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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吴应熊 ...

  •   却说康熙十一年夏天,明珠因为升迁不顺的事情耿耿于怀,最后被纳兰成德一番话勾起了当年的初心,略感到些安慰,答应举家前往京郊的别苑小住乘凉。

      但有道是“自古穷通皆有定”,老天爷好像铁了心要叫明珠飞黄腾达。

      觉罗氏原定要在别苑中住上半个月,好生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然而刚过了五天,宫里忽然来人向书致报信,说御驾提前从承德返京,让他从后天起回宫听差。

      书致略微有些吃惊。因为更改出巡时间可不是件小事,车马吃食、沿途关防都要跟着改动。内务府、侍卫处、步军统领衙门......七八个部门的几千个官兵都要跟着加班。康熙突然决定返京,定然是朝中出了大事。

      明珠也警觉起来,立马从陪大儿子骑马、给小儿子换尿布的度假生活中抽身出来。他把一干幕僚叫到别苑上,开会分析朝堂局势、各方动向。

      明珠手下有四大幕僚:前明遗老、曾经在明珠的岳父英亲王阿济格府上当过供奉的闻宪之;商贾出身、专擅钱粮经济的汤唯生;精通天演之术、却因断了一只腿不能做官的吴恩;叶赫人、以前当过前锋营参领的阿林保。

      四大金刚商议了半日,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是云南那边出了事。

      明珠便叫来两个儿子嘱咐:“最近朝堂上有件大事,平西王世子吴应熊携建宁公主返回云南给其父吴三桂祝寿,结果却逾期未归,这里头恐怕有大问题。老二,你明儿进宫的时候警醒着些。老大,你最近安心在家念书,少出去跟那些朋友聚会。”

      吴三桂跟多尔衮里应外合,打开了山海关的大门,纵容清军入关,在顾贞观等汉族书生眼里是比清军还要坏的存在。

      在康熙九年的“千金买马骨”之后,成德身边迅速聚集起大量的清流文人。

      顾贞观、严绳孙、朱彝尊、陈维崧、姜宸英等人的存在极大提高了明珠在士绅群体中的声望,现在竟然连康熙都觉得十四岁以前不识一个汉字的明珠是个大器晚成的“文化人儿”,但缺点就是他们都多多少少心系前明、暗暗盼着吴三桂被朝廷收拾。

      而吴应熊身为吴三桂的独子(次子吴应麟出继),也是他留在京城的质子,这回却以携妻回乡给老父祝寿为由,在云南滞留了一个多月,远远超过了康熙给的假期,枉顾朝廷给他下的两道“催行令”,至今没有启程回京。这无论怎么看都是要撕破脸、完犊子的节奏啊。

      成德的朋友们都幸灾乐祸、暗自称愿,就差搬出小板凳、前排售卖瓜子花生了。

      回到屋里,纳兰成德看着母亲指挥丫头婆子给书致收拾回宫的行礼,忍不住笑问弟弟:“市井传言,说云南多山,山中多溶洞,至大者能容纳上万人起居而不漏一丝痕迹。平西王洞藏十万精兵,只待揭竿而起,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书致道,“凭他再大的溶洞,什么人能在洞里住十年八年?士兵早就哗变了。况且溶洞多在山势陡峭的地方,十万人的粮草要怎么运输?”

      “但是这个流言却在京城传了很多年,很多老百姓都信以为真。”纳兰成德以扇柄敲击手心,若有所思地说。

      “你想到什么了?”

      成德笑道:“通常来说,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老百姓是不会长期对一则政/治传闻感兴趣的。看来应熊世子这些年在京城也没白待。”

      书致摇头笑叹:“你快点进士及第吧,皇上身边很需要你这种人才。”

      现在清廷和云南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吴应熊娶的是皇太极的小女儿建宁公主、按辈分算应该是康熙的亲姑父,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人质,但他们一家在京城地位相当不低。

      这些年他与建宁公主恩爱异常,接连诞下三子,经常带着老婆孩子进宫去给皇太后、太皇太后请安;又在京城里“大撒币”,一面结交王公大臣,一面扶危济困赈济穷苦百姓,完全是个效忠清廷、体贴妻子又热心公益的老好人形象。

