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99、虚空之阵

　　苏慕本想让拂玉到旁边坐一下，话还没说完，拂玉就开口道：“还能想到什么，无非就是想到我师父一个人在昆仑太虚观孤零零一个人有些可怜罢了！”

　　拂玉的目光四处张望着，眼神有些飘忽，担心被对方看出自己撒了谎，她微微别过了脸。

　　面对苏慕，她不敢说出当时她脑子里浮现的人到底是谁。

　　她知道，在苏慕那里，有一个永远也无法抹不去的人。

　　那个他一直提起的，他的故人——南渊国公主南笙。

　　“哦，原来是这样……”苏慕附和着，“拂玉姑娘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师父啊……”

　　拂玉有些失神，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里的书猝不及防掉到了地上。这一动静吸引了苏慕的目光，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摊开的书，有些好奇地仔细盯着那些文字看了起来。

　　拂玉也因为手中的书掉落而回过神来，她干笑两声掩饰着自己莫名的尴尬，弯腰将那书册给拾了起来，拿在手里翻了翻道：“师父和集安说这里面的内容都是根据野闻编撰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我听你刚才描述的那种情况，倒是很像这里面关于魅的内容。”

　　苏慕也恢复了正常一些的神情，他看着拂玉手中的书，脑子里面一闪而过刚才无疑瞥见的那一页，遂看向拂玉道：“拂玉姑娘可否借我看看？”

　　拂玉听了他这要求，倒也没有拒绝，伸手就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苏公子也很好奇吗？”

　　“嗯，有点。”苏慕不急不缓道，“刚才好像看到了一点东西，不知道拂玉姑娘看这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接过书册，将书翻到了刚才无意间瞥见的那一页内容上，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一行一行的文字，最后停在了某一页的某一行上面。

　　“这里写到，魅者无形，善察人心，可用虚空之阵，以造幻境，侵占人之躯体，夺取其精神。”苏慕念着书册上的内容，抬头看向拂玉继续道，“这处密林，会不会就是这里写的虚空之阵？”

　　“察人心？造幻境？”拂玉重复着，却有些不解，疑惑道：“所以刚才它是利用了我们脑海里面想到的人或事，制造了这个幻境？可是……”

　　为何他们会同时被拖入这个幻境之中呢？

　　虽然自己刚才想到的人是他，可他脑子里面出现人并非是自己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拂玉越想越迷惑，猛地摇了摇头，一头雾水。

　　苏慕见她不解，忙道：“所以拂玉姑娘方才是想着你的师父，那声呼唤你名字的声音应该也是这魅想要假扮你师父来骗你，想要搅乱你的思绪，乘机夺取你的精神。”

　　苏慕这一番分析，乍听之下貌似非常贴合，但只有拂玉知道，那声“拂玉姑娘”在她那里，到底代表着谁。

　　那声音虽然谁都不是，但她却在那一刻，将喊出那声“拂玉姑娘”的人带入了眼前的这个人。拂玉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只是知道，在看见苏慕的那一刻，她竟欣喜万分。

　　那一瞬间，她觉得好像心里有一万只蝴蝶在翩然而舞，心里盈满了喜悦与开心。

　　可是，纵然如此，她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苏慕被利用的那片刻的忆想，不是自己，而是那位为南渊国战死池吾城城墙下的南笙公主。

　　“对呀……”拂玉只能继续撒谎，“除了师父，还会有谁呢……呵呵呵……”

　　她佯装出一副很释然的神色，轻笑道：“苏公子，你再看看后面有没有写一些破解之法。”

　　苏慕对她的异样没有注意，林中光线有些昏暗，四下阒然无声，一切景物都静止不动，好像连风都无法途径而过，唯有他们站在落叶上，移步踏响干枯落叶的声音。

　　苏慕没有再说话，他用手指隔开书页，一页一页往后面翻了起来，他看得很快，拂玉有些好奇他究竟有没有看完一页就在翻下一页，直到他停下了翻页的动作，往回又翻了一页后，拂玉明白，他一目十行也罢，逐字逐句也罢，他都是真的在仔细看，并没有任何敷衍。

　　拂玉的目光落在了苏慕停在那一页的手指指尖上，灌满泥土的指甲透出一些狼狈，那修长的手指上也顺带粘上了一些深色的泥土。

　　“这里有写什么吗？”拂玉好奇地问，因为那那一段文字对她来说有些深奥。

　　“这里写，”苏慕的手指顺着那一段文字往下移动着，“欲破虚空之阵，须得……”

