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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千金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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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朝采虽然是明府的客卿,但其居住地点却不在府内,而是在明府后面一条南北纵向的小巷当中,这里紧邻明府西后角门,后接民巷、菜市场、商业街,是权贵居住的“别墅区”和百姓居住的“生活区”中间的缓冲地带,交通极为便利。
这一代是明珠购置下的民巷,大约有十几处两进的宅邸,原本准备推平了扩充花园。康熙九年顾贞观入府教成德念书,他的府邸在北京外城,每次进城都很不方便。
意识到两个儿子都即将长大、需要搭建自己的幕僚团队,明珠决定将这片地皮拨给双生子使用,供他们日后的客卿幕僚、管家掌柜和这些人的家属居住。
因为紧邻大街,这里的宅子都修成了前楼后院的格局,顾贞观就住在巷头第一栋的位置。成德读书之余,常来这里来找他,与他在临街小楼的阳台上拥炉饮酒,喝茶聊天。
前两年这样的举动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但是自从康熙十年成德出版了那本《侧帽集》,他不仅结交到了大量性好风雅的男性朋友,同时还出人预料地吸引了大批.....少女粉。
或许是因为成德的身份不同于顾贞观这种实力派词人,他出身高贵,年貌正佳,而且尚未婚配,符合很多人对梦中情人的定义,比以往那些中年成名的词人更像一个“偶像明星”,所以这些年纪在十到十四岁之间的少女粉们表现出了惊人的窥私欲。
甚至让书致产生一种这压根不是正史、我是不是穿到了某本世界观稀碎、毫无B格的垃圾网络小说中的怀疑。
说好的礼教森严呢?
说好的男女大防呢?
说好的万恶的封建等级制度呢?
你们这样公然闯到正黄旗驻地骚扰我哥,还扔小纸条,就不怕坏了自己名节吗?
因为家中没有一个青年女性成员,所以长久以来书致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直到某次到曹寅府上做客,遇见他妹妹曹娥。
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曹娥笑嘻嘻地给出了一个书致意料之外的答案:“因为法不责众,而且不吃亏啊。”
换言之就是,一个人给他哥扔小纸条,那是私相授受;一千个人扔,那就成余兴节目了。
况且这个年代满人父母操心女儿的名节,无非是担心女儿看上穷小子,脑子一热做出影响婚配的事来,但是明珠如今权势滔天,纳兰家长公子夫人这个名头对于自王府以下的所有家庭都可以接受,反正不吃亏,她们爱喜欢容若就喜欢去呗。
“其实,很多姐姐们也不是当真喜欢纳兰大哥,”曹娥俏皮地笑道,“只是平日里都只许你们男人议论女人,难得有这么一个咱们女人可以公然议论的青年公子,所以大家都觉得很新鲜罢了。”
书致抬手扶额,彻底服了这群姑奶奶。
在明府上,有尚书府的威势镇宅,这群小姑奶奶们尚且只敢以匿名的方式投来许多情意绵绵的书信,而在府外她们就没有了顾忌。
今天却是逢十休沐,学堂放假,书致等人也不上班。曹寅便组了个局,宫里宫外四处约人到到什刹海赛舟。
近年来京中的贵族子弟好像玩腻了打猎,纷纷生出许多新花样来。其中带头的,就是康熙本人——皇帝陛下喜欢收藏西洋钟表,玩乐器和油画,甚至还会弹钢琴。
其他八旗子弟就没有音乐这样的高雅爱好了,他们最钟爱的还是体育运动。而马球蹴鞠、狩猎投壶、纵马越险都已经玩腻了,目前京城最流行的活动是划船、赛舟、打水仗。
所以曹寅振臂一呼,侍卫们都纷纷响应,大家约好休沐日一同到什刹海赛舟。不料早上在父母房中请安的时候,明珠把书致叫住,让他作陪、宴请一个要紧的客人,成德只好独自赴约。
没想到,这才刚过了中午,书致忽然被临安叫出了门外,一脸欲哭无泪地禀告说,阿达海大人的妹妹、安亲王府的六格格恰好也同一帮贵女在后海划船。听说纳兰成德在这里,这帮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奶奶,竟然效仿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拿出随身的香囊扇袋向成德扔过来。
然而她们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成德是坐在高速行驶的小艇上,不像潘安一样驾车于地面上、有闪避的空间。
第二,她们也不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那些以瘦为美、没事磕磕五石散的娇小姐,而是一群战斗民族出身、打猎骑马样样精通的真·女强人。
两相叠加,就造成了大乌龙。
“曹大爷和慈宁宫一等侍卫翼大人各领一队人赛舟,正在兴头上呢,结果从对面飞过来一个荷包,大公子不慎被一个荷包砸中,额角见了血,如今三位爷都在顾先生家里更衣,您快过去看看吧。”临安哭笑不得地说。
哈?
