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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纵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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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佟国维如此惊恐,打仗的时候后方不稳历来是兵家大忌。如今前线战事正酣,要是清廷内部当真出现两个首辅攻讦倾轧、派人杀对方儿子这种事,那是妥妥的亡国的节奏啊。
康熙亦是不信,但细查下来,纵火之事竟真的跟赫舍里家有些瓜葛。
清制,太监净身全凭自愿,并不是只要狠下心来给自己一刀,就一定能进宫当差,往往还要经过长时间的排队等缺。这中间就经常有人向掌事太监行贿,以求插队。
那纵火的小太监齐天保,因为净身之后无钱打点,便托身索府当了一年多的差,后来攒齐银子才得以谋了个御膳房的差事。
这下索额图可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翌日清晨,众妃齐聚坤宁宫,在正殿前站着说话,等着给皇后请安。马佳庶妃的宫女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骢,那狗不肯让人抱,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儿下了地,在院子里疯跑,引得众妃都笑了一回。
惠贵人便酸溜溜地说:“妹妹仔细着些,别让它乱跑,免得招了别人的眼睛,被人放火烧死在屋里,可就不妙了。”
皇后正扶着嬷嬷的手走出殿来,听到这话捏着帕子的手不由一紧。
马佳庶妃顿觉尴尬,连忙打圆场:“姐姐干嘛说这不吉利的话。”
“要想人不说,除非己莫为。”惠贵人竟然十分大胆地当皇后面说道。
众人都是骇然。但是转念一想也觉得可以理解,明珠那可是叶赫那拉氏的领头羊,惠贵人的儿子还小,这个时候动她娘家的靠山就是动她的命根子啊。
皇后听见,亦是微微涨红了脸。换了旁日,惠贵人敢如此无礼,自然会被她端出中宫的架势好生训斥一番,但这回的事索额图被牵连在内,她再出言训斥惠贵人,就好像显得自己心虚、仗势压人堵别人嘴似的。
皇后只得暗自忍气,权当没有听见对方的冒犯之言。
惠贵人正暗自称愿,却又听旁边一个沉稳的女声说道:“明珠家出了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很熟吗?”
众妃一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居然是钮祜禄庶妃扶着宫女的手站在花圃旁边,漫不经心地捻起朵花,一双狭长的凤眼瞥着惠贵人说道。
她这话杀伤力可比惠贵人指责皇后的话要大多了——毕竟索额图害人的事还是存疑,但惠贵人身份不高却是事实。也就是占了纳兰家没有亲生女儿在宫里的便宜,她才能在这里狐假虎威,在康熙和众妃面前都以明珠的侄女自居,成天扯着纳兰家的虎皮做大旗。
众妃都忍不住掩唇轻笑了起来。
惠贵人登时涨红了一张粉面,踩着五寸花盆底子的曼妙身躯晃了两晃,险些把手上的帕子都扯破了,心内更是恨得要滴下血来。
这钮祜禄氏今儿是吃错了药吗?当日进宫的时候大家都是一块跪在坤宁宫门口迎接皇后的难友,不应该枪/口一致对外吗?尤其是当初钮祜禄氏的身份还要高于皇后,全因受了鳌拜连累,才屈居庶妃之位。她怎么就忍得下这口气,居然还帮着皇后说话?
皇后亦是十分诧异。她与钮祜禄贤宁原是一同玩到大的伙伴,可惜后来造化弄人,进宫之后二人不仅地位悬殊,贤宁冷硬的脾气也不太受康熙喜爱。位份、恩宠、子嗣都天差地别,再谈什么儿时的姐妹情,就显得有些虚情假意了。
故而皇后平时也不去烦她,任由贤宁蜗居永寿宫,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了许多年。皇后万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她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皇后心中十分感激,请安结束之后特意把她留下来,向她道谢。
“令叔好歹也是纵横朝堂多年的人,一定做不出这样伤敌二百自损八千的蠢事,”钮祜禄氏中肯地说,“娘娘大可不必心虚,把你皇后的派头摆出来,好生震慑一下那些个不安好心、离间大臣的人。”
谁曾想这事还真跟索额图有脱不了的干系!
