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44、荒唐一言

　　曾经以为，当年那些事情在自己这里永远也无法翻过去，他将永远活在无尽的愧疚深渊之中，然而却在无望的生命中突然闯入一个人，打乱了他所有的固执。

　　他才意识到，那些无法忘记的过去，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樊笼，他把自己锁在里面，偏执地认为，只有这样，才算不负，才算对得住，才算赎罪。

　　可现在他才明白，一味地活在过去，只是一个自我欺骗的谎言罢了。

　　所以当南笙之名被镌刻在那无字墓碑上时，苏慕才终于觉得如释重负。那些背负的枷锁，好像瞬间瓦解，也才终于能够正视眼前这个女子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夜风吹拂下，阵阵花香沁入心脾，拂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苏慕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拂玉的声音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苏慕朦胧中听到拂玉接着道：“曾经你让那个人等你娶她，可是真心的？”

　　苏慕恍然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这句承诺，只有他和南笙知道，除他二人，旁人根本无法知道，可拂玉却在此刻问出这样的话来，她是如何得知的？

　　不等苏慕回答，拂玉就轻笑了一声，接着道：“你不用惊讶，你曾说过我很像你的一个故人，你也曾说过，你曾经对她许下过要娶她的承诺，我知道这承诺最后未能兑现，但我并不知道，你当时的承诺是真心还是因为她用自己身体救你，你因为感激而……”

　　她想知道，苏慕到底是因为感恩，还是因为真的喜欢南笙。如若是前者，那她尚有机会，如若是后者，她怕是机会渺茫。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要试一试才行。

　　为渡劫，也因为……她喜欢他。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苏慕的呢？这个问题，拂玉一时之间找不出那个情之所起的时机，也许是池吾城初见那天晚上的月亮太过清亮，也许是南禺山虚空之阵中听到的那声呼喊，也许是其他的……时至今日，妄图回顾这一路的相处去找寻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时刻，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她只知道，在昆仑山那些独自一人的日子里面，她总是会想起他的脸来。

　　每每想起，都无一例外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

　　也许，那是名为思念的种子发了芽。

　　面对拂玉这个问题，苏慕眼底闪过一瞬的微愣。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一剑，是他午夜梦回的无法忘记的悔与怕，是每每深夜惊醒时虚汗满身的梦魇。

　　但自从遇到拂玉之后，他做那个梦的次数便日渐少了，心里的疤好像也渐渐愈合了。

　　可是，这个问题，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苏公子？”见苏慕久久不语，拂玉故作轻松地道，“没关系，我明白。”

　　南笙公主，是他心里无法替代的存在。拂玉纵然明白，却仍旧难免会流露出一抹失落。不过没关系，纵然是大罗金仙，也仍然会有烦心的事情，更何况她一个还未得道飞升的修行之物呢。

　　如果苏慕还忘不了南笙，那么自己就努努力，让他从过去走出来，等到他心里那个位置空出来后，她再走进去就行了。

　　“拂玉姑娘，”良久之后，苏慕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拂玉道，“你说要和我成亲，可还作数？”

　　“不作数了！”拂玉摆着手，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给出了答案。

　　成亲一事，本来就是一种试探罢了。

　　她在擎苍剑里看到了当年苏慕对南笙的承诺，她想用自己这张和南笙一样的脸来试探，看看他是否真的分得清自己和南笙，而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仅分得清，还特别清醒。

　　所以，苏慕心里的那个人，或许一直都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南禺山修习的南笙，是那个和他一起在冬日银装素裹的陆青观打过雪仗，那个在百花镇山洞之中不惜肌肤相贴为他取暖，救他一命的南笙。

　　“为何不作数了？”苏慕语调很轻，问得很是平静，以至于拂玉根本就没能从中听出别的意思。

　　“因为……”拂玉快速在脑子里面搜寻着合适的措辞，顿了许久后，她转过头看着苏慕那张被灯火映照着的脸，嘴角勾勒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意，咧嘴道：“因为我又不喜欢你！”

　　“原来如此……”闻言，苏慕并没有露出任何失落，反而长吁一口气后，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色，转过身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走吧！”拂玉顺着苏慕的话，应了声，然后率先迈开了步伐，朝着前方的一片漆黑坚定走去。

　　回宫的路并不长，可这短暂的一路却走出了十分漫长的感觉，拂玉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比这一刻想要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

