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有假期》野生芦苇

6、Chapter 06 “这寺庙里

　　明珠南郊的“桃花寺”香火十分旺，每日殿前三座香炉青烟袅袅。
　　三十年前，这还是一座小庙，仅有四座主殿，不知道怎么有一天突然火了，盛传在这求姻缘还愿率高达百分之八十，自此香客涌动如潮。

　　余屿舟驾驶着一辆黑色大奔，缓慢驶入寺外的主干道，主干道两旁小摊贩卖的寺庙文创，长长的棕瓦红墙刷了当下比较流行的“喜乐安康、阿弥陀佛”，每个大字底下都站着排队打卡的长龙，以“佛”字最甚。
　　大奔开到寺庙侧门，墙上贴着一行朴素却令游客却步的警告标语：非工作人员车辆不得入内。
　　余屿舟将车怼到车牌抬杆闸机前，抬杆无声地扬起，放行。
　　不少游客眼睁睁看着这辆车开了进去，内心犯嘀咕，寺庙的工作人员都这么有钱吗？开奔驰AMG C63啊，这得上百万啊！

　　余屿舟停好车，从手套箱内取出墨镜戴上才走下车，一袭轻薄的短款黑色皮衣，更凸显着那双逆天的大长腿。他微低着头，快步走向一间四面高墙围住的庭院。
　　门口竖着的棕色木牌庄严篆刻：清修宅院，请勿打扰。

　　余屿舟既不是来清修，也不是来拜佛的。
　　他是回家。
　　余家老宅就建在桃花寺内，三十年前桃花寺香火突旺，无法承接如此大的香客流量，便向政府申请重新扩建。政府审批通过，规划用地时刚好攘括了余家老宅。但房主余启闫不愿搬走，寺庙也不允许有私人住所。
　　政府在寺庙和余启闫之间多番调停和交涉，达成共识：余宅无偿捐献一半土地给寺庙，寺庙则将这座老宅一同翻新，当做寺内建筑保养维护。
　　也就有了现今，与寺庙同配色同建筑风格的余宅。比以前气派了不少，余家人还能享受独门独户的庙宇庭院，这待遇放眼中国也找不到几家。

　　几个长得像仙女似的女孩刚好游玩到这里，撞见那道匆匆而过的侧影，不禁开玩笑道，“这寺庙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绝世帅哥。”
　　“求姻缘应该求这尊佛吧。”
　　众人笑成一团，其中一个女孩觉着这个帅哥好眼熟，拉着一旁的姐妹问，“昙儿，你来的次数最多，说说这家是个什么情况。”
　　被称作“昙儿”的女孩，明艳的脸忽地笼罩上了一层阴云，用一种近乎幽怨和阴沉的眼神盯着门庭内消失的背影，许久才低语道：“这里面住的是……世间最不堪的一尊佛。”
　　女孩们听闻，倏然停止了笑容，拉扯着她的胳膊，“昙儿，你怎么这么说？”
　　“没什么。”昙儿耸了耸肩，脸色由阴转晴，“我也是道听途说。”
　　说罢，拉着几位同伴离开了。

　　咚——
　　寺庙佛钟撞响，余音绕梁。
　　余屿舟顿住脚步，钟声三下，这个点应该是吃茶钟。

　　“爷爷，这里好吵呀，又是敲钟又是祷告诵经的，还有许多游客在门口走来走去。”

　　小时候，每逢来这过寒暑假，余屿舟都十分烦恼，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香火味与香油味混杂的浓烈味道，每次都感觉很危险，随时会走火。
　　当时爷爷余启闫的回答是：“你看那明珠城里的人不多吗？同样是人来人往，一个个人心难测。但你看来这桃花寺的香客，大多抱着虔诚干净的心，没有坏心思，他们走来走去，你怕什么呢。”
　　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余屿舟还是无法适应，躲开游客好奇的目光，匆匆进了主宅。
　　走进宽阔的庭院，远远望见主宅门口的青花瓷瓶有一抹鲜艳的红色，他加快步伐，顿足弯腰，那抹红竟然是一条红丝巾，就系在瓷瓶颈口。
　　“胡闹。”
　　刚准备取下，耳边传来由远而近的跑步声，还来不及抬起身体，一道粉色身影倏地撞进他怀里。
　　他趔趄着退了好几步。

　　“哥！你回来啦！”

　　“……”余屿舟立稳身体，扯下对方挂在脖子上的手，拉长俊脸，“屿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扑到成年男人身上！”
　　这是他二叔的女儿余屿桐，马上高考了，五官和余屿舟长得十分像，还多生了一对俏皮灵动的眼，每一眨就能溢出些许的灵气，在余家十分得宠。
　　被教训后，她双手合十，闭着眼假正经念叨：“佛说——