      所以这次他返回云南参加吴三桂的六十大寿,逾期不归,朝堂上竟然还有不少人替他说话,说世子久居京城,十年间父子难得一见;建宁公主亦是头一次随丈夫到婆家归省,叙起骨肉亲情来,难免误了期限。

      书致只叹这些朝堂上为官做宰的大臣们,屁股决定脑袋,竟然还不如纳兰成德这个局外人明白。

      却说成德被弟弟夸奖政治嗅觉敏锐、应该进士及第,他却敛去笑容,略有不悦地说:“这都是小道,科举考的还是文章。”

      书致当即战术后仰,作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我没看错吧?你这是在怕自己考不上?”

      成德瞥他一眼,轻哼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尽在掌控。”

      顾贞观说过,秀才考的是“小场”,考察的是学生的文字天赋、题型比较自由,很适合成德发挥;而考举人的秋闱却是“大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理解与运用,以及八股文的写作,这对成德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

      正如顾贞观所料,成德在县、府、院三试中一路过关斩将、高奏凯歌,以小三元的成绩拿下了秀才的名头;但他毕竟是半路出家,不过学了两三年的八股文,在去年的秋试上理所当然地栽了个大跟头。

      一出考场他就脸色不佳地告诉弟弟,自己在一道“古之矜也廉”的四书题上审偏了题,后面发觉过来,却没有时间再改了;还有一道“秋省敛而助不给”的题目也答得不甚如意。连续三天,他浑身气压低得让全家人大气不敢喘,都安慰他下科再考。

      最终结果出来,他在顺天府总榜的一百二十七名中试者当中排名第一百零四,在七名满族举人当中排名第四,相当于挂车尾拿了个举人名头。如果不是因为满人身份,肯定就要落榜了。

      以纳兰成德的心性,自然很难接受这样的名次。况且去年秋天恰好天气晴暖,还是属于自己的“主场”,他尚且发挥平平,等到了早春二月进行的春闱上,他的敌人就不止是同场竞技的举子们,还有自幼畏惧的严酷天气。

      因此中举之后成德念书反而比以前更认真了,把以前那些时不时悠游嬉戏的举动都收了,除了每月初二十七雷打不动到顾贞观府上跟朋友们起社唱词,其余时候都宅在家里练笔写文章。

      “你也别太紧张了,”看出哥哥的忐忑,书致连忙安慰他,“我见过皇上审那些满进士的卷子,不能说狗屁不通,只能说通也通的不多。你只要能完卷肯定吊打他们。”

      “所以我也只配跟一群狗屁不通的人相提并论了。”成德瞥弟弟一眼,竖起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得,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能跟众多汉族朋友公平竞技一直是成德心中的憾事,同时还有一点点占了便宜的愧疚。书致抬手扶额,觉得自己真是傻了才会专门在他的雷点上蹦迪。

      两日之后,书致回宫上班,发现康熙的御驾已经回了北京城,整个乾清宫上下洋溢着一种兴奋又紧张的气氛。

      外界都以为,像吴三桂这种镇守边疆的大将,却有谋反的可能性,皇帝一定夜不能寐。

      实际上,康熙的确是夜不能寐,只不过却是拿被子蒙着头偷偷大笑,笑得睡不着觉。

      原来当初吴三桂受命于多尔衮,前往云南一带肃清当地的反清势力,按照编制来说,属于朝廷的正规军。

      既然是正规军,那么朝廷自然要给予军费。可是随着南明朝廷覆亡,天下逐渐清平,吴三桂本应该将麾下之兵解甲归田,发展云贵的经济。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大肆扩张,屯兵数十万,雄踞云南。

      朝廷不仅要花费每年超过一半的收入来养云南的兵马,还要日夜担心他谋反。

      这样一来,康熙觉得自己哪里是吴三桂的主子,简直是倒给钱还要管人家叫爷爷的孙子才对。

      苏洵在《六国论》当中,开篇名义,第一句话就说“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康熙当然不想重蹈六国的覆辙,宁可跟吴三桂打一仗,也不想当那个花钱养别人兵马的大傻瓜。

