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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面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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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康熙召见成德,向他吐槽书致的名字不方便简称。因为是在面圣,成德强忍笑意,康熙却没有这个顾忌,说完就放声大笑。
轻松的话题聊完了,就面临沉重的话题。
很快,康熙便已看出他射术精良,虽然不及其弟,但放在侍卫里也绝不至于丢人,于是问道:“朝廷旧例,三品以上官员可以恩荫一子。你弟弟已经有了官职,怎么不进宫来当差,反去考科举?”
成德早知有此一问,本来明珠的幕僚也替他编过一篇说辞,无非是起高调,引用子路、辛弃疾这样一干文武兼修的例子,来说明“学文学武都是为了报国,一样可以为皇上尽忠”。
成德无意在皇帝面前出风头,原也打算拿这番话搪塞过去,但是接触之后却发现康熙平日里与下人交好,竟然能准确道出与他们相处的细节,至微处连曹寅最喜欢的猎狗名唤“大黄”这种小事都能记得。可见不是那等妄自尊大、视他人如尘泥的人。
“古今帝王有建树者或许不在少数,但能以诚待下者,属实不易得。”成德想来便觉得弟弟能摊上这样一位上司属实在幸运,如果再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他,一来恐生厌烦,二来也辜负了对方盛情。
于是他思索片刻,还是道出了对家人也未透露过的真相:“后面是因为书读进去了,体味到里面的妙处,便立志从文。但在起初,却是因为存了想要跟弟弟争强好胜之心。”
成德笑道:“书书三岁能骑,五岁能射,除了读书好像学什么东西好像都比臣快。尤其是康熙十一年鳌拜一事之后,臣自知在习武一道上是越不过他去,当时年幼可笑,便也想做一点他所不能的事情;恰好听说八旗中人都以读书为苦,认为八股文是天底下最难的东西,便起了‘偏向虎山行’的心思。”
康熙听完笑道:“这‘除了读书’四个字就很妙。”又问成德:“你是新科贡士里头最懂满语的,说说,对满语有什么看法?倘或用满语作诗,能传唱民间吗?”
这又是一个相当敏感的话题。
满族在女真时期,长久以来都是没有自己的文字的,那时候无论是纳兰家所在的叶赫部,还是爱新觉罗家所在的建州,都是用汉语、蒙语交杂记事。直到万历二十七年,努尔哈赤命人参考蒙语,创造了满语。
从此以后,满语就跟骑射、冰嬉一同成为大清国俗。但是随着满族入关日久,汉化程度愈来愈高,竟然出现了大面积满语退化的现象。
康熙也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满人就不愿意说自己的母语了呢?他问过许多学士、翰林,这些人都支支吾吾,不敢对皇帝道出“形容一个美人,用汉语可以说‘宛若惊鸿,翩若游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果用您那母语,就只能说一句‘花姑娘,真漂亮’”的事实。
对此,成德也唯有苦笑,一语道破:“□□用十年时间创造了一门语言,这已经是开天辟地一般的创举,堪称一代人杰。然而人力始终有不能及的地方——语言的本质是历史,满语缺的不是文法,而是‘周公瑾羽扇纶巾’‘刘关张桃园结义’‘诸葛亮出师未捷’这些凝练又厚重的历史典故。没有典故的诗文,就像画一条龙,鳞爪俱全却没有点睛之笔一样。”
一语未完,他就见梁九功在身后轻声咳嗽,给自己使眼色。成德忽然想起在康熙面前,自己不能以“画龙”作比,连忙噤了声,又宽慰他:“皇上也不必心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您今日的成就,便是后世的典故。”
好在康熙看起来也并没有多失落,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便洒然一笑,赏了一串蜜棋沉香十八子手串,嘱咐他日后常进来参加宴饮狩射等事。
却说成德进宫面圣,至晚方归。书致早已在带人宫门口守候多时了。眼见夜幕四合,月亮都已经挂上柳树梢头了,他不由问哥哥:“皇上找你什么事?”
单独面圣整整一下午,这放在普通翰林身上,恐怕就是要青云直上的节奏;如果是放在明珠这样的重臣身上,外界恐怕就要怀疑皇帝是不是要在战场上有什么大动作。但是成德又没在朝中任职,康熙宣见他这么久,能聊些什么?
“嗯,先是讨论满语作诗行不行得通,又说董其昌和柳公权的书法,后来又说他想效仿汉人尊孔崇儒,要给孔庙写一个御笔的匾,问我‘万世师表’、‘大成圣师’、‘至圣先师’哪一个更好。”
“你没乱答话吧?”
“当然。”成德笑道,“拟字作文一向礼部和翰林院的活计,我岂能越俎代庖?当然是回答不知道了。”
“那就好。”书致松了口气,“这还不仅仅是礼部和翰林院的问题——顺治爷在的时候朝廷向来是以‘国(满)语骑射’为重。现在南方战局未定,皇上决定要‘尊孔尊儒’,其实是放弃了从摄政王多尔衮以来的‘崇满抑汉’的传统,以安江南民心。日后整个朝廷的风气都要大变,这里头的道道可多着呢。”
“那岂不是说朱彝尊姜寰英他们这些前明文士,都有做官的机会了?”成德想到自己的朋友们,先是一喜,然后又问书致,“阿玛的态度如何?”
