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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定计(二) ...

  •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翌日,书致早起跑步回来,便被哥哥堵在了家里。

      “昨儿我中试,分明是喜事,怎么你们三个人都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还有曹寅又是谁请来的?”

      “你这心思未免也太细了。”书致哭笑不得,将整件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了他,“昨儿我们终于说服了顾先生,从长计议,暂且不急于翻案。他已经想好要联合朋友,筹集一批物资送往塞外。”

      纳兰成德头一回听说此事,自是暗暗心惊,又想起昨晚顾贞观口诵之语,惊叹道:“‘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百年之后,世人评说《清词》,必定以此句为压卷之作。”

      “那又如何?你指望皇上因为看了一阙好词就给他翻案?还不如指望塞北变江南呢。”书致道,“我打算捐一笔银子,算是支持顾先生的义举,咱们俩一人出一个月的月钱,总共一百两,你看如何?”

      书致说着又轻咳一声:“不过须得你先替我垫付一阵,下个月我再给你。”

      成德笑道:“有趣,你倒管我借银子?”

      乾清门的侍卫是人尽皆知的肥差,随便到哪个王公大臣家里王府宣旨、传谕,少说也是几百银子进账,但这些外快都是要跟着佟国维、阿达海等年长的侍卫出外勤才有的赚。书致在费扬古身边,自然轮不上这些好差事。而且他们入职时间短,人脸还没混熟,外省大员们进京面圣,打点乾清门侍卫的礼物自然也轮不上他们几个小孩子。

      又有佟国维等一干年轻侍卫,都爱玩爱热闹,手里又都有钱,凡遇各人生日、婚娶、大小节日、同僚入职调任等事,都大肆铺排,送礼请客、摆酒奏乐、聚会行宴,极尽奢华热闹之能事。

      一个月大小总有七八场宴会,书致或要做东,或要送礼随份子,或打赏各家门房下人,不免花了许多钱。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要上三旗亲贵之家的子弟才有资格做御前侍卫,换做寒门薄祚人家的子弟,哪里能撑得住这样的花费。

      又有明珠虽然吩咐账房,每月给两个儿子50两银子的花费,顶上寻常人家两年的用度,但古代贵族人家为了防止家里孩子在外花天酒地,也是有一套很完备的财务监管制度的——

      书致在外花销,只要名目合理、金额正常,账房都会替他报销;但如果是消费金额异常,比如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本书这种事,账房肯定会禀告管家安荣,核实之后再做决定。而要是书致在青楼楚馆这种可疑场所进行了消费,恐怕就连安荣也不敢替他付钱,定要禀告明珠和觉罗氏了。

      而像现在这种“我要莫名其妙资助朋友一大笔钱”的消费,账房是一定不敢直接签单的,老管家安荣恐怕也会觉得小主子年轻没算计、手头散漫乱花钱,定要缠着书致,从叶赫那拉家祖先在关外筚路蓝缕、辛苦创业的艰难岁月,讲到明珠童年时家族人丁凋零、家道中落的心酸坎坷,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倒还不如问纳兰成德借钱来得便宜。

      成德听了不免笑道:“民间俗语有云,‘捧着金碗讨饭吃’,说的便是你这样了。”

      书致也笑道:“等我闲了,同阿寅他们商议商议,立个计划出来,或置产业,或兴买卖,手里从容些,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才好扶危济困。”

      成德摇头道:“你也别忙着使银子,以金帛之物为礼,顾先生未必肯收;就算他收了,北疆苦寒之地,有银子也没处使去。倒不如送些东西的好。”

      成德说罢,便亲自动手,开了茶柜上装细药的锦盒,将盒内自己常吃的高丽参,挑了两只簪头粗细的出来,又命临安去隔壁煎药的耳房里取二十枚小活络丸、二十枚疏风定痛丸、二十枚养血荣筋丸、二十枚三七活血丸,将这四样祛风散寒、舒筋活血的药丸用油纸分别包了,与人参一同置于匣内。

