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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   许修年垂下眼帘,颤巍巍的长睫像找不到栖息之处的蝴蝶:“生下宋琰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疯。老王妃不能生育,她强行将襁褓中的孩子抱走偷天换日。从那以后,她便只能住在柴房了。生下我后神志失常,彻底遭了厌弃,只能流落府外乞讨度日。怪我命格不好,是我拖累了她。”

      原渊将他搂得更紧,“那枚玉佩,是她留给你的吗?”

      哪怕是行鱼水之欢,不着寸缕时,他的脖颈处也永远挂着两件东西。一件是灯会那日的护身符,另一件就是那缺了一角的玉佩。

      这玉佩,对于许修年来说,定是意义非凡。

      “算是她给我的吧。”

      他七岁时候,京城盛行平安玉,但凡是父母疼爱,家境略略殷实的孩子,身上总是带着玉,承载着保平安健康长大的夙愿。

      那时候的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正常,他们连一日三餐都无法保障,更别提还有余钱再买些什么别的东西。

      恰逢京城的北园寺,一富商为了给刚辞世的小儿子做法事,对外宣称,若有人能跪足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以敬佛祖,便能得一玉以表谢意。

      母亲每日都去跪,无论他怎么劝阻哭求都不听。常常跪的膝盖和炊饼一般大,只能靠自己搀扶着才能勉强走路。

      终于,跪满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后,母亲拿着那玉向他走来。

      他满心愧疚,又怀揣期待,眼里泪光闪闪,在心口揣了十几只小兔子般,扑通直跳。

      随后……便眼睁睁看见母亲一脚踹开自己,走进了王府的角门,对仆从低声下气地求了又求:“求您一定要帮我交到小世子手中。”

      二月的北风结结实实扇了他一耳光,年幼的许修年坐在冷风里,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那日是宋琰的生辰,前来祝寿的宾客几乎要踏破门槛,人声鼎沸中,他第一次违抗母亲的命令,从角门旁的狗洞里偷偷钻了进去。

      小世子穿着精致漂亮的丝绸衣衫,众星捧月的站在人群中,而他衣着破烂,只能勉强遮身蔽体,满是冻疮的手上也沾满泥污,甚至连盘发的发簪也没有,只能任青丝乱糟糟的垂在背脊。一远一近,泥泞中的丧家犬遥望着万千宠爱的金丝雀,两两相对,更是茫然。

      北园寺的玉虽说也并无什么太大的缺陷,只是款式老旧,用料也差,在堆积成山的奇珍异宝中,显得格外突兀。

      小世子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正想寻些什么撒气,如此一眼便望见了,皱了皱眉头,颇有些嫌弃道:“这是哪家送的东西,如此上不了台面之物,也敢拿来王府?”

      他心中烦躁,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随手摔飞出去的玉佩,被角落里的某人忙不迭捡了起来,偷偷藏进衣袖中,视若珍宝。

      玉佩本应佩戴在腰侧,他自然是不敢光明正大的戴着,以免被母亲瞧见。思来想去,只是扯了一根麻绳,从中间的小孔内穿了过去,充作坠子,藏在衣物深处。

      那碎了不少缺角的玉磨得身上很疼,他皮肉细腻,没戴多久心口处便出了血,他不以为然,结了痂后,只是结痂再次被刺破,血液浸透衣衫。如此循环往复,他便习惯了,因为长久佩戴,甚至连玉佩摔裂处尖锐的小角都磨平了许多,痛着痛着,也就渐渐麻木。

      “我也给你送玉佩好不好?从前我不懂这些,话本子上说,金玉乃世间至宝。等我们回去了,镶金的,银的,各色的美玉,不论什么样,我给都给你送一马车。”原渊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生怕碰碎了惨白月光下的爱人:“我也希望你平安……”

      “这就是最好的了。”许修年握紧了身上的平安符,轻声呢喃:“谢谢。”

      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玉佩,只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妄图的独一份的偏爱。玉佩划开的伤口在心口处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像他始终得不到回应的执念一般。

      而如今,这份缺口终于补全了。

      “等天一亮,我们立刻出去找他们。”原渊抱着他,让他头靠自己膝上,隔着衣衫拍着背安抚着:“睡吧,等天亮了就好了。”

      绕是他不想睡,人的精力毕竟有限,这些天四处奔波,疲惫如潮水一般袭来。许修年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忍不住眼皮子打架,渐渐昏睡了过去。

      *

      宋琰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他皱了皱眉,眼睛还未睁开,身上的刺痛感便不容忽视的袭来。

      手腕处因为长时间被麻绳紧勒,已经充血发紫,边缘有些发热的痒意。

      原本模糊的意识一下子便警醒了起来,他猛然睁眼,看见了头顶长木支撑的圆形结构。四周封的极其严实,脚下则是用料精细的毯子,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内里家具奢华,摆了一整面墙的藏品。

      而他此刻正被绑在藏品前的粗大木桩上。

      方才那号角,倒像是游牧人寻常时候集合的号令。

      赛罕的地盘?

