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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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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书致回家,给母亲请过安,问及哥哥,被告知成德在书房里写字。他便往望海楼里寻来,却见纳兰成德立在花梨大案前,正握着毛笔出神。
书致过去看时,便见他纸上写的正是顾贞观遥寄给吴兆骞那首《金缕曲》:“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好端端的,又写这个做什么?”
“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成德望着那首《金缕曲》,叹道,“今儿你不在场没看见,不仅是顾先生,还有姜宸英、陈维崧、朱彝尊,甚至是跟阿玛关系极好的翰林院徐大人的弟弟徐元文都想替他翻案。”
“他们汉人行事当真与我们满人不同——兆骞先生出身寒门薄祚之家、又举家获罪流放十多年了,按理说是绝没什么利益可以给人的,但他的朋友们还愿意冒着得罪权贵、乃至杀头的风险为他鸣冤。”
“你再看我们满人——多尔衮、鳌拜当权的时候何尝不是门生故旧满天下?但鳌拜失势还不到一年,基本上已经查无此人。多尔衮死了十四年,更是已经是连名字都不可提。跟吴兆骞比起来,多尔衮和鳌拜虽然曾经掌握君王之权,但身边尽是些趋炎附势、利尽而散的小人,死后连个肯为他们烧纸的故人都没有。”
书致暗自点头。
他个人认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人均道德水平,是越到封建社会晚期,越低劣的。
春秋战国时期,有一个“二桃杀三士”的典故——因为比自己功劳大的人,没有吃上国君赏赐的桃子,反而被自己吃了,公孙接、田开疆这两位士大夫竟然羞愧到了要自杀的程度,可见当时社会上道德水平之高。
唐宋两朝,虽然也有各种新旧党争,知识分子互相攻讦,但是总归还是公心大于私欲,因此还能有文天祥崖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
到了明朝,朱元璋废中枢、杀功臣、抬举宦官跟文官打擂台,被东西厂和锦衣卫压制的文臣,开始逐渐丧失自尊和风骨。
及至满清入关,所有活下来的文人都经历了“剃发易服”的精神阉割,彻底变得市侩、功利、只知婪取权财,不知天下苍生为何物,不要说“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宏大叙事,就连顾贞观这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个人义气,都变得难能可贵了。
书致点头道:“不管此事成与不成,顾先生这个朋友,我都交定了。”
成德又提笔把顾贞观那首《金缕曲》抄了许多遍,还让弟弟也来帮忙一起抄:“我想把这词拿到外面去,给同好们看看。虽然救不了吴先生,但这首词的确是椎心泣血、非同凡响。可巧春闱在即,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聚在京城,顾先生这首词一定会传唱天下的。虽然吴先生肉身不能回到关内,但是他们友情能够感动很多下一代的年轻人,这对吴先生来说应该也是一种的慰藉吧。”
书致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兄弟二人抄写至二更,方才一同歇下。
翌日,书致如常进宫上班。
到武英殿的时候,靶场上气氛正好,曹寅等人正陪着康熙射箭,光是看那些箭矢从容排布的姿态,就能看出康熙心情正好。
“风声如何,速速通报。”书致悄悄站到场边,问正在休息的曹寅。
“先是为了铸币的事生索大人的气,跟太皇太后聊了几句天,莫名其妙又好了。”曹寅言简意赅地说。
书致顿时了然地点点头。
现代人对古代皇权有个很重大的认知误区,就是以为皇帝天下最大,想杀谁的脑袋就可以杀谁的脑袋。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皇帝是不种地的。不生产资源的皇族想要维持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和至高无上的权利,就必须要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机构,来从民间获取各种资源。
而行政机构要运转,就离不开干活的人。所以对于能干活的人,一般来说,皇帝不仅不能随便砍他的脑袋,还得忍点小气、偶尔还要赔上笑脸。
康熙虽然是个端水大师,但他跟皇后赫舍里氏少年结发,有着在群臣百官、内亲外戚外加一干小伙伴面前交拜天地的情分。康熙心底还是对赫舍里氏有着一份不一样的感觉,觉得其他妃子的娘家人都是臣仆,但妻族却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亲戚。
最近朝廷上在准备铸造新的“康熙通宝”,康熙多方打听,得出的结论都是——越重越精美的铜钱,火耗也就越高。火耗越高,需要的铜斤也就越多。
有御史向他奏报说,最近各地铜矿的矿主,不论规模大小,官营私营,都在争相往赫舍里府上走动,然后索额图就向自己提出要铸造更大、更重、更精美的铜钱。
小皇帝心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老索不会是在框朕吧?