书致摊手:“阿玛是个实干派。他压根儿就不关心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满语也好,汉语也罢,只要能打赢三藩,就是明儿让大家都跟着西洋画师卡迪文先生说洋话,他也无所谓。”
“洋文也挺有趣儿的不是吗,苏苏?”成德笑道,又拿卡迪文平翘舌不分的典故打趣弟弟。
书致又好笑又好气,白他一眼:“咳成这样还要笑话人,赶明儿又要抱怨药苦了,还不静静地歇一会呢。”成德方安静下来,靠在车中闭目养神。
兄弟二人回到家中,家中众人亦是知道大公子今日进宫去了。管家安仁亲自带人等在门口,传了觉罗氏的话:“夫人说二位爷辛苦了,只管回房休息,不必过去请安了。”
成德这才回到房中,一觉睡到翌日晨起,方觉恢复了些精神,同弟弟到上房请安。
明珠夫妇正带着两个小儿子坐在桌前,见他们进来,揆叙的乳母忙唤他站起来,揆方的乳母也抱着他屈膝问好。
双生子在父母面前站定行礼,明珠便骂大儿子:“昨儿个在皇上面前说的都是什么疯话?他要你做文,你就做罢了。至于做出来好不好,横竖天下人知道。哪有头一回面圣就驳皇上话的?”
成德惊讶:“儿子尚未禀告,您是如何知道的?”
“什么事能瞒得过你老子我?”明珠挑眉道,又指了他,向觉罗氏道:“吏部有二百号专司满汉翻译的笔贴式,近年来会汉文的大臣多了,渐渐用不着这么多翻译。皇上想把这批人裁掉一半。吏部尚书对喀纳不同意,就编了个由头,对皇上说可以留下这些人,专门钻研满语诗文,弘扬国粹。”
“翰林院、礼部怕得罪人,都跟着附和,就你这傻儿子把大实话说出来了。皇上正愁找不到由头裁人,现下可好了!”
原来昨日康熙问他该如何用满语作诗,是为了这个。成德见他说得分毫不差,便信以为真,
连忙低声向父亲请罪。
明珠只管沉着脸,夹起一个松瓤蜜桃粉糕,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他不叫起,书致亦不敢为哥哥说话,满屋婆子丫鬟俱是噤声。
半晌还是觉罗氏笑嗔:“老爷,别吓唬孩子了,地上潮,跪久了伤身子。”
“小兔崽子,不吓唬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明珠笑骂。
觉罗氏便拉起成德,揽了他在身旁坐着,替他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笑道:“阿玛同你开玩笑呢。裁人这事正是他的主意,那单子还是他拟了,呈给皇上的。”
成德恍然大悟,难怪昨天康熙听说满语不能作诗,却一点儿都不难过。原来皇帝早跟明珠通过气,恐怕在康熙看来,他就是被明珠派去传话,给裁撤冗员一事提供理论依据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裁人?”
“瞧这话问的,”明珠嗤笑,“自然是为了节省钱粮。”
成德更觉得奇怪:“节省钱粮是户部的事,裁撤冗员则是吏部的职责,为什么都是您在管?”一语未完就见弟弟站在父亲身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
明珠果然黑了脸,原想发火,可见儿子大病初愈,犹是削肩束腰、弱不胜衣。他心头的火气不由消减了七八分,只虎着脸道:“做你的事去,少管老子我。”
觉罗氏忙打岔:“菜凉了,老爷还有事,快吃饭吧。”说罢亲自摆筷捧碟,打发了他们父子吃饭,一时饭毕,明珠又挥挥手,身后便有侍女用红绸托盘捧上一个橡木匣子。
明珠道:“这是顺治九年红毛番进贡的贡品。康熙十一年佟国维从鳌拜府里抄出来送给我的。虽然只是玩意儿,但如今恐怕连宫里也找不出这么两瓶酒了。你弟弟头回面圣的时候得了一瓶,下剩一瓶,现在给了你罢。”
成德接过,只见那匣子里衬着大红绒布,中间用古铜色金属扣固定着一瓶酒。深咖色的玻璃瓶身上金银交错,錾着许多洋文。银质瓶盖上雕镂花纹,当中缀着一颗鲜艳欲滴的红宝石,一根黄色缎带扎在深色玻璃瓶上,端的漂亮。
“谢阿玛。”成德提议道,“不如您今晚在家用饭,咱们一起把它喝了。”
“我约了王弘祚吃饭。同你母亲弟弟喝去。”明珠道,将手在烫得滚热的锦帕上蹭了蹭,便抄起鞭子,起身出门了。
双生子也向母亲告退出来,书致一把搂住哥哥的肩膀:“好酒还怕没人喝?走。我陪你。”
“什么好东西?我不爱它。你要喝就拿去。”成德随手将那匣子塞给十六,皱眉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吏部尚书对纳喀是三朝元老,阿玛怎可越过他的头,去管吏部的事?你也没有劝劝?”
裁撤冗官本来就是一件得罪人的事,那一百名笔贴式原本好好地当着公务员、端着铁饭碗,忽然就被下岗了,岂有不生怨的?
更何况明珠还是越权行事,更是将吏、户两部的同僚下属得罪了个遍。这样哪里像是圆滑世故的纳兰明珠行出来的事?
“在其位,谋其政。得罪人也是没办法的事。”书致叹道,“这仗是阿玛一力主张要打的,如今钱粮不敷,前线士兵一日两顿杂面饽饽尚且闹饥荒。吏部尚书、户部尚书跟索额图大人一样都是保守主和的,如今正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阿玛不出面,这钱粮一辈子也别想筹措上来。”
“可是即便省下了这一百名笔贴式的俸禄,也养不活安亲王的十万大军啊!”
“这是杀鸡儆猴的意思。虽然杯水车薪,却能敲打那些不服调度的官员。”书致道。
纳兰家如今也算是骑在老虎背上,明珠已经顾不上树敌了,只能拿出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后勤中,力图打赢三藩之战。
成德方没了话说,只觉得政坛上腥风血雨,惊心动魄,深恨自己位卑力微,不能为父分忧,倚在栏杆上怔怔地出起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