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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初心 ...

  •   其实书致跟两个小伙伴说的都是心里话,前后两世加起来他已经独自生活了普通人一辈子的时间,非常享受目前这种双亲慈爱、兄弟和睦,又彼此留有一定私人空间的生活。而且就像现代很多医生一样,他也有轻微的洁癖和私人空间分享障碍,能够接受纳兰成德偶尔抱着枕头过来睡他的床,是因为在他掌握这个身体的控制权之前,就已经有这么一个家伙天天挨着他睡了。

      除了哥哥之外,书致很难想象自己会再去迁就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和她分享私人空间,为她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甚至产生所谓的爱情。

      目前他采取的策略就是拖字决,如果拖不下去了,他会仔细挑选一个并不把爱情当做生活必需品的女孩,给予她这个年代所能获取的一切物质精神需求,换取她为自己孝顺父母、哄明珠夫妇开心。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给曹寅、雅布二人说的——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古诗词里的“五陵年少”,正是好鲜衣怒马、好精舍美婢、好华灯烟火的年纪,哪里能懂这些曲折婉转的心思。

      书致打定主意,以温和而沉默的微笑应对两个小伙伴的“审问”,直到母亲打发人来找,这才把他救了出去。

      今天明珠似乎格外清闲,书致进门的时候,就见他穿着家常衣裳,盘膝坐在临窗大炕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玻璃眼镜,手上捧着本书,正是纳兰成德扬名的第一本作品《侧帽集》。

      借助着一本民间人士编纂的《侧帽词解》,明珠艰难地阅读完了儿子的大作,皱眉问道:“朱彝尊是谁?”

      那会儿正是成德以一句写给明末词人朱彝尊的“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红遍大江南北之际。

      连明珠这样对文学完全无感的人,今儿个在衙门里忽然听人家提起这句话,也不由被其中蕴含的情感触动,突然有了过问儿子交友情况的兴趣。

      成德一愣:“他是浙江秀水人、儿子神交已久的朋友。”

      “神交?”

      “就是没见过面的朋友。”书致插话。

      “面都没见过,算什么朋友?他不得志关你何事?”明珠黑着脸吐槽。

      他找来顾贞观,让后者辅佐儿子出书立说,是希望儿子能够以“文化界名人”“高级知识分子”的姿态出现在皇帝面前,从容而体面地出仕;而不是像那些平庸的普通官员,只能在帝王面前战战兢兢地服侍。

      没想到成德倒是不负所望地出书成集、扬名立万了,就是出书的内容有点不对,扬名的方向也不太正常。

      明珠以为儿子该写的是大气磅礴、豪情万丈、格律严谨的诗词,收获的应该是翰林学士、儒术大家等男性官僚群体和贵族老爷们的敬仰,这些敬仰在成德出仕之后都将转化为他的政治资源。没想到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家儿子擅长的居然婉转凄艳、借物抒情的花间词;结交的朋友是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收获是一群未成年小姑娘的崇拜。

      明珠不由怒容满面地问儿子:“你就不能写点其他的东西吗?”

      成德无奈地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儿子虽不敢比白居易,但也不敢矫揉造作、东施效颦、为了迎合权贵强行下笔。”

      明珠给他驳得无话可说,半晌骂道:“你就是权贵,迎合个屁!”

      “好了好了。”觉罗氏哭笑不得地出来打圆场,“孩子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吧,反正我们已经有书书当官了不是吗?”

      她不提还好,这一提又勾起明珠另一桩烦心事:“他?你知道你这好儿子最近干什么了吗?”

      “书书怎么了?”觉罗氏大惊,在她心里,成德是娇弱又淘气的孩子,书致却是老成持重不过的了。

      “我昨儿去老徐(徐乾学)家里喝茶,听他说起翰林院一个小吏有个姓王的同乡,家里生了个长尾巴的怪胎儿子,求到老二门下。你这好儿子竟然亲自给那婴儿看诊,把尾巴给割掉了!”

      “呀!”觉罗不由惊呼出声。

      外科手术在这个年代还停留在粗浅的止血、接骨阶段,在人身上动刀子割除多余的部分已经是惊世骇俗了。更何况还是长尾巴的婴儿这种很容易让人跟“不祥”、“异类”联系到一起的存在。

      觉罗氏不由埋怨二儿子:“你这孩子,做善事当然可以,但放着那么多大夫,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书致吐吐舌头,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摸过手术刀了,技痒才是真,做善事倒是其次。

      明珠也看出他的心虚,怒道:“我让你开医馆,是想让你学着管理家事、经营产业,不是让你去当神医、冒着染病的风险给别人看病的!”

