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55、雾隐茶庄（三）

　　过了好一会儿后，拂玉微微转头虚着眼看见那名女子换好衣服后，才将手从苏慕的双眼处移开。

　　苏慕缓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拂玉那张泛着浅淡红晕的秀丽笑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嘴角道：“不好意思啊！那个……那个……你们人间不都说男女授受不亲吗，所以我才……”

　　苏慕知道她想解释什么，忍不住逗她道：“可姑娘刚才之举，却已然有悖于‘男女授受不亲’。”

　　被这一说，拂玉刚才还只是浅淡的脸立马就变得绯红，心道这人怎么突然取笑起她来了。

　　苏慕接着道：“但姑娘应不是在乎这些俗礼的人。”

　　“自然！”拂玉赶紧给自己找补道，“我自然不是那么古板的人，我向来自在随心，你们这些人间的规矩，我才不想理会呢！但你不同，你若看了别的姑娘的身子，是要负责的！”

　　苏慕听完这话，怔住了。

　　曾经，他也曾这样承诺过一人。他对那人说过“等我回来，我娶你”这样的话，可却未能应诺。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却无法在她身上看到任何属于她的痕迹。她的眼里没有如雾气一般挥之不去的忧虑，她不会像她一样总是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她有着和她截然不同的性子……所以，她不是她。

　　她不是她。苏慕知道。
　　可是他却总是想要在她身上去搜寻属于她的影子，直到一无所获后才怅然醒悟，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可悲与可笑。

　　拂玉见苏慕陷入了沉思，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苏公子，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苏慕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张脸，不小心将她和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重合了，脱口而出的一句道歉让拂玉一脸疑惑。

　　“嗯？”拂玉天真地眨巴着眼睛，“何事对不起啊？”

　　苏慕霎时回过神来，自觉失言，忙道：“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个故人，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拂玉以为是自己那句话吓到了苏慕，摆手道：“咱们不会就被困在这雾隐茶庄了吧！”她走到一旁的椅子无力地坐下，摸了摸肚子，“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你们仙……”苏慕顿了一下，“修道之人，也会饿肚子吗？”

　　“对呀！”拂玉解释道，“万物皆有五感，凡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我们都能感受到，但和你们不同的是，我们对这些感觉的忍耐度比较高，越是修为高深的人越能忍受……像我师父就比较能忍。”

　　这般说法，苏慕还是第一次听说。在他们的认知里，所谓仙人，超然世外，应是无需食五谷，靠的是天地灵气滋养才对。但现在听罢拂玉的说话，他才知道，原来所谓仙人，并非如世人所形容的那般。

　　拂玉似乎看出了苏慕的疑惑，接着道：“我师父说，天地灵气亦可养，口腹之欲不可抛。所以师父最喜欢的就是我做的菜了！”

　　“看来姑娘的师父也是个有趣的人呢！”

　　拂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摇头道：“师父有不有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最好的师父！”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面全是真诚，苏慕看着那诚挚的神色，不禁对这位芷卿真人产生了好奇。

　　“奇怪，我怎么跟你说这些了！”拂玉现下才意识到，她似乎对一个凡人透露了太多不该讲的东西，反应过来后，又想到苏慕根本不受集安术法控制这事儿，瞬间后悔不已，但话已出口，她就是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于是转头看向那边的一脸不知所措的女子，忙转移话题道：“她不会真的不会讲话吧！我记得在南山寺的时候，你曾说过你找的那位君澜姑娘是位不会讲话的女子，那这个……”

　　“你觉得她便是君澜姑娘？”苏慕说出了拂玉心中的猜测，而他自己，似乎也有这样的猜测。二人不约而同想到此，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似乎在那一瞬洞悉了彼此的想法。

　　如果眼前这位女子就是他们要找的君澜姑娘，那便不可能是现在的君澜姑娘。所以此情此景，以及他们所处的环境，应该都是——

　　“幻境！”拂玉说出了口，环顾四下接着道：“我们进入了一个幻境之中，而现在这个幻境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现在发生的。”拂玉说完，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如若真如她所说，那这幻境之中的发生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拂玉越想越糊涂，想着想着，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施主，”是那名僧人的声音，“你换好了吗？”

