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31、我替你去

　　莳萝将从上官鸿那里得来的解药混在温水里，慢慢给放翁服下后不久，一直昏睡不醒的放翁便有了动静。他缓慢撑开了厚重的眼皮，便看见了一脸担忧的莳萝。

　　他叫了她一声：“莳萝……我的莳萝呀……”就像小时候叫她那般，带着亲昵的语气，然后伸手摸到了莳萝的脸颊。

　　“你怎么哭了？”手传来一片潮湿，放翁苍老的眼里，满是浑浊，他忍不住关心道：“受委屈了吗？我的莳萝呀，是爹爹不好，没能保护好你……是爹爹不好……”

　　莳萝抬手覆在放翁那粗糙的手背上，摇了摇头：“爹，您很好……没有比您更好的父亲了……您真的很好……”

　　“子期呢？”放翁突然问道。

　　闻声，站在一旁的花子期走到了床旁，佝着腰探出头让放翁看见：“翁伯，我在这儿呢！”

　　看到花子期后，放翁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住花子期，但因为浑身无力，根本拉不到，花子期见状，忙伸手握住了放翁抬起的手：“翁伯……”

　　放翁被花子期握着手，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子期，今日我求一件事……你可不能不答应……”

　　“翁伯您讲。”

　　“我把莳萝托付给你，此后她的一生，就交到你的手上了！她前面这十七年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后面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对她，不能让她受委屈，更不能欺负她，可以吗？”

　　“爹，您说这些做什么？”不知为何，这些话总给人一种临终遗言的错觉，莳萝听着，心里一紧，难受不已。

　　花子期为了让放翁放心，忙回道：“您放心，小萝卜在我这里，永远是最重要的！我会一辈子爱她敬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和委屈。我们以后一定会是一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好夫妻，一定会白头到头，子孙绕膝，共享天伦……”

　　“如此便好！”花子期那一通话还没说完，放翁就已经明白了他的决心和态度，“如此便好啊！”

　　放翁高兴地慨叹完，将莳萝和花子期的手放在了一起：“如是这般，我也算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听得放翁如是说，莳萝却面露异色，责怪着道：“爹，您又说这些胡话了！”

　　“这人老了，自然会有走的那一天，无非就是早晚的事情！”放翁吃了药，精神逐渐变得好了很多，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了久违的爽朗大笑。

　　莳萝见他精神转好，心想，上官鸿也许没有骗她，那药应该是真的解药。

　　待到放翁状态好了很多后，莳萝他们向拂玉他们拜谢过后，便离开了清心居，回了对面的蝉时雨。

　　拂玉认为，他们或许是觉得自己家里舒服，所以也没有过多挽留。蝉时雨离清心居这么近，若是出现什么可疑人物，他们也可以很快出手相助，所以就任由莳萝他们离开了。

　　回了蝉时雨后，莳萝忙了很多事情。

　　她好好收拾了那晚留下的残局，给放翁抓了很多调理身体的药，给花子期买了上好的外伤药膏，还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美味的午饭。

　　好像一切都是正常的模样，忙里忙外的莳萝一如往常一样，几乎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只是夜深之际，她在放翁喝下药汤之后，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靠在床边的放翁，愣了许久，才开口道：“爹，您记得吃药。”

　　放翁本来垂着头眯着眼，听到她这句关心，缓慢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好！”

　　莳萝淡淡笑着，又喊了声：“爹。”

　　“嗯？”

　　“没事，我就想叫叫您！”

　　她知道，这应是最后一次叫他爹了。

　　“这么晚了，去歇着吧！”放翁担心她累，抬手催促着。

　　“爹！”莳萝又忍不住叫了一声，看着放翁疑惑地神色，她又赶紧道：“没事儿，那我去睡了。”

　　她说完，不舍地转身，离开了放翁的房间。只是拉过门合上之后，她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泪若雨下，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下唇，拼命忍住。

　　而此刻，清心居的拂玉还不知道，她腰间的那个五行琉璃瓶又亮了一下。

　　放翁看着莳萝离开的背影被合上的门掩盖，恍惚看到了当年那个蝉鸣时节，在芦苇荡听到的那声婴儿哭啼。

　　他长叹一句：“什么天煞孤星，什么不祥之人，都不过是可笑又荒唐的借口罢了。莳萝，我的女儿，我已无几多时日，我这条烂命，死了马革裹尸，随便丢了就行。但你……一定要平安喜乐地活着。你不是不祥之人，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

　　他说完，忍不住猛咳了起来，但又担心被听见，只能拼命咬牙忍住，最后憋得太难受，一道血液便从嘴角渗了出来。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吃了上官鸿的毒药，上官鸿才放了莳萝，他们才能回到蝉时雨来。他已经做好了时日无多的准备，却不知道，他这条老命，是莳萝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以命换命，值得与否？这个答案，在莳萝拉开蝉时雨的大门时，就已经分明了。

