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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野鸭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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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坐着绣花的皇后一整个上午都觉得右眼微跳,心下莫名惴惴不安,果然到了下晌,婶娘瓜尔佳氏突然递牌子进来,说了索额图那番话。
皇后顿时气笑了:“康熙元年的时候,纳兰明珠才三十出头的年纪,还只是个区区的正五品内务府坐办堂郎中,哪有那本事篡改《满文老档》?”
瓜尔佳氏讷讷道:“可是这事就是明珠得利最大。除了他,还有谁会吃饱了撑的,去修改叶赫那拉家的案底?你叔叔说,请娘娘在宫里帮忙查一查......”
“不必查了。”皇后厉声道,“三叔真是糊涂了。眼下三藩战事正酣,皇上跟明珠正是君臣一心的时候,拿着这些莫须有的旧事出来攻讦明珠,只会让皇上更信任他。”
“这怎么能是莫须有呢?明珠删改自家谋逆的往事,明摆着是欺瞒皇上啊。”瓜尔佳氏还想再劝,却见皇后已经气得两手发抖,扶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喘息不已。
瓜尔佳氏大吃一惊,连忙住了口,命宫人进来扶她卧下,喂了一枚香雪生津丹在口里,又亲自给她捶背揉肩。
半日,皇后才觉得心头那股热气平复下来,对她说:“你回去告诉叔父,《满文老档》是皇族内史,相当于太/祖、太宗时期的帝王起居注,是要载入青史的东西,绝非明珠能够修改。这里头干系甚大,请三叔顾惜全族老幼的性命,务必不能再查了。”
瓜尔佳氏只好告退出来,还想跟皇后的乳母赵佳氏说几句话,让她再劝劝皇后娘娘。
没想到赵佳氏却说道:“自从承乾宫的纽妃娘娘平息了简惠亲王福晋改嫁一事,太皇太后就一直很看重纽妃,觉得她能约束娘家、震慑小人,行事大气、手段雷厉风行,很有太皇太后年轻时候的气势。夫人想想,这话是对谁说的?”
言下之意,索额图公然跟明珠相争,惹得康熙烦恼,自然有皇后不能约束娘家的责任了。
瓜尔佳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太皇太后是什么地位,那是大清的开国功臣、辅佐三朝帝王的女政治家,协助顺治除多尔衮、又协助康熙除鳌拜的幕后高人,好比汉朝的吕雉,唐朝的武则天,属于完全不能用后妃的身份来定义的那种女人。
自家侄女儿虽然是原配皇后,听上去好像比孝庄这个妃嫔熬上来的皇后还强一些,但实际上孝庄只要皱皱眉头,赫舍里氏这皇后的位置就摇摇欲坠了。
赵佳氏又说:“纳兰家人口单薄,明珠就只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就算他们仰仗父亲的权势,都当了尚书都统,也是有限的。但是钮祜禄遏必隆可是有几十个儿孙,又有纽妃这个亲女儿。皇后娘娘请索大人细想——与其让其他人口众多的世家大族当权,还不如让明珠一人独大啊。”
瓜尔佳氏心服口服,连连应是,出了皇宫。
索额图听了瓜尔佳氏转述的话固然不服,但是一来皇后的话言之有理,二来皇后腹中的皇子是他目前翻盘的最大本钱,绝不可以冒半分的风险。索额图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如皇后所说,先将这事按下不提。
隔壁的明府上,纳兰明珠暂且还不知道自己险些被人算计,此时他正满服牢骚地向妻子抱怨大儿子羽毛没还长齐呢就想着飞了。
“就为了这个,你和冬哥吵起来了?”觉罗氏哭笑不得地安慰丈夫,“儿子有志气难道不好吗?你就是被书书这么争气给惯的——但凡两个孩子中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把你那恩荫名额给用了,你就不会抱怨老大不听话非要考进士了。”
“谁说的?这世上就没有我扶不上墙的泥!”明珠吹胡子瞪眼,“你看老索那两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面条似的惫赖样儿;还有佟国纲那个大儿子鄂伦岱,被他们家老福晋宠的,打小儿恶霸似的,结果塞进宫里三个月,不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现如今已经连媳妇都定下来了。哪像你那好儿子?这么大了,连个官职都没有,我连给他说媳妇都不好意思跟人家开口。”
“放屁!”事关最心爱的大儿子,觉罗氏也忍不住爆了粗口,“冬哥要说媳妇还不容易?那是我看孩子生得弱,想让他晚娶。”
觉罗氏一面把爬到炕边的小儿子拎回来,让他继续在暖炕上四脚触地爬行着;一面拿眼刀剜了丈夫一眼:“不是我自吹自擂,满蒙汉八旗里数数,有几个孩子能比冬哥?你不知道,这回我听康亲王的福晋说起他们家尼塔哈和燕泰,哎哟哟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军队里的活干不了,内务府的活不愿干,把他们家福晋给愁的,人都老了两三岁。”
“人家那是跟你客气呢。”明珠不以为然,“康亲王杰书上个月南下剿匪之前,还跟我在一起喝酒,吹嘘他们家老四天生聪明、六岁就会看堪舆图呢。”
明珠又道:“说到康亲王,上次他向我提了一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觉罗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好气地笑道:“什么事情竟然能难倒老爷您?”
