忙跟了上去,沿着曲折迂回的巷子走了近一刻钟,他走出了巷子,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段。
他随意一瞄,这地方居然是个市场,但今天并不是赶集的日子,而且这市场交易的东西和平时集市所见的不是一回事,杨三贵愣住了。
片刻后他看明白了,这里是个二手交易市场,四面八方的人或站或坐或蹲,有摆摊的,谈笑的,观览的,自卖自夸的,不论是高端的古玩、玉器、瓷器、字画还是低级的破铜烂铁旧衣老帽都有,甚至还有女子的脂粉盒和嫁衣,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活用品。
看来一圈,他的目光又回到方少云身上,此时方少云正在和一个摊主谈话,应该是在交涉买卖之事。
摊主和方少云握了手,然后取了一条方正的手帕盖住他们相握的手,那手帕时不时的动一下,杨三贵起先还看不懂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后来他才看明白这应该是在讲价,那两人的手正在帕子底面比价讲价。
几分钟后,摊主将帕子一抽,再次和方少云握了握手,方少云从手腕上脱下表,将表交给了摊主,而摊主也把一个红条子塞往方少云的袖口,方少云笑了笑就折回头,看起来是要走了。
杨三贵生怕被方少云发现了影踪,所急忙往右一闪,躲在了一个身形宽阔的胖青年身后,屏住呼吸望着方少云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方少云折回巷子走得没了影,杨三贵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朝方少云卖表的摊子大步走去。
方少云回到医院,远远地就瞧见病房前不停踱步的高瑶。他忙赶过去,高瑶也看见了他,如翩翩蝴蝶迎上来,“少云,你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难得出现质问口吻。
方少云情绪颇为低沉:“我去给朋友寄了一封信。”
高瑶焦心道:“玉竹的病情又回去了,不确定是不是肺病。”
方少云蓦地变色:“肺病?!”
高瑶面色凝重:“还不确定,黄医生说要等什么威廉医生过来给她照片子才能确定是不是肺病,她现在是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火烧一样。”
方少云突然觉得头顶笼罩了乌云,高瑶的脸却突然红了,似乎是很难为情:“刚才护士小姐来过了,她说现在医院病床紧缺,我们要是再不交钱,玉竹就不能继续留在医院了,我......我打算跟校长预支半年的薪水,然后再给天津的一个老同学寄一封电报,请她代我到林家走一趟,把玉竹这事告诉林伯伯,相信很快他们就能汇钱过来。”
方少云攥着兜里的钱打算告诉高瑶这个好消息,高瑶却像没穿衣服羞于见人似的低着头说:“玉竹用了很多西药,这些洋玩意儿实在不便宜,我看了一下她的钱,是够这两天的医药费,但往后几天她也需要在医院……所以我想现在就去给同学发电报……”
“别担心,我凑了点钱,应该够这几天用的,暂且先别惊动她的家人了。”方少云拿出兜里的红条子,然后打开了露出一沓整齐的票子。
高瑶诧异道:“这些钱你从哪里弄来的?”
方少云笑道:“钱怎么来的你不用管,反正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你就不要再为这个事操心啦。”
高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你进去看看她吧,我估计她差不多要醒了。”
一抹金灿灿的光穿过玻璃窗,静谧地洒在林玉竹安详的脸上,她睫毛微微一动,缓缓掀开眼皮。
方少云眉眼含笑:“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玉竹嗓音干涩:“我渴了。”
方少云拎起水壶倒了杯水,一手将林玉竹轻柔地扶起身,一手端着杯子贴上她的嘴:“喝吧。”
林玉竹不动手只动嘴,喝完水迷惘地瞧着方少云,她的气息如冰窖里燃起的火焰:“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方少云凝视着她苍黄如纸的脸,“你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玉竹的声音比蚊子声还小:“不饿。”她身子顺着方少云的臂弯往里挪,倚靠着他的胸膛。
方少云的胸膛微微起伏:“不饿也要吃,这样病才好得快。”
“嗯。”林玉竹乖巧地应声。
方少云拿起枕头垫在她身后,起身从桌上打开一个铁制盒子,里面放了一个陶瓷罐子,他掀开罐子的盖子,这罐子里是一碗色彩搭配协调,让人看了就有胃口的粥。
他舀了一小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林玉竹嘴边,柔声道:“吃吧。”
林玉竹配合着张嘴,温热的香味瞬时席卷舌腔,她尝到了一种酸楚的甜蜜,眼泪如断线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流,流到了嘴里,她和着粥一起吃了,百中滋味萦绕心头。
“怎么了?”方少云为她擦拭眼泪,她发黄消瘦的脸庞让他心疼。
她想起了这段日子所有的经历,流着眼泪笑起来:“我就是觉得自己的命太好了,上天总是眷顾我,偏爱我,每回我要死的时候,上天就会安排你出现……”
方少云随着她的笑而笑,憔悴的眼神霎时添了神采:“我还以为是这个粥太难吃了,居然把你吃哭了。”说着又一次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好吃到让我忍不住落泪。”林玉竹点评道。
这话让方少云微微蹙眉,眼中却笑意更深,“那看来我下回还是不能做得太好吃,不然你一吃就哭哭啼啼的,这样容易砸了我的招牌。”
林玉竹的笑容沾满了眼泪:“我这是幸福的眼泪,高兴到落泪的别致笑容啊,你可千万不要曲解了。”
方少云又舀了一勺粥往她嘴里送,她眯眼做出了一个陶醉的表情。
这简直是做作,比演戏的还要夸张。方少云被她这表情弄得肉麻又好笑,“就算真的好吃,你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这哪里夸张了?”林玉竹的睫毛还沾着眼泪,开始了自怜自艾,“你是不知道我饿了多久,我的肚子可是早就空空如也了。”
这话戳到方少云的痛处,他眼中的温柔一泄而出:“是我让你受苦了,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你慢点吃。”
“不怪你,是我活该,任性自我还猪脑子,我应该受到教训。”林玉竹难得深刻地反省了一回。
方少云这次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她一边细细地吃,一边问他:“这粥叫什么粥啊,下回我也要煮。”
方少云道:“没名字,我就着现成的食材胡乱做的,你先凑合着吃吧。”
“没名字你就起一个,这样我以后想吃的时候就可以让你煮了。”林玉竹亮闪闪的目光全部投聚于方少云,似乎是在欣赏艺术品,不过却远不止欣赏这样简单。
方少云心想他和她差不多就要各奔东西散伙了,哪来的以后?
