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之子（清穿）》柳锁寒烟

61、面圣

　　却说康熙传召，但此时书致并不在宫中，纵火案之后，康熙批了他一个月的假，让他居家养伤。

　　这日晨起，成德被阳光唤醒，推开窗一瞧，却见外头天清日朗、微风和煦，阳光温柔地舔舐着大地，院子里已经是翠染青山、花香满园的景象了。

　　他觉得心神畅快，连身子也略轻快了一些，又想到自己这一病竟然错过了大地回春、桃李初绽的季节，眼下已是晚春四月了。成德不禁有些惋惜，更衣起身，走到隔壁院子里找弟弟：“难得天气晴暖，咱们到湖上泛舟去。”

　　书致已经晨跑回来，正在房中梳洗，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还未大好，泛什么舟？”

　　“虽未大好，今儿也觉得轻快些了。我在家躺得骨头都疼了，出去散淡散淡，指不定还好些。”

　　书致便让他穿了洋绉一抖珠儿的褂子，披了薄缎子斗篷，兄弟俩同至湖边，早有纳兰家的船娘撑着一杆修竹，泊了一只乌蓬船等在那里。

　　书致摘下帽子盖在脸上，双手枕头，两腿交叠，像一尾鱼似的躺在船舱里昏昏欲睡。成德烹了茶，喂到他嘴边，他便张口饮下；剥好葡萄喂来，他便张口含住，享受着饭来张口的悠闲假期。

　　直到被康熙一个大饼砸到头上为止。

　　“皇上要冬冬进宫面圣？”书致陡然从船上坐起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炷香以前，梁公公到家里传旨，现在正在厅中喝茶呢。”十六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找他们，气喘吁吁地回禀道，“夫人让我来找二位爷，让你们赶紧回家。还说大公子的病还未大好，去还是不去，夫人请二爷拿主意。”

　　“这可不好。”书致面沉如水。

　　他倒不是担心哥哥不懂规矩——在封建时代，凡是世家大族，都会非常关心儿子第一次面圣的表现，面圣的礼节、规矩、称呼都是贵族子弟打小儿学习的。

　　成德去见康熙，衣着是要华丽严谨，以示对皇权的尊重；还是要简单朴素，以示我爹是个清官。言辞是要敏锐锋利，还是沉稳从容？如果被问及政治理想，要表现得锐意进取，还是淡泊名利？

　　这些问题都关系到纳兰家在康熙面前的形象，早就经过明珠和幕僚们的严格讨论，为的就是应付哪天皇帝跟明珠聊天聊high了突发奇想要见见你儿子的情形。正常情况下他们压根不怕这样的突击检查，但是纳兰成德现在正在病中，书致担心他能不能撑过繁琐的宫廷礼仪。

　　“你去吗？”书致还是决定尊重哥哥本人的意见。

　　“还是去吧。”成德思忖半晌。

　　一来，梁九功传旨的时候，他们不在家里，说是抱病在湖上泛舟，谁信啊？为了这么件小事冒欺君的风险，不值得。

　　二来，他错过了殿试，对将来的路该怎么走，心里正是迷茫，康熙主动垂询也是个机会。

　　成德想来便笑道：“走，回去挑衣裳。可别穿得像个有钱傻子似的。”

　　康熙十二年书致突然被叫去协助康熙擒鳌拜的时候，明珠往他身上挂满了不相干的金玉佩饰。事后书致被曹寅打趣了好久，说他像外头的有钱傻子似的，穿金戴银、披蟒腰玉地去打猎。

　　对此，书致严正声明：“我并没有穿得像有钱傻子——当年穿得像有钱傻子的人正是阁下您，是阿玛临时把你的佩饰换到了我身上！”

　　成德不由大笑，兄弟俩说笑着回了府。

　　“你可知道纳兰书致还有个哥哥？”这边，康熙也陪着皇后在千秋亭赏春，夫妻俩在千鲤池喂了回鱼，又在亭中对坐下棋，康熙突发兴致地问道。

　　不料赫舍里氏噗嗤一笑，满眼调侃地看着他。

　　康熙不由奇怪：“你笑什么？”

　　“臣妾笑前朝后宫、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您不认识纳兰大人的哥哥了。”

　　康熙更是诧异：“他既是新科贡士，就一定没在朝堂上做过官，朕当然不认得。”

　　“难道您没有读过曹大人的《饮酒四首》吗？”

　　“自是读过。‘临流会心远，对酒争欢多；俯仰天地间，今古将如何？’”康熙笑道，“他兴致勃勃地来找朕炫耀，说自个儿得了好句。朕还赐了方老坑的洮砚给他。”

　　皇后笑道：“那个跟曹大人‘临流对酒’的人就是纳兰大人的哥哥，那首诗就叫《饮酒赠容若五言诗》。”

　　“还有这等事？”康熙亦是觉得好笑，竟然有这么一个在他朋友圈里埋伏许久、却从不露面的人，“既如此，他人品学识如何，你倒是说给朕听听。”

　　“这您可以别问臣妾，横看成岭侧成峰，您的眼光自然跟咱们不同。”皇后笑道。

　　她这话原本是说了很多却等于什么都没说的高明之举，不料康熙拈着棋子儿笑道：“你每每说起喜欢的东西，又不好意思明着夸它的时候，就爱拿这话来搪塞朕。”

　　皇后一愣，亦是笑了：“皇上明察秋毫。”