      又取了自己和书致房内日常所用的檀香一盒、女儿茶两饼、自制松烟墨四端、内造澄心纸十刀,用一个青绸包袱装了。又有兄弟二人习射八年以来,所猎得的兔、狐、鹿、羊、貂、麝鼠等皮毛共计二百余张,除去历年自己使用、孝敬父母、赠送亲友外,还余了三十多张,都压在柜子底下吃灰。成德命人翻了出来,挑了几张不算贵重,但品相完整、结识耐用的沙狐皮。

      书致又道:“昨儿阿寅也在,他只怕也备了东西要送,但是我们今日都要进宫当差。如果派下人去送,又怕顾先生不肯收。不如我们去趟曹家,你把他的礼物一同捎过去。”成德点头应允。

      曹寅的家在内务府正白旗驻地、日后长/安街的东段、离午门只有一里地远,兄弟二人换了衣裳骑马出门,身后四个小厮骑马驮着东西,到了曹府通报姓名,一问才知,原来康熙临时有事,五更天的时候便叫了曹寅进宫去了。

      小小的三进院中,只有曹寅九岁的妹妹、那日书致在宫里见过的小姑娘曹娥和五六个男女仆人在家。

      曹娥向他们吐槽道:“昨儿个晚上一回来,就带着人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又是丸药,又是笔墨,有的没的装了一大箱子,说是要送给一位什么顾先生,还是吴先生的。我和妈都奇怪,既是送礼,怎么全送些家常东西?问了两句,他正忙着,也不搭理我们。”

      “偏生皇上得了一挂唐伯虎的美人图,今儿个一早叫了他进宫赏画去了。昨晚收拾的东西,都放在堂屋那两个大包袱里,他走之前让我派两个小厮,送到纳兰家给二爷,还嘱咐我‘不用写礼单,也不用说什么话,把东西捎给你书哥哥,他自然明白’。我正要派人送去,可巧你们来了,就带了去吧。”

      书致笑道:“正是这样,阿寅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有劳妹妹。”又欲与曹母请安。曹娥答说母亲去了舅舅家串门,改日再见罢,又让自己的奶父招呼兄弟二人,留他们用茶。

      书致昨天请了假送哥哥去考试,今天正要销假回宫当差;成德则是忙着去顾家送礼,于是都不肯吃茶。兄弟俩在前门大街处分手,成德调转马头,带着两家的礼物,到了顾贞观府上。

      顾贞观也在筹措送往北疆的物品,他此次上京是为营救吴兆骞而来,并没有做长住的打算,因此只带了两个惯用的长随,另雇了两个干粗活的健仆,此时这四人都被打发出去采买药材补品等物了,成德到的时候只见顾宅的门半掩着,小厮上去叩了两下门,却没人出来应门。

      成德只当顾贞观不在家,便要在门口等候。临安道:“外面风大,如何使得?况且这天阴得厉害,待会恐怕要下雨。公子还是进屋去等,顾先生知道您的身子,必不会怪罪的。”

      成德点头应允,带着二人进了顾宅,在堂屋里坐下等候。临安从随身的口袋里取了两块银霜炭,正要给成德添在手炉里,忽然听得后面二进院里有人说话。

      却是顾贞观叹道:“人家也是好意,姜世兄口下留德吧。”

      原来顾先生在家。成德恍然,正要出声,忽然又听一人愤愤不平地说:“什么好意?依我看,这就是纳兰明珠的缓兵之计!判冤决狱,纠错平反,本就是他刑部的职责!纳兰明珠权迷心窍,生怕因为老吴的案子触怒皇上、丢了他刑部尚书的乌纱帽,所以才派他儿子来糊弄你的!”