“是老二的婚事。”明珠道,“康亲王想将他的小女儿许配给书书。那姑娘是他的嫡幼女,今年刚好十五岁,在家排行第六。他还对我说,如今宗室里王爷多了,和硕格格的封号不易得,但我们如果答应这桩婚事,他至少会给老二谋个多罗额驸的身份。”
觉罗氏一怔,断然道:“这使不得。”
“我也是这样想。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我们也不能让孩子冒这个险。”明珠道,“老二也大了,他的婚事怎么处置,你得早做计较。”
夫妻俩好像回想起了什么,一时相对无话。
此时,明府后巷,书致丝毫不知父母正在议论自己的终身大事,他正忙着安慰炸毛从家里跑出来的哥哥。
“你何必跟阿玛争辩,想考就去考呗,反正你的举人身份是朝廷给的,他就是再厉害,也不能让兵部的人把龙门堵了,不让你进场吧?”
“再说了,不是还有额娘吗,她老人家出马,现在肯定已经把阿玛哄得服服帖帖了。”
“皇上也是有口无心,他巴不得满人能出一个奇才,堵住那些嘲讽他‘清风不识字’的汉人的嘴,奈何前几科的满进士太不争气,皇上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书致不厌其烦地哄着哥哥,嘴皮子都说破了。纳兰成德还是双手枕头,躺在平坦的屋顶上,一动不动地仰望着繁星璀璨的夜空。
书致劝得无聊了,两条长腿一伸,有样学样地跟着躺下了。
成德忽然问弟弟:“你呢,你希望我去考吗?”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别考了,我和弟弟们养你一辈子.......啊。”书致话音未落,已经被哥哥翻身坐起,按在房顶上咯吱了起来。在跟弟弟多次打架之后,成德已经掌握了他怕痒的秘密,知道硬刚是刚不过的,还不如上笑刑。
书致笑得在褥子上滚来滚去,抱头缩成虾米状,指责他不讲信用:“是你自己要听真话的!”
几个小厮在底下哭笑不得地劝告:“二位爷下来玩吧,这房子不比咱们家屋顶结实,可别出事。”
两人这才罢了,收拾收拾滚乱的衣裳,躺了回去。眼下已是十月深秋,不仅草木凋零,更是连最后一批耐寒的菊花也凋谢了。嗅着冷冽干燥、闻不到一点草木清香的空气,成德忽然出言问弟弟:“你有没有感觉,阿玛离咱们越来越远了。”
“什么意思?”
“那天顾先生走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天下第一人权势不可能长久把握在一个人手里,上坡路走完了,就只能走下坡了’。”
成德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高士奇那件事情,让我很担心阿玛,担心他会变成高俅、严嵩、鳌拜、多尔衮那样的人。你想想,咱们家有几年没过野鸭节了?”