　　识破了妻子的小心思，康熙不由朗声大笑。

　　这边书致兄弟应召到武英殿面圣，武英殿是侍卫的大本营，书致一入这里就如游鱼入了海。曹寅跃过来，一拳擂在他胸口上，又给了成德一个拥抱，笑道：“稀客稀客。”又提醒书致：“皇上在御花园，身边是皇后娘娘在伴驾，已经呆了一个多时辰了。”

　　书致点点头，然后便见一群小侍卫们拥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成德：“书大人，这位是？”

　　“我哥，不像，但的确是亲哥。敢吹口哨就扒你们的皮。”

　　众人顿时按捺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舌头，把那见到美人儿的哨音憋回了嗓子里。

　　书致言简意赅地打发掉猴孩子们，把成德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皇后娘娘在伴驾，又是在御花园，皇上今儿个难得清闲，心情一定很好。”

　　成德往书致的椅子上坐了，好奇地观察着弟弟的办公环境：“皇后的叔父，似乎和阿玛不合？”他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皇后伴驾就是好事。

　　“政见上不合而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书致笑道，“况且皇后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和她约定过，各自在长辈面前劝和，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政治同盟吧。”

　　“原来如此。”成德摆弄着他桌上一个明瓦沙漏，看那些米粒大小的珍珠从上层漏下，消磨了会儿时间。

　　一时，梁九功果然进来通传说康熙的御驾快到武英殿了。书致忙起身领了哥哥过去。

　　康熙进门的时候便见一身侍卫官服的纳兰书致站在乾清宫台阶下，正偏着头和身旁一个穿宝蓝箭袖、练色长衫的青年男子说着什么。见了他，兄弟俩都恭敬地跪地请安。

　　“进来说话。”康熙下了撵轿，抬扇示意二人起身，边走问书致：“嗓子好了？”

　　“回皇上，都好了。”

　　“其他地方呢？朕听说起火的时候你在睡觉，没烧坏什么特殊部位吧？”

　　“谢皇上关心。”书致无语，“臣没有果睡的癖好，特殊部位想要烧着也不容易。”

　　康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既没烧着就回去干活，在这儿杵着做什么？”书致看出他心情正好，便递给哥哥一个安心的眼神，告退出去了。

　　武英殿后的空地上已经树起了一溜草靶，红木武器架上从轻到重，挂满了各式长弓。康熙走到架前，挑了一把五石的重弓，宫人奉上箭簇，他搭箭引弓，不多时草靶上就插满了羽箭。练了约摸一刻钟，康熙放下弓箭，转向场中另一个人：“纳兰......成德，是吧？”

　　对于纳兰家父子，因为明珠是长辈，康熙一般会尊称其为明相或者明大人；对于年纪比自己小的书致，则是连名带姓地喊他“纳兰书致”，这样叫惯了，忽然要在这个姓氏后面坠上另一个人的名字，不由觉得拗口又新鲜。

　　“是。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成德退后两步，再行大礼。

　　康熙挑了挑眉毛。高手对招，仅这一礼，便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首先，封建时代的大礼并不是那么好行的，行礼人需要撩开长衫，侧身垂首屈膝，直至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按在曲起的膝盖上。从人体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站姿到跪姿，这是一个很大的转换，需要牵扯到全身绝大部分的肌肉筋腱。想要把肢体运动幅度如此之大的动作做得优美协调，需要强大的核心肌群和长期的仪态训练，其难度绝不下于于现代的舞蹈瑜伽。

　　而且不要以为敢来面圣的人都是礼仪娴熟的，这世上有的是从山沟沟里考出来的进士、粗枝大叶不知礼仪为何物的武将和在外省工作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皇帝的官员。在皇帝面前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在地的人多了去了，真论起来这算是御前失仪，但康熙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降罪于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笑了之。

　　而纳兰成德这赏心悦目的动作，首先就说明他来自一个跟皇室关系亲近的诗书之家，受过良好的教育，在家里也是经常出来见客的。其次，也说明他对皇帝的态度是尊敬的，否则刚才进门之前他已经跟弟弟一起向康熙问过安了，犯不着再行大礼。但是这点恭敬又不显得谄媚，因为他以微臣自称，表明自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而不是寻常的八旗臣仆。

　　这样温驯却不卑怯的态度，叫康熙很是满意。他点点头，抬手叫起，指着旁边的武器架：“去挑一把弓，陪朕一起练。”

　　成德其实完全不知道皇帝陛下在短短半分钟的时间里就脑补了这么多东西，他在家也是给父母这样行礼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多行一次大礼，是因为刚才听康熙和书致聊天，言谈间很是亲密熟稔，可见平日里书致在宫里过得不错，他很感谢皇帝照顾弟弟。

　　自称微臣，则是因为他中举之后，明珠幕僚们曾经专门开会讨论过称呼问题。大家一致觉得自称奴才虽然显得亲近，但“一个有功名的满人”这可是大公子的独特优势，必须着重强调，因此明珠便拍板，让儿子见了皇帝，按文人面圣的规矩称呼。

　　康熙继续一面引弓搭箭，一面跟成德聊着天，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兴趣爱好、宴饮游玩一类的事，一时说北京冬冷夏热，太不宜居；一时又说雅布的鹰，曹寅的狗。

　　东拉西扯半天之后，康熙忽然问道：“说起来，朕一直很奇怪，明大人怎么会给你弟弟起这么一个名字，为什么不让他跟着你叫成贤成才什么的。”

　　成德：？？？您可真是我阿玛肚子里的蛔虫啊。他轻咳一声，忍笑道：“书致这个名字怎么了？”

　　“朕偶尔管雅布叫小布，管曹寅叫阿寅。但放到你弟弟身上，”康熙摊手，“无论是小叔、阿叔还是叔叔都很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