　　“须得？”拂玉重复着，她看着欲言又止的苏慕，追问道，“如何？”

　　苏慕终于抬头看向了拂玉，脑子里面关于书册上描述的那句话如同一道闪电一样从他的脑子里面一闪而过。

　　欲破虚空之阵，须得杀死引其入阵之人。

　　入阵之人指代的是谁呢？

　　是入阵前脑海里出现的人，还是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那个所谓的魅？

　　如果是前者，未免太过恐怖了。如若是后者，他们又该如何在这个虚空之阵中找到那个魅？

　　难道要让它再上自己身一次吗？

　　刚才被侵占身体的感受，并不是那么轻松的，如果不是拂玉突然出现……

　　他想到刚才自己是如何恢复过来，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拂玉道：“拂玉姑娘，刚在我变得不像我的时候，是不是你触碰了我？”

　　拂玉跟着他的话想了想，“嗯”了一下：“我见你整个人像是失魂落魄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捧起你的脸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想叫醒你的，结果你就自己醒来了。仿佛只是一瞬间的时间，你就判若两人了。那一瞬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慕静静听着拂玉的话，思忖片刻，忽道：“拂玉姑娘，你怕不怕？”

　　“怕什么？”拂玉不解道，看着突然精神抖擞的苏慕愣了一下，“你想干嘛？”

　　拂玉好像突然和对方心有灵犀了一般，她猛地拉住苏慕的手，摇头道：“不可以，不能再让你冒险，万一……”

　　苏慕微微扬了扬嘴角，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拂玉的手背上，温声道：“拂玉姑娘，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

　　在拂玉莫名消失不见的短暂时间内，集安和冠宇已经在整个南禺山寻了一遍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她的踪影。

　　一个人不可能会凭空消失，除非她是遇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冠宇，你这山中曾经也发生过人口失踪的事件吗？”找了一通一无所获的集安双手叉腰站在半山腰，目光却往悬崖下方探了探，又自言一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可是他们刚才才从这悬崖下面的山谷去寻了一圈，根本就没看见任何人影。

　　冠宇却道：“人口失踪是常事。”

　　集安闻言，白眼横了过去：“正经点儿，要是还找不到拂玉，我担心她出事儿。算了，还是去昆仑，找老狐狸用天极镜寻一寻好了！”

　　他说着便要走，冠宇忙上前来将他拉住了：“刚把人带出来就搞丢了，你这一去，不得讨一顿骂啊？我这南禺山就这么大，除了陆青观平日里有结界，旁人不能触达之外，这山中异象，便就是最近的魅了。如果拂玉是被魅拐走了，那我们应该不用担心！”

　　“为什么？”集安甩开了他的手，没好气道，“明明你这里出现的那东西不寻常，拂玉若是被抓走了，明明很危险，又怎会没事儿？”

　　“所谓魅，以精神为食，但也只是针对人间之人，像拂玉那种，它应是不敢碰。而且，你别忘了拂玉到底是因为吸收了谁的灵气化形而成的，她体内有芷卿注入的灵力，一般邪物精怪，根本不敢碰她。就算抓了她，也没用。”

　　听完冠宇的一番解释，集安似信非信地想了一下，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去。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拂玉体内可不止老狐狸一个人的灵气，应该还有灵信真人的，她本体乃是灵信真人随身佩戴的一枚碧玉簪，灵信真人仙逝之际，将这簪子留给了芷卿以作念想，此后他便随身佩戴，久而久之，便有了拂玉。”

　　集安自顾自说着，回忆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席卷而来。

　　他记得那时，修行刚刚过三万年的芷卿在灵信真人化为尘烟的那一刻，哭得不能自持，几乎需要他扶着才能站稳。

　　那时的浑身乏力的芷卿扑向灵信真人湮灭的空中，伸手胡乱抓着，意图将那些飞散的魂灵碎片抓住，却那些东西却像无形的风一样从他的指缝中溜走，遁入三界的各个角落，化为滋养万物生灵的灵气，永远永远地守护着后来他们。

　　自那以后，太虚观便没了那个清冷绝尘的灵信真人，只有一个孤独落寞的芷卿真人了。

　　而后又是几万年，突然有一天，那枚他随身佩戴的碧玉簪幻化成了拂玉，那一日，刚巧是灵信真人仙逝的日子。

　　很多时候，集安也曾想，如此机缘，会否拂玉便是灵信真人轮回之人，但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仙人逝去，不入轮回，归于大地，滋养万物。

　　这是他们的来处，也是归处。

　　但漫长的一生，足以慰藉他们无法更改的命运。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是上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