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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姻缘(一) ...

  •   却说书致来了兴致,要亲自主刀给王仕礼的儿子做手术。成德不便在医馆多待,便起身回了顾贞观所住的小院里。

      楼下,临安一面用银勺取茶,一面笑道:“二爷也忒奇怪,见过喝酒上瘾、赌钱上瘾的,还没见过当大夫上瘾的。”

      旁边宴平正提着一壶滚水上来,闻言笑道:“这有什么稀奇?曹大爷爱狗,雅五爷爱鹰,谁家的爷们还没点消遣了?”

      两人说笑着上了二楼。

      临街阳台上杉木铺地,四面悬着湘妃竹帘,四角种着些矮子松、红豆杉、君子兰一类的常绿盆景,中间是一整个树根挖成的茶台,台上一个青铜小鼎燃着顾贞观惯用的熏陆醒神香,旁边一个青瓷大瓮里盛着满满的冰块,正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凉意。

      铺着凉簟的花梨躺椅上空无一人,纳兰成德两手撑着栏杆,正站在卷起的湘妃竹帘下望着什么。

      “公子用茶,”临安上前问道,“您在看什么呢?”

      “先生在见什么客,怎么还不上来?”成德疑惑道。

      二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顾贞观的书房支起了半边窗子,半掩的帘子里人影绰绰,隐约可见顾贞观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院中传来脚步声,却是顾贞观从书房出来,开门送客。成德原不以为意,没想到却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如黄莺啼谷一般脆生生地说:“先生留步,妾身告辞了。”

      成德不由好奇起来,起身一瞧,果然看见一个梳高髻、穿广袖水田衣的女子站在院中,盈盈福身向顾贞观道别,虽然只是说着日常的话,但那声音清脆,犹如天籁,让人禁不住幻想她唱歌的场景。

      顾贞观欠身道:“有劳玉娘。”执意将她送出角门。那里已经等着一辆悬着银红纱帘的朱璎八宝车。顾贞观目送那女人上车,回来登楼临台,没好气地瞪了弟子一眼:“还不把眼珠子收回来?”

      成德不由大笑。

      玉娘衣着华丽、容貌嗓音俱是不凡,但是又抛头露面、与男子互通姓名,显然从事的是特殊职业了。顾贞观敢在学生家里与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子相会,还开着窗子,显然是在聊正事。

      词,就是这个年代的流行歌曲。自然是流行歌曲,自然会有负责演唱的人。像纳兰成德、顾贞观这样的世家公子,自然不会去抛头露面演唱自己的作品,也没有几个观众愿意听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在那里引吭高歌,这个传唱的任务自然只能落到乐妓们身上。

      成德的《侧帽词》传遍大江南北,不仅是他妙笔生花的原因,也是因为顾贞观在这一行人脉广阔,跟认识许多“当红女歌手”。

      成德也认识玉娘,知道这是老师的红颜知己、负责演唱自己《侧帽词》的京城名妓。成德遂以扇柄击打掌心,打趣老师道:“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先生好雅兴。”

      顾贞观瞥他一眼,反口问道:“你额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倒来打趣我。”他早已知道了弟子这些年被粉丝追得满城跑、还被“掷果盈头”的典故。

      成德顿时大笑,不敢再打趣他,只命临安二人煎茶来吃。师徒二人在楼上对坐饮茶,一时书致那边事毕,也过来找哥哥,兄弟二人索性在顾宅吃了饭,眼见成德额上的伤痕消了肿,这才回到家里。

      “大哥,二哥。”

      双生子到家的时候就见一个橘红色的团子从正院里扑了出来,熟练而精准地挂在了成德腿上。

      书致蹲下去逗他:“你今儿在家干什么呢?纳兰成才。”

      “我不叫成才!”团子委屈巴巴地抗议。

      成德瞥了书致一眼:“你就缺德吧。”

      书致揪着弟弟的小辫子大笑。

      满人在关外的时候取名字那是相当随意,有叫野猪皮的(努尔哈赤),有叫獾(多尔衮)的,有叫小儿子/老儿子(阿济格、费扬古)的,还有一大堆十六、六十(孩子出生的时候父亲/祖父刚好十六/六十岁)。

      但随着入关日久,阔起来的旗人贵族当中也开始流行汉人那套“按字辈取名”的方法。因此当两个小儿子呱呱坠地的时候,明珠便想让他们跟着大哥,从成字取名,完全忽略了自己给大儿子取的名字也算不得多么动听这个事实。

      “成德”就是字面意义——“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好比后世的张成功、蒋文化、王美丽......寓意是美好的,但表达过于直白,即便有纳兰成德本人的颜值和学识加成,也算不上动听。

      所以当明珠想要依照此例,给小儿子取名叫“纳兰成才”的时候,全家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成德是无法直视自己的名字。书致是额上冒出一滴冷汗,万分庆幸他晚哥哥一步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字辈的规矩,否则这个霸气又响亮的名字恐怕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觉罗氏则是抬手扶额,嘱咐大儿子:“你去拟几个典故来,让你阿玛挑。”

      最终明珠取中了“百揆时叙”四个字,这是《尚书·舜典》中称赞舜的话语,意思是舜有治国的才能,能将各种繁杂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成德以此给三弟取名叫揆叙,四弟就随了三哥的字辈,叫揆方。

      书致则是保留了那张写着“纳兰成才”的条子,时不时地拿出来来打趣弟弟,总能把小孩逗得面红耳赤。

      成德抱着小弟,兄弟三人一同进屋给父母问安。夜晚光线昏暗,觉罗氏又被两个小儿子牵扯了注意力,果然没有察觉成德额上的伤。明珠嘀咕了一句“去哪儿野啦?饭都不回来吃”,很快也被吵闹的小儿子吸引了注意力。