怀疑自己受到了欺骗的康熙迅速找上了太皇太后,没想到却被孝庄用”不会吧不会吧“的眼神打量了许久:“皇帝不会真以为当年索尼、鳌拜这些大臣提着脑袋跟随太/宗打江山,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领你那一品大员一百八十两银子的年俸吧?”
孝庄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颠覆皇帝三观的话:“能干活的人胃口大是肯定的,就看贪到什么程度。你能忍就继续用他,忍不了就叫他变成下一个鳌拜就行了。”
康熙不服气:“难道天底下就找不出能干活又不贪污的官了吗?”
“当然能找到。唐朝的魏征,宋朝的范仲淹、文天祥,这些人都不贪。你要是有本事找出满朝的范仲淹来,哀家先在这里给皇上道喜,祝贺你名留青史了。”
“不说满朝廷,但是十七八个总是有的吧?”康熙奇道,“汉臣里的左都御史王弘祚、兵部侍郎黄锡衮,难道不是清廉有功之人?”
“你也知道他们是汉臣,自然要比满人好使唤。有本事你再举一个满臣来我听听。”
康熙更是大为诧异,满洲是大清的根本、皇帝的自己人,太皇太后怎么还把所有满大臣一棍子打死了呢?
“难道纳兰明珠不是?”康熙决定来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发誓要让皇祖母说不出话来,“当初是您告诉朕他儿子可用的,难道明珠不是您信任的人?”
孝庄一愣,果然沉默了。然后还不等小皇帝窃喜,又听她说:“我对明珠并不了解,知道他儿子可靠,那是因为他的福晋安雅,是已革英亲王的第五个女儿,以前经常进宫来给我请安。那倒是个懂事识礼的好姑娘,养出来的儿子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哈?怎么会是这样?康熙断然不信。当时曹寅崴了脚,他情急之下向太皇太后求助,孝庄没想多久就说“刑部尚书纳兰明珠的第二个儿子可堪一用”,显然是对明珠的家庭情况了解很深,又十分信任,知道他们父子绝对不会倒戈向鳌拜泄密。
怎么可能是“他福晋幼时来给我请过安”这么普通的关系?
皇祖母肯定是说不过朕,这才拿话胡乱搪塞的啦。康熙觉得皇祖母年纪大了,都说老小老小越老越小,自己又何必揭穿她的谎话,让她老人家难堪呢?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朕终于可以把皇祖母说得无言反驳这一点,还是让小皇帝高兴极了,连带着被索额图坑了一把的郁闷都消散不少。
不过太皇太后有一句话,倒是说到康熙心坎儿里去了,那就是“汉臣比满臣容易使唤”。才刚刚亲政半年的时间,康熙就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
汉臣都是科举考出来的,一家人里能中两个进士,就已经是可以上当地县志的大奇迹了,这样的人进了朝廷以后势单力薄,皇帝说什么就干什么,那是真的素质又高又听话。
而一个成功的满臣背后往往站着一整个家族,就像索额图,也是对他忠心耿耿,但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往朝廷里乱塞人,什么门生故旧、大舅子小妹夫,别管有多大本事,都要往朝廷里塞,塞进来了还不爱干活。康熙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编制”给他们家的人做?
两相对比之下,康熙便由衷地觉得虽然满臣更忠心,但干活儿还是汉臣好,下定决心下一科要多招几个进士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呢?”康熙回过神来,放下弓箭,就看到书致和曹寅在靶场交头接耳地说私房话。
“说皇上今儿个手风顺,这箭射得比寻常更有气势。”曹寅笑道,“皇上还要再练吗?”
“再玩会儿,”康熙朝曹寅的方向抬抬下巴,“你来陪朕摔跤。”
曹寅自是应允,旁边梁九功却弱弱地提醒道:“皇上,您昨儿答应了皇后娘娘,去她宫里用午膳,一同品尝扬州菜来着。”
康熙一愣,显然是想起了这回事,心里略有些后悔,但又是当着两个臣子的面,话已经放出去了,往小了说不过是当一回鸽子、取消和同伴的一个约定;往大了说一国之君为了一个女子轻易更改自己说过的话,那不是妥妥的顺治行为吗?
于是他不悦地一甩袖子:“用膳而已,算得了什么大事,叫她等着!”
“可是今个儿初二,是福晋们进宫探亲的日子。”梁九功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弱弱提醒,“皇后娘娘特意推了娘家母亲的约,就在坤宁宫等着您呢。”大有您如果不去,后果自负的意思在里面。
“混账,你怎么不早说?”康熙羞恼道,声势顿时弱了一层。他轻咳一声,对曹寅说:“你别急着出宫,下午再来比过。”然后便带着一干随从,一阵风似的地往坤宁宫去了。
呵,这好像已经不是精神拭父能够解释得通了啊,书致摸摸下巴,冲曹曹寅味深长地挑挑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