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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羽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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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名为柳孔孟,担任南梁刑部尚书一职,嫉恶如仇为人清正,是南梁少有的出身低贱的高官。
听到天子有事相求于自己,柳孔孟满心疑惑,道: “陛下吩咐便是。”
天子松开柳孔孟的胳臂,往后连退数步:“朕想,把熙和托付于柳家。”
“看似平静的朝堂,实则暗流涌动,朕亦是局中人。可朕的熙和,实在不该被卷入这场权力的斗争中。”
营帐中,两人对立而站,身形高大的天子要比柳孔孟高出一头,柳孔孟只能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天子双眸。
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天子如今神情悲切,如狼一般锐利的眼中流露出悲伤与担忧,此刻的他不再是冷心冷面的帝王,而是一位疼爱子女的父亲。
柳孔孟也为人父,明白天子的不易。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柳孔孟扑通一声跪下,朝着天子叩了几个响头,又一字一顿道,“请陛下放心,只要我柳家一息尚存,就断不会让公主受半分委屈!”
他本是身份卑贱遭人唾弃的奴仆,是陛下看中他的才华与胆魄把他收入靡下,后来又力排众议将他提携至此,他才能在这偌大的朝堂上施展抱负。
于他而言,陛下是明君,是自己要追随一生的君主,更是重新给予他生命的恩人。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更衬得营帐内的寂静,天子突然忆起之前风雪交加的一个夜晚,身着单衣的青衣少年闯入自己的行军营帐中,满眼坚毅地告诉自己,他要陪他共创太平盛世。
多年过去,少年容颜不再,但眼里的光从未熄灭。
他也的确没让他失望,刚正不阿自成一派,是百姓口中称赞的清官,是世家贵族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自己最需要的利刃!
天子缓缓走向柳孔孟面前,朝他伸出手,道:“你办事,朕从来都是放心的。”
“前朝后宫,联络颇深,朕想要为熙和寻一位清白独家实属不易,想来想去,还是你们柳家最为合适。你从来不屑与那些世家贵族们合流,又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朝华立住脚,这样最好,将来不论政局如何巨变,柳家都能保全,朕的熙和也能一辈子无忧。”
柳孔孟欲借着天子的力站起身,却因脚上旧疾险些跌倒。
“可还能走?”天子瞥了眼他的高靴,关心问道。
柳孔孟摇头笑道:“不过是旧疾罢了,不碍事。”
这伤是他前些年被人迫害坠下马车所致,当时有多少人想让他死,他甚至不敢深睡,怕在梦中就丢了性命。
如梦如画的都城朝华下匿着多少污垢,繁华盛世的南梁又藏着多少蛀虫?
为了他心中的道,他不怕得罪那些世家,更不怕身首异处,只愿朝堂清明,自己也能青史留名。
天子用手掌轻轻推着柳孔孟走,不顾他的推辞硬是搀扶他与自己一同坐下。
桌案上的茶还是热的,冒着白雾雾的热气,天子也给柳孔孟倒了一杯,把他吓得不轻。
“这,陛下真是折煞老臣了!”
“那就好好待朕的熙和,”天子往嘴里送了口热茶,继而说道,“朕听闻你的嫡次子品行端正为人敦厚,朕有意将熙和许配于他。”
似是没想到天子会将公主许配给自己的小儿子,柳孔孟停下手中的动作皱起眉头思索。
没等柳孔孟作答,天子开口解释道:“朕把这个小女儿宠坏了,大房事多,日后操劳,不如嫁于嫡次子,上有哥嫂相护,下也落得个富贵清闲。”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柳孔孟长长舒了口气,回道:“臣的长子脾性急躁,确是不如幼子温文儒雅。”
柳孔孟抿了口茶,热茶入肚,整个人也暖和起来,他想起熙和公主,是个言笑晏晏如骄阳般明媚的姑娘。
“臣听闻,熙和公主前段时间病倒,陛下疼爱公主,何不去看一眼?”
天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焉能不爱自己的小女儿,可身居高位,有太多事不能如自己所意。帝王的宠爱不再会是她的保护盾,而会是推她入险的利器。
今夜熙和亲眼看到他与贵妃在一起,失落离去。
刺客出现的第一时间,他提剑向着她的营帐跑去,可惜路上被赶来护驾的贵妃拦住,可这些,熙和不会知道了。
天子放下喝空的茶杯,看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若有所思,良久开口道:“茶要趁热,等回到朝华,朕就下旨赐婚。”
翌日,众人披着晨光与朝露醒来,早早聚集于天子身侧。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骑上骏马前往深林狩猎,世家贵女们则留在营地等待自己的父兄或夫君满载荣耀归来。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里也不例外。
往日追捧宁婼的贵女们换了新主家,纷纷围于荣昌公主宁婕身旁。
其中最没脑子的刘睿先开了口:“真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前来春猎,自家皇兄犯了那么大的罪,自己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说着还往宁婼那边瞟了几眼,唯恐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她坏话。
一部分贵女们附和,另一部分还算有原则的贵女则选择沉默。
被围于中间的宁婕被这些女人的嘈杂声惹得不快,虽然自己与宁婼向来不和,经常在学业功课与声乐舞蹈上相争,但宁婼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为人还算正道,怎么也轮不到这些小丑贬低她。
见宁婕面露不悦,刘睿自作聪明以为说骂的还不够痛快,又愤愤说道:“依我看,熙和公主连咱们荣昌公主的半个手指头也比不上。”
这番话彻底把宁婕彻底惹怒,自己能不能赢过宁婼,绝不容一个外人置喙!刘睿这句话简直是在羞辱她,她难道以为自己和那些只会在后院里争风吃醋的蠢女人一般吗?