      书致乖乖低头挨骂。这个年代的太医远没有现代“医师公”那样的体面,因为医生治病经常要面对脓血、痰液乃至粪便,这个年代的消毒措施又不到位,大夫常有染病的风险,对贵族子弟来说,实在算不上一份理想的职业。

      如果他只是安于当一个“懂医术的贵族”,给自己的家人做一下健康规划,使他们不至于被庸医耽误,那自然是可以。但是如果他想做一个“贵族出身的大夫”,放着好好的官不当,跑到外头去给普通百姓看病,那别人就会怀疑他脑子有病。

      花钱给大儿子出书,结果却捧出个偶像明星。花钱给小儿子开医馆,结果却把原本好好当着官的小儿子,也给带跑偏了。

      明珠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滚滚滚,都回屋去,别在这儿惹我心烦。”

      “老爷,别拿孩子们撒气!”觉罗氏劝道,温言安慰了儿子们,打发他们回屋休息。

      “阿玛这是怎么了?”一直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经常离经叛道却很少挨骂,成德不由问弟弟。

      书致摸摸下巴:“兴许是因为连任刑部尚书,还有佟国维大人加封议政大臣的事。”

      成德更是奇怪:“吏部三年大考的结果已经出来,阿玛连任不是很顺利吗?佟大人升官又关咱们什么事?”

      书致耸肩:“正是因为顺利连任,所以才生了闷气。”

      纳兰明珠前半生的仕途,用“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两个词语来形容绝不为过。他在19岁的时候以正六品蓝翎侍卫的武职入仕,22岁升正五品郎中,29岁升正二品内务府总管,33岁就成了正一品刑部尚书,35岁又入了内阁,成为继鳌拜之后掌握中央决策权的七名重臣之一。

      短短十四年间,明珠跨越了十个品阶,平均一年半就要官升一级,所以这回他勤勤恳恳地在刑部干了六年,却没能够调任到权利更大的吏部、户部去当尚书,对仕途一帆风顺的明珠来说,这无疑是个小小的挫折。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佟国维又获封了议政大臣——

      今年是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的四十岁冥寿。佟氏这一生过得很苦,可以用丈夫不疼、婆婆不爱来形容。

      如果说在“顺治X董鄂妃”这出宫廷偶像剧里面,皇贵妃董鄂氏是逆袭上位的真女主,废后博尔济吉特氏是作为衬托的大反派,一干满蒙大族出身的嫔妃是背景板女配,那么佟氏就是剧里给反派端洗脚水的丫头、一个在顺治皇帝的感情史中连十八番女配都算不上的路人甲。

      在生下康熙之前,她仅仅是个汉军旗下五旗出身的格格(顺治朝后妃有六个等级: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小福晋、格格。格格相当于答应,位份在全宫最末),位份跟董鄂氏这个皇贵妃差着十万八千里,连嫉妒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生下康熙之后,她的待遇也只不过提到了妃一级,一生也没有得到过丈夫的册封。好容易熬到儿子继位,又只活了一年便因病去世,年仅二十三岁。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事放在谁心头都会有愧疚。康熙自然也不例外。这回佟氏过四十冥寿,他纠结许久,最后还是私心作祟,决定要提拔一下舅舅。

      又因孝康皇后的两个兄弟中,三十九岁的佟国纲已经是正一品承恩公、汉军镶黄旗都统,位极人臣、加无可加了。于是康熙的加恩便落到了小舅舅佟国维头上。

      康熙在佟国维领侍卫内大臣的职务上加了一个“议政大臣”的虚职,让他入阁行走。这样一来,年仅二十七岁的佟国维也跟明珠一样,成为了内阁的一员,将明珠创下的三十五岁入阁的本朝最年轻阁臣纪录又降低了足足八岁。

      明珠顿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尚书之位,是因为治理黄河有功得来的。治河可是件苦差事——黄河下游因为泥沙堆积,河床抬高,河水全靠人工修筑的大坝约束,成了高于地面的“地上河”,一旦溃堤,汹涌的河水可不管你官大官小,都是千里之内人畜不存的下场。