书致呆住,满脸“你一定是在逗我”的诧异神色。二人打马来到后巷,抬脚步入顾贞观所住的小院里,纳兰成德穿着一身湖蓝直裰,仰头靠在躺椅上,正拿着一个冰袋冷敷,叶朝采的大弟子朱万生正在给他问诊,成德转头见弟弟也来了,更是哭笑不得:“怎么还惊动了你?”
“你没事吧?”书致问道。早有人打了热水上来伺候他净手,书致上前查看哥哥额角那道青紫的痕迹,那是一团拇指大的於痕,因为他肤白,所以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但实际上伤口不深,仅有些表皮出血,应该不会造成脑震荡或者留下疤痕。
书致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人家是掷果盈车,你是‘掷果盈头’,也算千古第一人了。”
曹寅和雅布当时都在现场,早已忍笑不已,如今听了这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仰面倒在榻上,身体蜷缩起来,笑得一抽一抽的:“你没看见,你哥被那些小姑奶奶吓得,愣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那东西砸了一下,还只顾站着,连疼也不知道了。”
“我看不是被吓的,”雅布嘿嘿怪笑,“是被其中哪个贵女迷住了,看得转不过眼来吧?”
“哦——”曹寅挤眉弄眼,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胡说八道!”成德笑骂。他的确是分心了,但却不是因为荷尔蒙,而是因为好奇心——
他早就发现了那帮聚在一起打打笑笑,对着他指指点点的女孩子,还认出为首之人乃是安亲王府的六格格莱雅琪。
这姑娘的哥哥正是书致的顶头上司——御前一等侍卫阿达海,安亲王又是觉罗氏的叔父,因此成德跟她也算认识,每年走亲戚的时候在王府见面,这姑娘都会发出一声激动的尖叫,然后在原地做兔子跳,让人想不记住她都难。
这回的“掷果盈头”事件也是由她策划的,不过是偶遇纳兰成德,激动地在船上窃窃私语,而后忽然有人提议我们扔些东西,叫他往这边看过来。一众贵女都是有钱的,几个荷包扇坠哪里比得上偶像的惊鸿一瞥,于是纷纷响应,解了腰上身上的东西往那边扔过去。
成德早看见这群姑奶奶们在那里指指点点,原本不打算理会,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冬哥!”
那声音清亮婉转,分明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成德一愣,下意识扭头望去,目光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当中巡视一圈,锁定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蓝底白花的镶边沃裙,面容隐没在绣着蝴蝶兰的纱帘下,只能看到她高于同龄人的个头和耳朵上一只点缀着蝴蝶的烧蓝珍珠耳环。
像是没有想到成德会突然回头,周围的姑娘们都大笑起来,纷纷以手相指,像是在打趣她。
成德由此确定是她喊出了那声“冬哥”,但仍是觉得惊奇,这姑娘左耳上只有一只耳环(满人旧俗一耳三钳),看打扮应该是汉军旗出身,可一个汉族少女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乳名?成德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迎面飞来的荷包砸中了头。
回放结束。
曹寅已经在跟书致汇报最终的解决方案了——莱雅琪带头起哄,还无故伤人,自然心虚;成德被一群姑娘所伤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共同拉勾勾向长生天发誓,绝不将此事外传,更不能告知父母。
书致亦是无奈:“倒也罢了。”曹寅又道:“小容伤了头,现在回家伯母肯定念叨你们俩,倒不如咱们一起上雅布家住两天,吃嫂子做的饭。“
成德道:“倒也不用麻烦嫂子,我在顾先生这里住两天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行?”顾贞观颇具黑色幽默地说,“我正准备写个条子贴在院墙上——‘此宅为顾某独居,院内查无纳兰容若此人,望周知’。”
这种自爆卡车的行为,当然是还没说完就被成德羞恼地打断了。顾贞观大笑,拿话安慰炸毛的弟子。正巧门外有医馆的学徒过来禀告:“那边来了棘手的病人,叶爷爷请二爷和朱大夫回去问诊。”
书致这才想起被自己带过来的王仕礼一家人:“他是什么病?”