　　拂玉转头看向那名女子，见她努力张了张嘴，但就是说不出话，无奈之下，她只得从竹榻上下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她打开门有些抱歉地看着那名僧人，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手。那僧人明白了她那摇手的意思，双手合十，遂道：“贫僧冒犯了。”

　　女子微微低下头，垂在一侧的手捏着袖子，一时不知该如何。

　　僧人见状，忙将手里的一个药瓶递到她跟前，道：“平僧见施主满身是伤，若不及时医治，伤口溃烂发脓就不好治了，这是平僧研制的外伤药，施主每日只需涂抹在伤口上便可，这药膏药性温和，不会太刺激，施主可以放心使用。”

　　女子犹豫着伸手接过药瓶，因不能讲话，二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无形的尴尬之中。拂玉在一旁看着，委实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好在女子最后隔着袖子拉着僧人走到桌旁，打开茶杯，手指蘸茶，在桌面写下了“多谢”二字，写完后，她看着僧人微微点了点头。

　　僧人看着桌面上的字，“施主的字……”他面露欣赏之色，“写得真好！”

　　女子听着，又在桌上写下：“此处？”

　　仅两个字，僧人也明白她想问什么，便如实告诉她：“此处乃是雾隐茶庄。”

　　此话一出，女子眸色立变，双眼圆瞪，面露欣喜，紧接着，一下子跪了下去。僧人见状，忙蹲下身欲去将她搀扶起，但女子却拼命摇头。

　　僧人无奈只得问道：“施主如此这般，莫不是……”他缓慢道，“听过我这茶庄的传言？”

　　女子闻言，缓慢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面，满是期待。

　　“什么传言啊？”拂玉看向苏慕这样问道，“苏公子听过吗？”

　　苏慕若有所思道：“人间之外，雾隐茶庄，世外高人，可解顽疾。”拂玉听完他这样一说，若有所悟道：“所以……她来此处并非像我们一样是个意外，而是寻找了很久，一路风尘而至。难道来此雾隐茶庄还有其他路径？”

　　苏慕却摇头，“在下不知。”

　　“他难道不就是个制茶的和尚吗？”拂玉瞧着那僧人的模样，实在无法将他和世外高人联系起来。在她看来，世外高人，怎么也得像南山寺的出云大师那般仙风道骨才是，断然不会是眼前这个眉目俊秀的青年和尚的形象。

　　但四海八荒奇闻趣事太多，拂玉听过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故事里面，这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新奇之事，便也不在这上面多费脑筋。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着那名女子和僧人。

　　僧人见女子一直跪地不起，索性自己也跪下了。女子见状，神色慌张起来，僧人却道：“施主要跪贫僧就陪你一起，直到施主想起来了，贫僧再起来。”

　　见女子仍旧不知所措，僧人继续道：“施主既然有缘来此，那便是得了无量佛尊的指引，既然这是缘，贫僧便不会赶你走。施主来此茶庄有所求，贫僧也自当尽力而为。所以施主不必担心，起来再说可好？”

　　女子闻言，微微抬眸，看清了僧人脸上的诚恳之色，仍旧有些迟疑。僧人见状，无法，便只能继续道：“既然施主不信，那贫僧便只能跟着跪了。”

　　女子终是没能拗得过这位僧人，扒着桌子缓慢起身欲站起来，僧人见状，欲搭把手，又碍于男女之别，只能作罢。

　　二人站起后，僧人道：“施主请坐！”

　　女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挨着桌子的凳子坐下了。僧人也坐了下去，然后随手提起茶壶，给女子倒了杯茶，“施主请！”

　　女子许是的确渴了，端起茶就猛喝了几口，然后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蘸了杯中余茶，在桌上写道：“君澜。”她写完，指了指自己。

　　僧人看着桌面的字，道：“施主名字？”女子点了点头，继续在桌面写道：“风邪症。”

　　“你患了风邪症？”

　　女子摇头，继续在桌面上写道：“家母。”

　　僧人明白过来，问道：“所以施主是想让贫僧救你母亲？”

　　女子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拂玉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快要干掉的字迹，托着下巴念道：“风邪症？”她未曾听过这个病症，便转头看向苏慕问道：“什么是风邪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