      康熙九年到康熙十一年,觉罗氏连连产育。明珠夫妇每次都鼓足了希望,想生个娇娇软软的小闺女,最后却收获了一只又一只的臭小子。

      连生了三个儿子,两个月前纳兰揆方出世的时候,听见产婆喜滋滋地禀告是个小爷,觉罗氏懊恼得揪下了床帐上一缕流苏。

      然而孩子是没有不满意七天包退服务的,生下来就得好好养。况且揆叙揆方除了性别不对母亲的胃口之外,其他方面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纳兰揆叙,长得尤其像明珠。双生子虽然让明珠在京城贵族圈里扬眉吐气、得意地贴脸炫娃,但论起容貌来,成德和书致兄弟俩一个像母亲,一个像外祖父,都随了母族的长相。直到揆叙揆方出世,明珠中年得子,才将自己的外貌基因也给传承了下去,如何能够不喜?

      双生子出世的时候,纳兰家的家境尚且不算宽裕,用不起太多下人,只好由父母亲自抚养。然后明珠总结经验的时候就得意洋洋地认为,老大老二现在如此优秀,那都是因为老子亲手带大的缘故啊,于是坚持要自己抚养小儿子。

      然而他忽略了两个客观现实:第一,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纳兰明珠了;第二,成德身子不好自幼文静少语,书致有个成年人的芯子,不仅不会哭闹,反而帮着照顾哥哥,等于明珠夫妇养儿十七年,从来没有遭受过熊孩子的毒打。

      而他们将满三岁的三儿子纳兰揆叙却是个完全正常的小孩,正常的聪明伶俐,也是正常的调皮捣蛋。

      明珠把他养在正院里,等他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院子里那是花死了,鸟也飞了,锦鲤来来回回都换了三缸了,就连明珠偶尔从书房里拿回来的文件信函、乃至要递给康熙的奏折,都没有逃过熊孩子的魔爪。

      如今又添了一个两个月大的揆方,那更是魔幻双重奏,即便有奶娘帮忙,觉罗氏还是累得腰酸背疼。明珠也终于认输,隔着帘子对妻子说:“夫人,咱们买几个下人进来吧。”

      书致开始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古人会把“齐家”和“治国”这两件体量完全不同的事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因为在这种实行人身依附制的社会里,家庭已经不仅仅是血缘的集合,更是生产单位。

      古代每一个大家族,都是一个集团公司,一个浓缩的小社会。明珠就是纳兰集团的CEO,他和哥哥就是部门经理。

      这些年纳兰家外部的男性家丁数量一直呈现上升趋势,比如说顾贞观进城来居住,随身只带了自己惯用的两个长随,成德另外给师父配了两个看门的门房,两个厨子和两个听差的人;叶朝采进京,除去自己的一个亲传大弟子朱万生外,医馆里面配的六个学徒,四个杂役,都是买来或者投奔来的青年男性家丁。还有当初成德想出版词集,禀告父亲后,却发现明珠买来的不是雕版,而是六个会刻板的匠人。

      工匠、掌柜、账房、庄头......随着双生子长大,纳兰家男性家丁的数量迅速膨胀到二百余人,但是相对的,内院伺候他们一家起居的人增长速度却很缓慢。

      说到底还是因为外院是生产部门——庄头掌柜生产经济资源,大夫生产医疗资源,幕僚师爷生产政治资源,都是决定公司业绩的核心部门。

      但是内宅伺候的人,却属于后勤部门,只能消耗资源,而不会有任何产出。

      书致对此一直很警惕。他以前听专家讲《红楼梦》,其中贾府之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先祖得势之时一味摆阔,买了太多的仆人;等到后世子孙家业不济的时候,这些仆人裁又裁不掉,养又养不起,活生生把一个家族拖垮了。

      后世,乾隆皇帝看《红楼梦》时,曾直白地说“此乃明珠家事”。虽然是无稽之谈,但书致还是觉得要引以为戒,一直在规劝父母兄长,严格控制后勤部门的规模。

      明珠胸怀大志,精力都用到了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上去,并不在意个人享受。觉罗氏少年经历过家族败落,也很能体会小儿子这种“居安思危”的想法。纳兰成德少年成名,每天收到的书信拜帖要用竹筐装,亦不需要从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当中寻找成就感。

      于是书致的提议全票通过,明珠索性把家里添人添口的事都交给他来管。

      这回明大CEO发话了,自然也是书致负责,去给两个弟弟每人屋里配了两个乳母,四个做事的媳妇。

      然而他却忽略了屋里需要进人的,似乎还不止两个弟弟。

      傍晚下班回来,登上望海楼叫上哥哥一同到父母房里请安,书致觉得额娘今天的笑容似乎格外慈爱,阿玛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别有深意。

      书致和成德对视一眼,俱是不解,只得如常用完晚饭回来。

      “答案”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们了。

      兄弟俩踏入院中,却见屋里灯火通明,窗前人影憧憧,似乎有很多人在屋里走动。

      “不会是有贼吧?”书致怀疑地想道,特意一伸胳膊把哥哥挡在身后,用刀鞘挑开门帘,结果却是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几道倩影在他面前盈盈下拜,娇滴滴地说:“给两位爷请安。”

      像是被毒蛇咬了手,书致猛地缩手放下帘子,和成德齐齐后退三步,退到台阶下面,仰头望了一眼门上纳兰成德亲手所书“载阳凝辉”匾额。

      就是他们的屋子没错啊。

      “你说这该不会是额娘.......”成德迟疑着问弟弟。

      “应该就是了。”书致抬手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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