书致原本还觉得哥哥异想天开——明珠再怎么坏也不可能坏成高俅、严嵩那样,因为康熙不是明武宗,更不是宋徽宗。
但听到后一句话,书致却陡然沉默了——以前明珠在刑部任职的时候,虽然也兢兢业业,但还真没错过一点家庭活动。
成德书致小时候骑马射箭,都是被他挽着胳膊手把手地教出来的。纳兰家一年要过八个大节,除了春节、端午、中秋、冬至这四个传统的大节,龙抬头、野鸭节、开山节、小年这四个日子在纳兰家也是极其重要的节日。
龙抬头是万物开始回春的日子,全国都有大庆典,这个自不必说。
野鸭节,则是五月春夏之交的时候。明珠会带着妻儿,一家人穿上叶赫传统猎装,骑马到京郊玉泉山河边,将买来的小鸭子投入河中放生。
据说这传统是从双生子的不知要往上数多少辈的曾曾曾祖父那里传下来的。因为“叶赫”在满语里面的含义就是“野鸭子”,“叶赫那拉氏”本意即为“住在野鸭河流域的阳光家族”。
所以鸭子一直是纳兰家先祖们的重要食物来源,而五月正是苦寒的吉林省长白山地区开始步入夏天的时候,小鸭子们刚刚从蛋壳里破壳而出,还不具备寻找食物的能力。而鸭妈妈刚经历了漫长的孵化,又正处在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
因此叶赫那拉氏的猎人们,纷纷收起手中的弓箭,让自己视为的家园大自然休养生息。在为期一周的时间里,他们停止打猎,返回家中和亲人团聚,带着年幼的儿女到河滩上玩耍、聚会、吃孩子喜欢的食物。鸭妈妈带着一群黄澄澄毛茸茸的小鸭子从他们身后的鹅卵石河滩上走过,远处就是长白山寂静的雪峰。
久而久之,这种习俗就成了叶赫人独有的节日——野鸭节。
双生子七岁的时候头一回听这个故事,都被其中透出的那种原始、天然、纯粹的美感打动了。书致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精神滋养”,明明他两世都生活在山海关以内,从来没有去过吉林(叶赫故地)、没有见过叶赫人世代生活的野鸭河。但在那一刻,那条河却好像在他的心里流淌,无声地滋养着他的灵魂。
当时,明珠蹲在河边一面看儿子们弄水,一面给他们讲古老的家族传统,最后摸着他俩的小脑袋笑道:“老鸭子带着小鸭子耍水,就像现在老子带着你们一样。”
这种把儿子比作鸭子的行为,自然受到了觉罗氏的怒斥。但明珠还是坚持讲述着这个故事——叶赫亡国的时候,他尚在母亲腹中。所以纳兰明珠是在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领地上长大的,对故国也没有任何印象。每当他问及叶赫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之时,尼雅哈就给他讲野鸭节的故事。
后来尼雅哈病逝,他们家族当中最后一个真正知道野鸭河长什么样子的人也去世了。偌大一个部落,就这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留下一个“野鸭节”的传说。
明珠便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这个故事讲给两个儿子,再督促他们讲给孙子。成德和书致在父亲年年耳提面命的叮嘱下,也已经默认有一天自己会带着妻儿回到河边,再把这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儿子。
但是没想到当初那个给他们讲故事的人,却渐渐忘了这回事。
成德道:“揆叙都三岁了,也没过过野鸭节。等到小方长大的时候,恐怕更是连听也没听说过了。”
“人总是会变的。”书致叹道。
“艰苦朴素的猎人子弟”纳兰明珠跟“位高权重的宰相”纳兰明珠,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明珠越是步步高升,就会离他们心中那个慈爱的父亲越远。
但比起那些进京以后花天酒地、胡吃海喝、小脚汉妾一房接一房娶进门的满洲贵族,明珠又已经算得上是“坚守初心”。虽然在高士奇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像个奸臣佞幸,仅仅因为别人拍自己马屁就让他当官,但终究也没有做出因为个人享受而影响朝廷战局的事。
高士奇那个内廷供奉的职位,只不过是没有品级的小吏,就好比后世一个国家级的高官给自己的熟人找了个机关送报纸的工作,虽然是任人唯亲,但还远远够不上犯罪。就算被人告到康熙那里,多半也是一笑置之。
书致只得劝慰哥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正在打仗,比起那些被吴三桂砍了脑袋的云南官员的儿子,咱们已经够幸运了。等仗打完了,朝堂上就不是阿玛一个人说了算了,一切就又和从前一样了。”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书致早就知道历史上的明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可是在这一刻,他还是跟纳兰成德一样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