      因此在古代治河一向是件要命的差事,成则封神,败则封坟。

      明珠原本就觉得自己提着脑袋干活,在内阁中却被索额图压了一头,很是憋气。但赫舍里家前三代积累下来的政治资本实在太雄厚了,索额图既是辅政大臣的儿子又是皇后的叔父,虽然本人才智“也就那样(明珠语)”,但论亲论贵,他都是当朝头一份儿。

      被老索压一头,明珠也就勉强捏着鼻子认了,忽然发现年纪轻轻、整日跟侍卫们瞎混的佟国维也赶上来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才破天荒地对儿子发了火。

      成德听完很是感触:“家里人丁不盛,就靠你和阿玛勉力支应门户。按理说我这个闲人不该说风凉话。但他老人家已经官居一品,再往上升就是霍光、张居正、鳌拜一类的人了。这些人哪个有过好下场?他也渐渐上了年纪,何不退步抽身,好生保养呢?”

      “这话说的很是。”书致由衷叹气。明珠的官儿要是当得小一点儿,纳兰家将来也不至于卷入皇太子跟大阿哥的斗争了。

      “可是不让阿玛当官,他又能做什么呢?”书致摊手问道。

      朝中人人都知道,索额图喜欢鉴赏古董,佟国纲喜欢收藏刀剑兵器,佟国维年轻的时候更是放浪形骸、美酒美人无所不爱。但同样众所周知的是,同为朝中重臣,明珠大人却没什么业余爱好。

      他是个工作狂,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一个栈恋权位的俗(卷)人(王),就喜欢当官、当大官儿,如果非要加一条,那就是养儿子、让儿子也当大官儿。

      连书致这种对于权利地位有一定渴望的正常人都觉得给他当儿子压力山大,总感觉如果不在三十岁之前混个侍郎都统的,在父亲面前头也抬不起来,就更不要说对权利没多大欲/望的成德了。

      书致想来不禁按了按额角,又与哥哥商议好一同卖萌缓和家庭氛围,这才各自洗漱睡下。

      翌日,明珠下衙回来,就见到两只,啊不,四只异常乖巧的儿子。

      往常在花园里追猫撵狗的揆叙被二哥捉着小手,按在书桌前写字;成德则在母亲身边,拿着一个布老虎玩偶逗小弟弟。

      两个平日里交游广阔、一到放假就野得不着家的大儿子也回来了;两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小儿子也被兄长联手封印了。明珠不由从喉咙里发出“喝”的一声轻笑,问书致:“你们不是要跟慈宁宫的侍卫赛舟吗,今儿个怎么没去划船?”又问成德:“你那诗社呢,怎么不开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表示天气太热,不宜聚会,要安心在家念书/习武、带弟弟玩耍。

      “装什么装,你们必定是做了什么淘气的事不敢让我知道罢了!”明珠哼道,把马鞭往书致怀里一摔,大马金刀地在桌前坐下来。

      成德趁机提议道:“天气太热,皇上要侍奉太皇太后去承德避暑,朝中停了朝,不如咱们也到庄子上住几日。那儿人烟稀少,倒比城中要凉快许多。”

      觉罗氏也道:“正是这话,老爷也有好长时间没休息了。正好出去松快松快。”

      明珠不以为然:“我倒不觉得热。衙门还有事呢,你带着几个孩子去吧。”

      觉罗氏便有些不大愿意:“我们都走了,您一个人留在城里,吃什么喝什么?”

      明珠仍是坚持。正在僵持间,成德笑道:“记得我和书书五岁那年,您还在内务府造办处当正五品郎中,那年夏天天气热得邪门,连树上的蝉都不叫了。我们在院子里纳凉,结果却中了暑。您差人跑遍了北京城也买不到冰块,急得团团乱转。那会儿您对额娘说:‘若是能当个三品的官儿就好了,内务府三品以上的堂官每到夏天都有宫中派发的例冰,而且他们差轻事少,如果实在热得狠了,还可以轮流告假,带着一家老小出城避暑去。’如今心想事成,您怎么又不愿意去了呢?”

      一番话说得明珠夫妇都是一愣,怔怔地回想起往事来。半晌觉罗氏笑叹:“那会咱们眼皮子也真是浅,倒像是为了领那一点子冰块才去当官的。”

      明珠喉结滚动,显然有些动容。半晌他开口骂道:“净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白长这么好记性!”到底还是同意了成德出城避暑的提议。

      双生子交换了一个“(^-^)V”的眼神,书致暗暗在心里给哥哥的情商点了个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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