只见宁婕凤眸微眯,轻启薄唇:“唐王也是本宫的皇兄,你如此贬低唐王与熙和,不也是在打本宫的脸吗?”
“皇家的事,岂是你一个卑贱蠢笨之人能议论的!”宁嫣声音很轻,但字字有力,冷的彻骨。
刘睿没想到会惹怒宁婕,瞪大双眼愣在原地,还是旁边有眼力见的伶俐贵女拽了拽她的裙角提醒她与其他人一同跪下。
宁婕同贵妃一样生得美艳,充满攻击力的脸庞生气时更不敢让人靠近。
十几位贵女们跪于宁婕脚旁,不敢抬头往上看。
宁婕见状邪魅一笑,提起艳丽的紫色裙摆领着侍女朝外走去,还不忘回头提醒一句:“想用花言巧语讨好本宫的人,还是省点力气吧,本宫可不吃这一套,若是真想从本宫这里扒拉点吃食,就拿出实际行动来给本宫瞧。”
“还有,原来刘家的女人都一样蠢,”宁婕歪头扫了刘睿一眼,嘲讽道,“你是,你的姑母刘慧妃更是,一个叫睿一个名慧,当真是合适极了。”
刘睿被气的耳根通红,攥着的拳头咔吱作响,宁婕则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带着侍女扬长离去。
宁婕替宁婼教训那些碎嘴的世家贵女,连她身旁的侍女也颇为不解,明明这两位骄傲的主子平日里连见个面都要互堵几句才作罢的,今日自家主子竟维护起熙和公主,她真是越来越猜不透自家主子。
见小侍女皱眉出神许久,宁婕摇头开口道:“她不逊色于本宫半分,可就是容易心软,难成大事。”
她更不懂自家主子了。
路过宁婼身旁,宁婕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刚才那边动静太大,宁婼都在看在眼里,也听到几句宁婕维护自己的话,自己在某些地方,确实不如她这个皇姐。
奈何两人被旁人比了十几年,一个比一个高傲,都不肯低头,关系一直很僵。
看着宁婕远去的身影,宁婼竟觉得有些遗憾,她的这位皇姐若不是贵妃所生,两人也能像普通人家的姊妹一般和睦,可惜她们,都生于最无情的皇家。
正当宁婼出神之际,阵阵马蹄声愈来愈近。
一声尖锐的马鸣声在宁婼身后响起,惊得她猛地往后转。
踏着曦光而来的是位女子,马背上的她更显飒爽。
“臣参见熙和公主。”女子熟练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于宁婼面前向她行礼,宁婼这才看清女子面容。
女子清素如九秋之菊,一身白衣更衬得她像九重天阙上的月宫仙子。
“臣是苏家二女,苏羽宣。”女子的声音脆若银铃。
她就是南梁唯一的女将军,明毅将军?
宁婼实在不能将眼前清冷如菊的女子和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女将军联想到一起。
当年和陆筠一同凯旋归来的,还有明毅将军。
她本是苏家嫡女,其父被奸人谋害惨死于牢狱中,苏家百年荣光因此散尽。而后她扮作男儿前往疆场,武力超群不输男子,是陆筠手下的得力干将,回朝后被天子特封为明毅将军,替其父沉冤昭雪。
宁婼没能亲眼目睹明毅将军风华,当年宫宴上两人也只是擦肩而过,哪怕女子功绩再为卓越,宫宴的主角也只能是男子。
那年朝华的贵女圈中掀起一阵热潮,供闺阁女子读的话本子中到处是这位女将军的身影,不少女子渴望能走出深宅高院,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
只可惜这位女将军终究还是没能活跃在朝堂之上,像流星一般从阴沉天空中划过,短暂地绚烂了一瞬便匆匆退场,就如同那些被困于高墙后的女子做了一个华丽而虚幻的美梦。
世人都传,明毅将军离开朝华云游天下是为情所伤,她痴情于镇远将军陆筠,奈何陆将军一心只有功业无心沉溺于儿女情爱,这才一气之下离开朝华。
宁婼只觉得可笑,一个如此有气魄的女子怎会被儿女私情所困?这些话,无非是那些没用的男子用来磨灭女子光耀的借口!
他们只希望天下女子一直愚昧下去,成为任他们操控的木偶,给他们延续香火的工具,替他们顶罪的祸水。
每每想到此,宁婼都觉得不公,为何生为女儿身有如此之多的枷锁,于是看向苏羽宣的眼中生出几分敬畏与欣赏。
她敢为天下女子先,是宁婼一直奉为榜样的英雄。
自己也要向她一样,成为了不起的女子。
宁婼不顾礼数,微微低下高贵的头颅朝苏羽宣回礼。
苏羽宣浅浅一笑,伸出手,道:“公主殿下,愿意与臣策马同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