      “反了罢,反了罢,让吴应熊别回来了。”连续一整月,书致等人都听小皇帝碎碎念着。

      可惜吴三桂父子没那么傻,四月在康熙派去云南的礼部官员的“劝说”下,吴应熊迅速踏上了返回京城的道路。两月后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到康熙面前负荆请罪,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常年不能侍奉父母,这次回去,发现吴三桂头上“白发渐生”,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抖动不已,已然垂垂老矣,心中愧疚难安云云。

      那叫一个真情实感,那叫一个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如果不是因为书致知道吴三桂最后反了,他一定也会相信。

      康熙和孝庄固然不会相信吴应熊的表演,但对于同是皇族成员的建宁公主却不得不多几分信任。

      “平西王对公主极为敬重,”孝庄的心腹、建宁公主府的长史丹珠汇报道,“在寿宴上平西王当着众人,屡屡请求公主上座。又对额驸说,从家法论你是丈夫,公主是妻子;但从国法论,公主是君,你是臣。国法大于家法,咱们父子深受先帝恩惠,一定要时刻不忘‘忠君爱国’四个字。”

      虽然从吴三桂这个叛将嘴里说出“忠君爱国”四个字实在是有点搞笑,但行为是骗不了人的。吴三桂虽然有可能在建宁公主面前作秀,但他年过六十,几乎不可能再有生育,膝下只有吴应熊这么一个儿子,而且吴应熊的三个嫡子一个庶子也全在京城公主府居住,这些确是不争的事实。

      相当于吴三桂把整个户口本的直系子孙,都放在了康熙手上做人质,这样的行为很难让人相信他会谋反——以他六十岁的高龄,不反可以安安稳稳做平西王,反了就会被杀得户口本只剩自己一页,就算当了皇帝也后继无人,图个啥?

      所以自从吴应熊主动从云南回来,朝堂上普遍相信了吴氏父子是忠心耿耿,先前的延误的确只是省亲叙旧耽误了时间。

      除了亲自给康熙、太皇太后道歉之外,吴应熊又继续在京城里大肆撒币。后宫里从太皇太后、皇太后,到刚给康熙生了第五个儿子的惠贵人呐喇氏过生日,全部都有厚礼献上。前朝更是面面俱到。

      就连书致的小弟弟,还在吃奶的纳兰揆方小朋友过百天生日,都得了他一尊一尺多高的玉座金身笑口常开弥勒佛像。更不要说索额图等重权在握的阁臣了。

      吴应熊的卖惨行为,先是将康熙至于了一个道德上的不利地位——你姑父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主动回到京城当人质,说明我们父子对你那是妥妥的赤胆忠心啊。这种情况下你小玄子还要撤我的藩,那就是你不仁不义了。

      而他的撒币行为,又在京城当中集结起一批既得利益者——如果要撤藩,就要打仗;打仗就有被赶回东北老家啃草的风险;但是如果不撤,不仅没有风险反而还能从平西王世子手上捞取好处。既然吴三桂父子没有谋反的打算,就让他们在云南安安分分当土皇帝,何必去招惹他们?

      于是康熙再一次召集群臣,商议撤藩之事的时候,竟然惊讶地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朝堂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支持小皇帝撤藩。

      “当初是摄政王多尔衮亲口承诺,让吴家世代镇守西疆,既然吴氏父子忠心耿耿,那咱们背信弃义、强行撤藩,这事说不过去啊。”一位阁臣这样说道。

      发现自己在撤藩这事上既不占大义,又不占兵势,还不占人心的皇帝也有些没了主意,迟疑着问几个小伙伴:“当初是多尔衮封的吴三桂做平西王,要不咱们就说多尔衮是逆臣,早在皇阿玛手里就已经伏诛,他说的话不能做数,以此为由撤藩?”

      “可是北京城也是多尔衮打下来的......”书致弱弱地说。

      顺治和多尔衮的矛盾那是叛逆儿子跟强势继父之间的矛盾,是统治阶级家庭内部矛盾,不能作为对外撤藩的理由啊。如果康熙发道圣旨,说多尔衮做过的承诺都不作数,那整个清朝前期的历史都要被改写了,大家都该搬回盛京住了。

      康熙跟书致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没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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