　　“怒火烧功德林，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这副假正经的模样把余屿舟给气笑了，指着青花瓷瓶道：“你把大伯母送你的丝巾这样玩？”
　　“怎么，这瓷瓶可是价值连城，比咱们都矜贵，戴个丝巾怎么了？”
　　“……”余屿舟翻了个白眼，瓷瓶再值钱也只是死物，怎么可能比人值钱，他不与这个小调皮理论，拉着她往里走，“马上高考了，准备好没有？”
　　事实上，高考对余家的孩子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们是不可能留在国内读大学的。
　　“大哥！为什么一回来就问学习？！人家今天特意来这里图个清静！”余屿桐努着娇俏的鼻子，大大的不爽写在脸上，“哼！还是二哥好，从来不问我，果然，教育家就是教育家！
　　“他算哪门子教育家？”余屿舟嗤笑。
　　“怎么不算。”
　　听到余屿桐提到他，余屿舟探头往大厅望了一眼，挑着眉问，“他回来了？”
　　“没呢，到南州开分店去了，简直比你还忙。”

　　余屿舟肩膀一塌，搂着余屿苗往里走，“爷爷在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除了静坐、书法，就是喂菩提仔咯。”

　　菩提仔是寺里养的流浪猫，没事就跑来余宅，是这里唯一受欢迎的外来生物。
　　“喏，在禅房。”余屿桐指了指侧边的走廊。
　　穿过大厅又到了一间庭院，四四方方，打扫得很干净，面积比前庭小了一半，左右两边各设了两个厢房。
　　禅房在右，朝向观音殿方向。

　　此时，禅房门没关，一缕晨光射进房内，刚好落在蹲坐的菩提仔身上，身形瘦削的老人正坐在圈椅内，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菩提仔毛茸茸的头。
　　相比于寺庙内浓烈的香火味，禅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再加上这温馨的画面，使得余屿舟不忍打扰，倚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倒是菩提仔先闻到熟悉的人气，尾巴一甩，黑毛脸转向了门口。
　　老人跟着偏头看过去，却被晨光刺得张不开眼。

　　“爷爷。”余屿舟主动走进去。
　　“是小舟啊！”余启闫的手掌离开菩提仔，搭在圈椅的扶手上，试图起身，语气里透着难言的欣喜，“怎么今天有时间回来？”
　　“很久没来看看您，过来看看。”余屿舟扶着他坐下，随后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他的身边，挡住了刺眼的日光，“身体怎么样？”
　　“能吃能睡。”余启闫答道。
　　“没心没肺。”余屿桐对起了暗号。
　　“……”余屿舟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错了，重来！能吃能睡，长命百岁！”

　　余启闫大笑起来，“你这个丫头。”
　　笑完孙女，他重新把目光聚焦在孙子身上，他对这位长孙的爱连菩萨都无法替他隐瞒，从小亲近的培养，源源不断的资源补给与输送。这个长孙也十分生气，不仅气度非凡机智沉稳，连外貌和身材都被老天偏爱几分，在颜值出众备受称赞的余家天团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余屿舟被打量得有些发毛，问：“爷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心情不好？失恋了？
　　原本是严肃的问题，结果传来“噗嗤”一声笑。
　　是余屿桐。
　　她走到圈椅另一侧，搂着余启闫的肩膀，亲昵道，“爷爷，您在说什么，我哥还会因为谈恋爱心情不好？多少美女围着他转哦。”
　　余屿舟佯怒：“你小丫头懂什么。”
　　“那你少上点热搜呗，我就什么不懂了。”余屿桐撇了撇嘴。
　　“……”
　　余启闫不想听他们在禅房里斗嘴，便让余屿桐领着菩提仔去吃东西，菩提仔听懂了似的，轻轻咬着余屿桐的粉色裙摆，圆圆的大眼睛楚楚可怜。余屿桐连忙抱起菩提仔，在怀里嘤嘤嘤起来。

　　禅房门关上后，室内暗了许多，仅有磨砂玻璃窗透进来大片惨白的光。
　　“你爸身体还好吧。”余启闫问。
　　“老样子。”余屿舟勾着头，不太自然地答道。
　　“好，没有变化就是好的。”余启闫拍了拍余屿舟的大腿，“余家靠他是靠不住了，得靠你啊小舟。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爷爷别这么说，我应该做的。”
　　当初余启闫做主送余屿舟去英国留学，是为了让他接触一些西方的东西，等某一天单就“东西理念不合”六个字便可成为他清除异己的利器。
　　可是，才去了一年就因为父亲突发心脏病被召了回来。

　　余启闫想到这些，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背也变得弯折，他喃喃道：“是你爸的责任，不懂得爱护身体……小舟啊，赶紧找个人安稳下来吧，爷爷真想看到你成婚那一天。都说这桃花寺是最旺姻缘的，我怎么日日求夜夜求，都没给你求来一段好姻缘呢！”