      他有些烦躁,若是平时,自己倒还有闲心陪他玩玩,可如今,阿谨还被困在那坑洞中,生死攸关,他只想赶紧回去。

      他滑出袖中的刀片,很有耐心的一点一点割着麻绳,磨了许久,正当那绳子只剩最后一层阻碍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惊空遏云的鹰唳,营帐突然被人掀开,带来些许草原的凌冽空气。

      一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游牧人的民族服饰,迈着长腿进了营帐,肩膀上的鹰刚收了翅膀,又展翼飞到了他头顶处的一处架子上栖息。

      男子肤色有些黑,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一耳三钳,挂着的南红和绿松石耳坠显得人颇为生动俊逸。

      宋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鹰一般的眼睛。

      想必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赛罕了。

      “哟,圣上醒了?”那人斜靠在木桩上,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意味。

      宋琰不语,暗自将刀片重新藏回袖中。

      “圣上可看见达瓦了?不对,他在你们那应该叫……胡述。”

      “他是你的人?”宋琰终于有了情绪,狠狠瞪他一眼道。

      阿谨捡回胡述时,他还特地着人将他查了又查,确认这小乞丐的确是被人遗弃,也没有什么旁的背景,这才让他跟在阿谨身边伺候了数十余年。若是胡述有问题,他岂不是将阿谨时刻置身于危险之中。

      “算是吧。”赛罕想了想,勉强得出了这一结论。

      宋琰盯着他的眼睛:“我还当你只是个会放蝎子,挖了坑等人掉进去的懦夫,原来其木格早有此心,倒是为你下了好大的一局棋。十余年前,就连我们身边都安插了人手。”

      对方微眯着眼,凑近了他:“圣上自己都被绑在这里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会儿居然想的还是什么蝎子,陷阱,和你那宝贝弟弟的亲信。啧,有那么爱吗?真够黏糊的。”

      “你说什么?”宋琰眼底一片幽深。

      若是此刻合顺在,便能看出此刻的圣上是彻底动了怒,一副想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

      可惜赛罕并不会察言观色,继续添柴加火道:“圣上当真觉得旁人看不穿你那点心思?我说什么,你自然清楚的很。不过,被我绑在此处,倒也不是全无好处,对于你而言,我这里倒是有个极好的消息。”

      赛罕贴的更紧,嘴唇几乎要碰上他的耳朵,被绑着的人膝盖微屈,极其狠厉地踹了他一脚,怒道:“滚。”

      对方被他踹的一踉跄,拍了拍身上的土灰,腰间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圣上可真狠心。”赛罕勾唇:“说起来…….我也是你的弟弟啊。”

      宋琰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有这种爱好,可以直接认我做爹。”

      对方被他接连呛了好几次,倒也不恼,笑眯眯的看着他,像是草原上的鹰隼盯上了远处的猎物。

      他在墙边的一堆物件中翻找了一阵子,拿出了一卷画像:“此女子,圣上应该很熟悉。”

      画卷上赫然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只是画中女子穿着一身草原的衣裳,额间挂着银饰,笑得明媚又灿烂,像是草原六月的美丽格桑花。

      宋琰从来只见过她衣衫褴褛,神色默然而又疯癫的模样,因此短暂的愣了一瞬。

      “这幅画已经快二十个年头了,在我阿帕去世前,他一直收着,谁也不让碰。”对上宋琰警惕的目光,赛罕继续道:“有意思的是,听闻这女子叫许莺,二十七年前来过草原,和阿帕两情相悦,甚至怀了一个孩子。”

      宋琰皱了皱眉,心口处突然抽痛起来,他没由来的有些来自心底的恐慌,像是预兆着,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即将来临。

      对方轻笑了两声,继续讲着他的故事:“可是你也知道,男人对权力的野心和欲望,!远超过女人在其心中的位置。先帝无道,奕王府一时钻了空子,手中权柄若大。若是此时,能在奕王府安插眼线,又该是如何光景呢?至于如何安插眼线,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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