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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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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天还未亮透,沈灼华已经踏进了澄心斋。
晨风裹着残雪的气息,刮在脸上生疼。他手里提着书袋,青布袍子浆洗得笔挺,发间那支桃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又是那个端方清冷的沈先生。
书房里,萧景宸已经在了。
少年今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书册,手里捏着支笔,却迟迟未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灼华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
“先生来了。”声音有些闷。
“世子。”沈灼华行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将书袋放下,“今日讲漕丁选练的最后一节。”
萧景宸“嗯”了一声,没看他,只低头盯着书页。少了平日的剑拔弩张,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沈灼华翻开书,开始讲解,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萧景宸起初还认真听,可听着听着,眼睛就飘了。
他盯着沈灼华发间那支桃木簪,想起昨日它从自己指尖滑落时,那缕冰凉柔滑的发丝。又想起那件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灰鼠皮袄,还有那双喜传回来的话——
“沈先生说,世子好意心领了,皮袄太过贵重,不敢收。”
不敢收。
三个字,客气疏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重新立在他们之间。
萧景宸胸口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自己昨日又是送银子又是送东西,还特意早起温书,这位先生倒好,依旧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连句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先生,”他打断讲解,“我渴了。”
沈灼华停下,抬眼看他:“臣去唤双喜奉茶。”
“不用他。”萧景宸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茶桌前,自己倒了杯水,却不喝,只拿在手里,“先生继续讲。”
沈灼华沉默片刻,继续往下讲。可刚讲了两句,萧景宸又开口了。
“先生,这炭火烧得太旺了,闷。”
沈灼华看向炭盆。银丝炭烧得正红,屋里暖意融融,并不闷热。但他还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风太大了。”萧景宸又说。
沈灼华手顿了顿,将窗缝关小些。
“又太小了,不透气。”
沈灼华收回手,转身看向萧景宸。少年端着茶盏,歪在椅子里,眼睛透着股执拗的、近乎孩子气的挑衅。
四目相对。
良久,沈灼华缓缓开口:“世子若是累了,可以歇息片刻。”
“我不累。”萧景宸放下茶盏,“就是觉得……这课听着没意思。”
“那世子想听什么?”
“不知道。”萧景宸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反正不是这些。天天讲漕运、讲赋税、讲规制,听得人头疼,那些有趣的你又不肯天天讲。”
“世子,王爷下了命令,会定期进行考核,如果只讲《南溟异闻录》那种书,根本达不到王爷考核要求。”
萧景宸走到沈灼华面前,俯身凑近:“先生就不能偶尔讲点有意思的?比如……云洲的风土人情?”
沈灼华沉默了片刻,道:“云洲的事,臣不知。”
“不知?”萧景宸笑了,“先生不是博览群书吗?”
“也有臣涉猎不到的地方。”
萧景宸直起身,退后一步,“罢了,问你也白问。继续讲课吧,先生。”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做出一副要记录的样子。
沈灼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这块顽石,昨日似乎松动了一下,今日却又回到了原样——不,比原样更难琢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解。辰时末,澄心斋的早课终于结束了。
沈灼华收拾书袋时,萧景宸已经歪在软榻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并未真的睡着,像是在赌气。
“臣告退。”沈灼华躬身。
榻上的人没应声。
沈灼华提着书袋退了出去。棉帘落下时,榻上的萧景宸睁开眼,盯着那道隔绝了光线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