学徒上来耳语两句,书致和朱万生都是面色一变,二话不说,起身回了医馆。
书致戴了双蚕丝手套,把婴儿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腰部,发现没有异常色素沉着,又手指微微用力,沿着脊柱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摸,观察婴儿有没有异常疼痛哭闹的迹象。
王仕礼看着青年专注凝神的模样,觉得恍如梦中,想不通书致为什么要亲自动手帮忙。
若说是慈悲为怀、对他儿子十分同情怜惜罢,可对方又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而是专注、冰冷、严肃;但要说是为了骗钱故作认真架势的庸医,可他们家那三瓜两枣的家当也没什么值得人家相府公子惦记的。
唯一能稍作解释的,就是青年刚看到那他儿子身上那条尾巴的时候,不仅完全没有嫌弃,反而从眼睛里透出一股兴致勃勃的光,就像酒鬼看到了美酒一样。
“这是一条肉尾巴。”书致得出大致结论。这孩子出生后没有过下肢无力、大小便失禁、脊柱侧弯侧突的状况,应该不是脊髓拴系综合征。那这尾巴就是普通的返祖现象了,只要做一个简单的切除手术,即便是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也有很多成功的案例。
他把这话用古人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王仕礼夫妇顿时欣喜若狂,执手而泣。
“别高兴得太早,”书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很多时候尾巴不是长在人身上,而是长在心里。他被邻居知道了有这个毛病,即便日后治好了,在别人眼里也永远是不祥的孩子。这一辈子要受的苦难,还多着呢。”
“只要能保住犬子的性命,其他的都不成问题。”王仕礼激动地说。
书致笑笑,让叶朝采的大弟子朱万生负责术前准备,自己出来洗手。叶朝采正站在廊下和成德说着些什么,见他出来拔脚就要开溜,一副心虚的样子。
“站住!”书致喊道,走到老头身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叶先生,我的玉屏风散、川芎茶调散的药效核验得怎么样了?”
“哈哈。”叶朝采捋捋胡须,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容,“病人们吃了都好得差不多了,依老夫看是卓有成效啊。”
“哪个组的病人,对照组,还是实验组?您是不是又偷偷往对照组喝的糖水里头加药啦?”书致当即怒道。
外界都以为,叶朝采是明珠请来给成德治病的,后半句话倒是真的,只不过发出邀请的人其实是书致。
纳兰成德的病实在是牵扯了全家人太多太多的精力,自从书致来到这里,无时无刻不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他哥这毛病,前些年困于年幼力微、不能服众,一直到去年升了三等侍卫他才终于整合自己手上的资源,准备做出一点阶段性的突破。
其实成德患的这病从根子上来说是无解的,但是从症状上来说,也就是长期感冒发烧而已,倒不是真的病到非得每年在床上躺三四个月,而是古代治疗普通感冒的过程太过繁复,他只能足不出户,才能完成请太医、开方子、按方抓药、熬药煎药,这一系列复杂的诊疗过程。
倘或有一针退烧针,或者口服特效退烧药,他哥早就天南海北四处遨游了。
好在中医里也有两剂千金方,虽然不及后世西医退烧药,但经过多年实践,证明对成德的病很有效,就是《丹溪心法》里的玉屏风散和《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川芎茶调散。
书致这次请叶朝采进京,就是请他设法在不损害药性的前提下,把这两个方子,制成类似于后世感冒冲剂的便携药物,省却问诊、抓药、煎药的麻烦,保证他哥以后不管是在漏雨的考棚里,还是跟着康熙在塞北咏雪的时候,都能饿了困了随时来一包。
叶朝采在苏州常年为穷苦百姓义诊,也意识到对必须要不断劳作才能维生的穷人来说,药物的便携性跟药效是同等重要的事情。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然而在双盲实验这件事上,两人却出现了巨大分歧。
“人家生了病,咱们明明有药,却偏要拿糖水给人家吃。这不是谋财害命吗?”叶朝采吹胡子瞪眼,向书致怒道。
“谋什么财?我收钱了吗我就谋财?”书致给他气乐了,“而且这就是一个普通风寒,对正常人来说,别说糖水,你就是给他喝白水也一样能好,不做对比你凭什么说你这药能治病?”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因为此事产生争议,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地避了出去。成德见状,亲手为叶朝采捧茗,道:“先生为穷苦百姓着想的心是好的,但书书请您上京的时候就跟您通报过这个实验的事。您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才对。”又向弟弟笑嗔道:“叶先生是你请来打理医馆的,医术上的分歧也该你们私下解决,怎能当着徒弟药工的面与他争执?”
两人互瞪一眼,别别扭扭地互相道了歉,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