他用平静的目光在最合适的距离看着林玉竹,恨不能把眼睛变成相机,永远记录她现在的笑容:“既然它让你这个千金吃了都要笑,那就干脆叫它‘千金笑’好了。”
“千金笑。”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林玉竹眼中掩映着方少云柔情的笑容,“好,以后我不高兴就要吃‘千金笑’,你到时候可不许偷懒。”
只怕到时候他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方少云强颜欢笑,说着衷心又违心的承诺:“好,那你快点好起来吧。”
林玉竹郑重地点头,做出了承诺:“你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再做这些糊涂蠢事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方少云心想难道我让你不要去找你的未婚夫,你也会听我的吗?
他终究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如咽黄莲似的说:“好,你能有这个觉悟就好了,快吃吧,你早点好起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憔悴,林玉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明白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她,一时间她眼里蓄满了温柔:“你也要早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上路呢。”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怀着相同的愿望却各有各的烦恼。
当天夜里,林玉竹用尽手段,使劲浑身解数,连哄带骗又带哭闹地要出院,方少云拿她没办法,生怕她不高兴又让病情加重,只能顺着这个小祖宗的意思将她带回高家。
一大清早,天蒙蒙亮,方少云就在厨房里忙活。
高太太抱了一小捆柴走进厨房:“少云,你怎么这么急?我这都还没烧火呢。”
方少云笑道:“我怕玉竹等会饿醒了,她可是好久没吃饭了。”
高太太将柴放在墙角,到水缸里舀水洗手:“那也不怕,到时候我给她煮点红糖鸡蛋也是可以的。”
方少云摇头笑道:“那怎么行?她都吃了好几天红糖鸡蛋,都吃腻了,得换换口味了。”
高太太道:“你倒是个心细的小伙子。”接着她笑眯眯看着方少云线条流利的侧脸,“还是个会过日子的小伙子。”
方少云拿起火镰打火:“这年头有几个不会过日子的?都是没办法啊,生活所迫。”
高太太拿着抹布擦手:“那倒也是,嗳,你昨天是把她背回来的还是抱回来的?”
方少云点燃火绒就往灶里的干草上一扔,干草立刻烧起来了,他一面往灶里加柴,一面道:“记不清了,应该是扛野猪一样扛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太旺的缘故,方少云的脸似乎红了。
高太太以为他是被热到了,让他离灶远一点:“退后些,别让火烤到了。”她转而盯着灶台上的食材,“你打算做些什么好吃的,咦,我昨天看到玉竹是昏昏沉沉的好像还认不清人,她病得很严重吗?”
方少云继续往灶里加柴:“高烧,醒一阵睡一阵的,浑身就像烧火一样烫呼呼的。”
“那她怎么不在医院多住两天呢?这姑娘也是愁人啊。”高太太因为对林玉竹的了解又深了一层,所以很是感慨。
方少云起身看着灶台的麦面粉:“她说一个人在医院住着害怕,好像还看到了鬼,总是嚷着要回来,我看她怪可怜的,就和瑶瑶将她带回来了。”
高太太愣了愣,随即大笑道:“她哪里是一个人?你和瑶瑶都在医院陪她啊!再说做人只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还怕什么妖魔鬼怪,何况这世上哪来的鬼?要真是有鬼,那些恶贯满盈的人怎么还活着?就算真有鬼,那鬼也是老老实实藏在人的肚皮里的,哪能随随便便跑到医院去吓人。”
方少云叹道:“估计她这回是在外面吃了太多苦头,加上脑子烧得糊里糊涂的,自然就爱胡思乱想瞎琢磨,心一慌眼一花自然就见鬼了。”
高太太道:“那你心里头既然都明白,怎么还要跟她一起犯糊涂把她带回来?让她在医院老老实实的养着不是挺好的么?万一有个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好及时和医生沟通,这样才好得快嘛。”
方少云眉心微微一皱:“她心中不痛快,估计病也就难好,我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带她回来,让她安安心心的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这样病也就去的快了。”
高太太赞同道:“这倒也是,就让她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再乱跑了,老老实实地养个四五天,估计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方少云道:“她这个样子想跑也跑不动。”
说完从盘子里抓起一把青葱放到砧板上咣咣咣切了,然后开始和面揉面,高太太给他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