那日,索额图在自己府上召集众多幕僚,关起门来开小会,准备对付纳兰明珠。
其中有一个叫泰丰的年轻幕僚,提了一个愚蠢的建议,说一个叫周桂的磨坊掌柜告诉他纳兰书致长得不像明珠,怀疑明珠偷偷收养岳父阿济格的子孙。这个纯属臆测的消息,在当时遭到了一众幕僚的嘲笑。但是却传进了索额图府上一个叫马三的小厮耳朵里。
吴应熊在京中经营二十年,在各大臣的府上都埋下了无数眼线。这马三,正是吴氏父子安插在索额图府上的人。身为探子,他立刻细心地去安慰被众人嘲笑的泰丰,借机又问他:“那周桂不过是个开磨坊的掌柜,先生怎么会信了他的话呢?”
泰丰在索额图面前大失颜面,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在索府干不长,索性对着他大倒苦水:“以前英亲王阿济格的福晋身边有个侍女,姓陈,是明珠夫人的奶娘。在阿济格夫妇被处死的时候,这个陈姓侍女也跟着自杀殉主了,她留下一个儿子,就是这个开磨坊的周桂。我原以为他是纳兰夫人的奶兄弟,说出来的话应该比旁人更可靠,所以故意摆酒接近他想要套话。谁成想,这家伙喝醉了就开始满嘴里胡说,害我在索大人面前丢了好大的脸。”
“原来如此。”马三心中了然。他却不觉得周桂是喝醉了胡说——周桂既然是觉罗氏的奶兄弟,自然清楚纳兰书致和英亲王乃是祖孙关系,但他却仍然对两人容貌相似这一点提出了质疑,说明纳兰书致和英亲王的长相真是像到了让人生疑的程度。
身为朝臣,索额图参明珠需要证据;但身为吴三桂的探子,马三等人只需要知道纳兰书致的身份有疑点,然后借机在京中搅混水就可以了。
马三立即趁着出府采买菜蔬的机会,将消息禀告给了自己的上级、原建宁公主府的花匠陈万胜。陈万胜大喜过望,原本打算派个人到宗人府递状子,告纳兰明珠收留大逆罪人之子、罪当处死,不管有没有证据,反正把事情往大了闹就完了。
但可惜的是,吴应熊死得太早,他们在京中设下的暗线已经有很多人或畏死潜逃,或被康熙拔掉了。就这么两个人到宗人府去告状,压根不足以掀起什么风浪,人家笑嘻嘻把你的嘴一堵、人一捆,往明珠府上一送,不仅白费人手,还打草惊蛇。
陈万胜想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动用宫中暗线,对纳兰书致下手。若是能直接杀了他,让明珠也尝尝丧子之痛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就把脏水泼到索额图身上。
但索额图终究也是三朝元老,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在的,被人凭空扣了这么一口黑锅,索额图冷静下来之后回家细想——那个纵火的御膳房太监在索府做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但是幕后黑手却能记得这种小事,必然是在他家做过事,跟那个小太监有过接触。
再者身为探子,必定需要经常出入府门、传递消息。所以奸细最有可能出在齐天宝工作过的厨房,其次就是能够自由进出府邸的门房、买办房两处。而且能够想出这样计谋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大字不识的大老粗,必定是识字念书的。
索额图便雷厉风行,在府里大肆搜查,将跟那小太监共事过的人都抓起来,加以鞭刑;又许下重赏,让家人互相检举揭发;又严查各人的私人物品尤其是信件等物。多管齐下,终于把身为厨房买办的马三给揪了出来,亲自送到慎刑司,交给康熙发落。
索额图又在康熙面前赌咒发誓:“皇上,臣可以赫舍里全族的性命发誓,臣跟明珠之间不过是政见不合,最大的私心也不过是想参他一本,灭灭他的威风,绝不至于纵火杀人啊!”
其实不用他发誓,连钮祜禄氏都能看明白的事,康熙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定是那纵火的小太监不安好心,胡乱攀咬。
康熙十分头疼,拍案怒道:“发誓有什么用?能平息事态吗?能安定军心吗?苍蝇不定无缝的蛋,要是你当初克制自己,不要当着朕的面同明珠打架,叫全朝廷的人都知道你俩不合,如今也不会引来小人作祟挑拨了!”