　　原来，说出违心之语会是这般难受。

　　回到宫里后，拂玉借口自己累了，便飞快从苏慕身边逃离开了。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落在苏慕的眼中，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许久，就连宋熤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他都不没有察觉。

　　“王爷，你去了哪里？”在宫灯的光亮下，宋熤看到了他被夜间露水濡湿的袍摆，还有沾染了泥土后不成样子的白靴。

　　苏慕回过神来，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内官，内官于是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木箱就退了下去。苏慕提步进了寝殿，宋熤也跟了进去。

　　“去了皇陵！”苏慕进去后坐在一旁的圈椅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宋熤疑惑道：“去那里做什么？又是去看南笙公主？”

　　苏慕自顾自喝着茶，在喝茶的间隙“嗯”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惑，当年你带兵进军池吾城，在战场上持擎苍剑一剑贯穿南笙公主后，为何会扔下擎苍剑去接住她，又为何在她死后，将她和南渊国国主一起安葬在南渊国的皇陵之中，后来你对此事只字不提，我以为你是担心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引来苏弘的猜忌，但现在苏弘已死，想必是不用忌惮了。”宋熤坐在了苏慕另一个的圈椅上，隔着几案，终是说出了困扰他已久的疑问，“那日战场，是不是并不是你与南笙公主的初见？你们之间，是否曾有过一段渊源？”

　　苏慕饮尽杯中茶，将茶杯搁在了一旁，沉默片刻，抬眸迎上了宋熤那双好奇的眼睛。

　　他云淡风轻地开口道：“难道……你才发现？”

　　“……”宋熤愣在了那里，一时张口哑然。

　　苏慕于是接着道：“我与南笙，曾有师兄妹的情谊，一共拜入南禺山陆青观冠宇真人座下，相伴两年，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她在苏弘的刺客手中救了我一命，我曾许诺要娶她，而后再见，便是池吾城城墙外……”

　　后面的事情，已经无需他赘述。

　　宋熤听完，骇然万分道：“所以，她是你曾心爱之人？”

　　闻言，苏慕却迟疑了一下，细想了一下，轻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不是……”

　　“此话何意？”宋熤有些不明白苏慕那话的意思，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面，既然都决定要娶她了，那便足以说明他对那个人的情谊，可是现在，苏慕却说“或许不是”。

　　“我也曾以为是因为喜欢才会做出那样的承诺，但现在我才明白，或许当时只是因为感激和担忧罢了！”苏慕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初他们在南禺山的那些日子，才发现，很多时候，他更多地是把她当成一个妹妹在对待。

　　只是百花镇遇到刺客的那一日，在生死未卜的时候，她曾用自己的身体为自己取暖，为自己吸毒，救了他一命，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够做出的承诺，不过是给她一个家罢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和他一样，是个没有家的孩子，心里想着，两个人就这样相依为命也未尝不可。

　　后来在战场上相遇，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追悔莫及的事情也不过是无法兑换承诺，并没有痛失所爱的那般感受。

　　只是当时太多复杂的情愫压在心头，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分辨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直到遇到某个人之后，他才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和爱。

　　所以他才有勇气为南笙刻下碑文，将自己从从前的愧疚中解脱出来，和曾经的愧疚握手言和。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宋熤摇着头，一脸茫然地望着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苏慕。这个他永远猜不透的人，一如往常一样难测。

　　***

　　拂玉回到寝殿简单收拾一下后便躺在了榻上，她本想赶紧闭眼睡一觉，等着明早起来就当一切都过去了，可就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昆仑山时苏慕在她脑子里踢出去又跑回去后，这个苏慕的影子就像是在她的脑子里安了家，怎么撵都撵不走。

　　在墓园里跟苏慕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些后悔。

　　“说什么不作数啊！”拂玉不由追悔不及，“这才刚迈开脚，还没落脚，就又迈了回来，仍然还在原地踏步啊！”

　　“看来先婚后爱这招根本就不行啊！”拂玉长叹一声，“既然这样，不如试试穷追不舍？”想着，拂玉猛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将手伸进袖带里面，摸出了一本书册来，封面歪七扭八写着几个大字——攻略高冷俊俏男子的九个秘诀。

　　这是她临行前，集安专程赶来送她的，一开始她很是嫌弃这浮夸的书名，但在回到池吾城一筹莫展之际，无意间就翻开了这本书，突然就觉得这书所书的内容，当真是制胜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