　　深夜之际，一袭素衣的莳萝小心翼翼地从铁铺里面走了出来，在夜色中，她仰头看了看蝉时雨的牌匾，踟蹰着，犹豫着，最后还是收回目光，朝着街上走去。

　　漆黑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孤身一人，要去赴一场无人知晓的命途。

　　脚步重若千钧，脑中一片茫然，她就这样离开了，蝉时雨的影子越来越小，而她的影子越来越大，直到走到一个街角处，她的影子和另外的影子重合了，她被人拦住了去路。

　　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因为她已经足够轻手轻脚，没有弄出任何动静，但这并不能逃过清心居那两个耳尖之人。

　　黑暗中，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传了过来：“昨晚果然又发生了些什么！夜黑风高，莳萝姑娘要去哪里？”

　　一道火光亮起，照出了拂玉和集安的融入黑夜的脸。莳萝惊吓片刻，复又冷静了下去。她抬头望向拂玉和集安，无奈道：“上官鸿不会放过我的，我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难道也认为我们没办法吗？”拂玉不满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们？”

　　夜风吹得呼呼作响，冷冽的风中，飘散着他们呼出的一阵阵热气。

　　莳萝愣愣地望着拂玉，缓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麻烦……”

　　“不想麻烦我们就告诉我们，上官鸿如此执着于你的目的究竟试什么？还有，你为何还要走向那个地狱？”集安在整件事情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这味道令他有些好奇，而他隐约觉得，或许和他此行的目的有关。

　　“我——”莳萝迟疑着，最后还是告诉了拂玉他们：“上官鸿要送我进宫！”

　　“为何是你？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而且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刻是天煞孤星现世之际，他说北央王寻遍整个神州大地，为的是找到和我一样生辰八字的女子，当成良家女送去。”莳萝将自己从上官鸿那得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告诉了拂玉他们，最后叹了叹：“这是上官鸿的目的，但我却不知道，北央王的目的是什么。”

　　“选良家女进宫，还非要是那个时刻出生的女子，这还挺古怪的！”拂玉说着，转向集安问道：“你如何看？”

　　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雪，簌簌细雪声中，集安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的确奇怪，这种趋势，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呢！”拂玉突然兴奋了起来，“所以，我有个想法，不知莳萝姑娘愿不愿意听？”

　　莳萝露出不解的神情，在越下越大的雪中，瞪着眼没有说话。

　　拂玉叹了一口气，无奈接着道：“我们呢……有些好奇，所以……我替你去！”

　　“替我去？”莳萝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不怕？”

　　这句疑问，听得拂玉和集安忍不住嘴角抽动了起来，因为这句话，让他俩听出了一种看不起的意味，但他们知道，莳萝不过是担心他们而已。

　　莳萝是好心，他俩才是小人之心。

　　拂玉轻笑了一声，道：“怕什么，你觉得我们应该怕吗？”

　　“可是……”莳萝面露难色，“我吃了上官鸿给的毒药，我若是不回去，我也会……”

　　“没关系，不妨听听我们的计划！”拂玉不以为意地走到了莳萝的跟前，开始将他们的计划一五一十告知了莳萝。

　　拂玉说完，莳萝却面露疑虑。

　　面对她不解的眼神，拂玉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着解释道：“反正宫里没人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我替你去，无人能够察觉，而且，我吧……虽然还不是得道仙人，但怎么说也还是会一些仙术的，所以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我会遇到什么危险之类的，再说了，不还有这位厉害的仙人在吗？不会有事儿的。”

　　“到时候我们来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天换日，然后你就只管去接你爹，然后离开这里，找个无人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

　　莳萝听罢，满怀感激地盯着拂玉，感谢的话有很多，却是难以言表，梗在喉咙许久，最后终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多谢相助，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她说完，猛地一下跪在了雪地之上，冲着拂玉和集安重重地磕到了地上。

　　拂玉见状，连蹲下身去扶她：“你这……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好奇而已，你不要多想！赶紧起来！”

　　莳萝却不动，无奈之下，拂玉只得告诉她：“你真的不用感谢我们，你给了我一滴眼泪，这就算是我给你的回礼了！”

　　拂玉的目光落在了亮起来的五行琉璃瓶上，那已经长亮的琉璃瓶上，五色流转，看上去光彩夺目。

　　莳萝却更加不解了，而拂玉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去让师傅做出要一魄后，就显得有些兴奋。

　　“所以，你才是我的恩人，我帮你，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

　　拂玉的话，莳萝听不明白，但不知为何，她选择相信他们。

　　放手一搏，说不定真的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