索额图给他骂得喏喏说不出话来。
康熙又轻叹口气:“幸好这事是发生在纳兰书致身上,倒也容易遮掩。朕就趁此机会升他做二等侍卫好了。”
索额图了然,“容易遮掩”当然不是说明珠父子是吃了亏不还手的大冤种,而是说纳兰书致自幼在内廷长大,父子二人都是皇帝嫡系内臣,绝不至于被人挑拨了两句,就生出二心、影响战局。
索额图心里既高兴,又不是滋味,忽然灵机一现——他是不喜欢老明,但他这儿子好像还不错,仪表堂堂又孝顺能干。贵族联姻本来就是拓展家庭势力,而不是看个人好恶,八旗中结过的冤家亲戚多了去了,也不少他和老明这一对啊。
索额图想来便对康熙说:“老臣的二哥留下了一个行三的女儿,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得蒙太皇太后不弃选到身边陪伴读书,如今正在慈宁宫里住着。皇上何不同太皇太后说说,将她指给纳兰书致。”
“哦?”康熙一愣,下意识停住了笔。这倒真是个好办法,还有什么比联姻更能显示两家亲密无间的?太皇太后调理出来的人,自然不差。索额图洗脱了杀人嫌疑,他喜欢的臣子又和他喜欢的老婆连上了亲戚,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此时,明府众人尚且不知情。明珠怕吓着妻子和病中的长子,只说是宫里有事,书致留下当差了。这也是常事,觉罗氏母子都不以为意。
丝毫不知老索正在算计自家儿子的明珠,正从衙门里打马回家,直入正房里同妻子说话。
“怎么样了?”觉罗氏早已得知了消息,又迟迟不见小儿子回家,自然是提心吊胆。
“放心吧,皇上留他在宫里住了一夜而已。”
明珠自然也在琢磨“谁害我儿”这个问题,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他当然也不相信齐天保的鬼话,赫舍里氏家大业大,又不是那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怎么可能干出在深宫大内纵火杀人这种两败俱伤的蠢事呢?
明珠还是本能地觉得是吴三桂在其中搞鬼:“估计是乾清宫、慈宁宫守卫森严。那个齐天宝不过是御膳房的杂役小太监,压根进不了后宫,前朝的大臣们又大都来去匆匆、难以下手。你儿子就是他能接触到的最有价值的目标了。”
“万一吴三桂在宫里还有其他探子怎么办?让书书告假两个月,不,干脆辞官算了。”
“这是什么话。有人吃饭噎死,难道你就不吃饭啦?吴三桂要真有那本事在宫里埋下这么多探子,直接去杀皇上不就得了,还杀你儿子干嘛?”明珠揽着妻子的肩膀安抚她,又道,“我去接老二回家,你整两个菜给孩子压惊。”
这边,康熙正在慈宁宫跟太皇太后商量刚才索额图所提的联姻一事。
没想到孝庄沉吟半晌,一口反驳:“不行。”
孝庄倚在榻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的傻孙儿:“皇后这胎要是个女儿也就罢了,若是个儿子,将来朝堂上最得力的两个大臣都是他的母族,二十年后你这皇位还要不要坐了?”
“皇祖母,您怎么会这么想?”康熙非常惊讶。承祜没有养住,他和皇后都伤心了许久。好容易赫舍里氏又怀上了,他心里已经暗自打定主意,如果这胎仍是个男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现在他一心只想把最好的东西、最得力的大臣都给到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想过防着目前还是个胚胎的嫡子跟自己夺权。
孝庄摇头笑叹,并不想与他争辩——努尔哈赤不必说,那是清朝的开国皇帝,自己打江山的狠人。皇太极上位的时候,前有皇长兄代善、后有受父亲宠爱的多尔衮兄弟;顺治登基的时候,亦是前有战功赫赫的皇兄豪格、后有手握两白旗大军的皇叔多尔衮,三代帝王都是在夹缝中求过生存的。
相比起曾祖父、祖父、父亲得位的艰辛,康熙的皇位来得太容易了——顺治去世的时候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其中常宁还是个连话都还说不全的奶孩子。有着自己的支持,康熙几乎没有悬念就登上了皇位,权利来得太容易,就会不珍惜,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祖母脸上又露出那种慈爱中透着怜悯、明晃晃写着“你是个单蠢的傻孩子,哀家懒得跟你计较”的笑容。
康熙不禁觉得又怀念,又不服气,他见左右无人,便扯了扯祖母的袖子,低声抱怨道:“老祖宗,您别这么看着孙儿。朕自然不及您见多识广,但如今好歹也是统帅三军的人,您有话只管教导孙儿,别这么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朕。”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傻子?我还以为皇帝不知道呢!”孝庄笑骂,欲抬手摸摸他的头,忽然又想起康熙虽然只有十七岁、很多举动在自己看来的确是幼稚可笑,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十七岁的小皇帝已经是统帅三军的一国之君。
孝庄想着便收手敛笑,只道:“纳兰书致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你要给索额图洗脱嫌疑,只管将那两个细作斩首弃市便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