      成德吃了一惊,又听出这声音带着些浙江口音,素日顾家聚会的人当中,就只有一位以书法、绘图闻名的青年文人姜宸英,是浙江宁波慈溪人。

      只听姜宸英又道:“兆骞兄的冤情,当年参加南闱乡试的举子人尽皆知,私底下还曾经写过一封“联名保吴兆骞无罪信”,只是还来不及呈递,案子便判了下来。依我之见,顾兄就应该带着那封信,到刑部大堂击鼓鸣冤。现在正是恩科取仕之际,全天下的举子都汇聚在京城等候,众目睽睽之下,看他纳兰明珠办是不办!”

      成德更是一惊,略一思索,高声道:“顾先生可在家中,容若有事来访。”一面说,一面进了后院。

      屋内众人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姜宸英原不知成德身份,只当他是哪个后辈学子,朱彝尊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姜宸英不由眉头大皱。

      顾贞观亲自打起帘子,迎出门来:“天阴欲雨,公子怎么这个时候还出门来?”

      “吴先生的事情,书书已经都告诉了我。”成德看了顾贞观一眼,抿唇道,“昨儿先生还说要认我当学生,这样的事情,您为何宁可求助于子清和书书,却不告诉我呢?”

      他没有因为有人诋毁父亲而发怒,反倒是责怪顾贞观疏远自己,姜宸英和朱彝尊对视一眼,俱是在心中暗自称奇。顾贞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外头冷,进屋说吧。”

      四人重新进屋,成德这才发现,屋内还有徐乾学之弟、翰林院修撰徐元文和陈贞慧之子、骈文家陈维崧二人。

      这些五人当中,朱彝尊和姜宸英是寒门学子;而陈维崧、徐元文二人则和顾贞观一样,是书香世家的子弟,祖上都出过明朝的一品大员。

      徐元文的两个哥哥徐乾学和徐秉坤都跟明珠来往密切,两家也算是世交,如今姜宸英当着他的面说明珠的坏话,还被成德抓住。徐元文不禁有些讪讪的。

      但朱彝尊、陈维崧二人却毫无愧色,显然都赞同姜宸英的观点,认为明珠在这件事上有尸位素餐之嫌,看向成德的目光中透着审视与怀疑。

      成德环视众人神情,心中有了数,并不急于为父亲辩驳,只是如常接过顾贞观递来的茶,命临安两个去将马上驮的包袱搬进屋里。

      “听闻先生欲送些土仪慰问吴先生。我、书致和子清都连夜备了礼。舍弟懂些医术,这些丸药都是他亲手制作,剂量经过反复推敲,比外面买的强上许多。松烟墨是我亲手所制,狐皮亦是我们自己猎的。”

      像是生怕他不肯收似的,成德又补充道:“子清的父亲早逝,曹家已经是他在当家,支配这些财物不成问题。而我和书书虽然不当家,但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自制自用之物,并没有多费家中一分一毫。请先生代吴先生收下。”

      “这怎么敢当?”顾贞观不禁大为动容,“你们才多大年纪。即便曹公子和令弟已经出仕,有了俸禄也应该先孝敬父母。我略有家私,置办这些东西还不成问题。”

      成德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吴先生平白蒙冤,我们也不单单是助他,而是助这‘道义’二字。”

      姜宸英和陈维崧对视一眼,俱是震惊。眼前的少年身量未足,形容俊秀,谁都看得出他年纪不大。如果说这番话不是出自真心,那纳兰明珠的家教未免也太可怕了——两个儿子都小小年纪就会施恩于下、笼络人心,这起码也得是一门三尚书、父子两宰相的节奏啊。

      如果是出自真心,那么满人统治阶层也是有良心的、也会同情无辜蒙冤的汉人书生这个设定,同样让在场四人震惊。

      见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话,成德又道:“家父不肯为吴先生做主,固然有政治权谋之因,我不敢辩驳,但吴先生这个案子实在不宜闹大——先生细想想,现在吴先生仍是戴罪之身,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一旦举子们群情激奋,引出‘先帝是对是错’这个话题,我阿玛固然有失察之罪,但皇上定然会站出来镇压舆情、维护先帝的颜面,到那时吴先生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望先生三思而后行。”

      众人都是一惊,暗自点头无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定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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