　　结婚太麻烦，余屿舟心里压根没这个念头。

　　“俗话说，好的姻缘能助你一臂之力嘛，遇到好女人一定要抓住了。”

　　这些苦口婆心的话，余屿舟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他每次都是连声答应，“好。我会放在心上。”
　　常规催婚后，余启闫忽然沉默了，像是睡着了，忽地又深吸了一口气，嗫嚅着嘴想说些什么，但余屿舟高大的身影已经站起来了，他说：“我去给您倒杯水。”
　　刚溢出喉咙的话再度咽了回去，咽下去，便再难吐出来。
　　罢了罢了。
　　接下来的一天，爷孙仨度过了难得的共聚天伦的时光。

　　·

　　周一一大早，柳叶就发现余屿舟心情有点不妙。
　　汇报行程时，余屿舟的手指搭在桌沿，有节奏地敲击着，淡白的眼皮遮着双眼，看不清情绪。但柳叶清楚，这是心情不好。
　　“十点召开董事会……晚上七点和蟠龙集团董事长用餐。”
　　行程汇报完，余屿舟并没有什么态度，只是淡淡地问了句，“董事长来了吗？”
　　“余董八点就来了。”
　　余屿舟墨黑的眸子比先前更暗了，开口道：“帮我接通董事长室，就说我有工作要汇报。”
　　“好。”柳叶答应下来，两父子之间见面还要她这个秘书来传达，可见他们的关系有多疏离。

　　回到办公室，柳叶恍然想起她刚来那会，情况不是这样的。
　　余董在一场晚宴上喝多了突发心脏病，公司大乱，余屿舟从英国赶回来，在医院陪床了近一个月。随后余董出院回公司，余屿舟依旧跟在身边伺候，余董每天饮食菜单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这一段在公司已传为佳话。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余屿舟忽然就不再关心父亲，提到父亲时也是用“董事长”来代替了。
　　……
　　余屿舟去了楼上，仅仅十分钟就下来了，脸色比先前更差了，他黑着脸去参加了董事会。
　　董事会共十三人，除了董事长余承功，还有余屿舟、齐桓、黎梵和一个职工代表，以及公司聘请的四位专家担任外部独立董事，最后四位都跟着余承功一起打天下的元老。
　　结果，董事会上针对余屿舟提出的并购议题，有三位独立董事和三位元老都投了反对票，最后剩下董事长余承功还未表态。
　　余屿舟火冒三丈，也据理力争，余承功最终同意了，三位元老董事看在余承功面子上，摆出一副“亏了你自己负责”的态度，勉强作罢。
　　诸如此类，议题命悬一线无法过会的事情，时有发生。

　　不同于总经理办公会，在董事会余屿舟并没有绝对的掌控权。
　　作为公司董事长，余承功一向不偏不倚，秉公投票和决策，在他看来，公司正是实行了严格的权责分离制度，才走到了今天。
　　余屿舟多次想跟他说，您和那帮人的思想都过时了，时代变了。
　　可与父亲之间的嫌隙，使得他最终没说出这些话。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完全地掌控主动权。

　　开完董事会，余屿舟当着齐桓和柳叶的面发了一顿脾气，独立董事说是独立，还不是跟几个元老沆瀣一气，齐桓整个身体挤在皮椅里，气不打一处来。
　　柳叶捧着一个本子走上前。

　　“余总，我最近在整理会议纪要，发现了一个东西，可能对您有用。”

　　行政秘书按理不该过问上层领导的公司治理，但柳叶却这么做了，她双手撑在光滑纹理的办公桌上，目光紧盯着那张怒意未消的脸。
　　只要余屿舟开口要，柳叶一定会给他更多。
　　柳叶就是这么对待余屿舟的。

　　“说。”
　　余屿舟的瞳孔里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先前声音里的疲惫一扫而光，这样的反应是给到面前这只即将苏醒的猛虎的期待。
　　齐桓的腰板瞬间挺直了，他看见柳叶打开了棕色牛皮本，本子外壳的标签贴赫然写着“董事会会议记录”。
　　柳叶迅速翻到某个日期，手指利落地指向目的地。

　　“这个决策，您当时投了反对票。”

　　齐桓缓缓探身，目光落于纸面。
　　这是一项投资合作加工食品项目的决议，原本是先经过总经理办公会的，但到了董事会后，听了两位专家董事意见后，余屿舟反悔了，投了反对票。
　　第三位独立董事投赞成票，并发表了与另两位独立董事完全相反的专业意见，并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理由。

　　“然后呢？议题不是最终也没通过吗？”齐桓问。
　　这个议题最终以5比8的投票结果被毙了。
　　柳叶不急不慢地从身后的台子上取出平板，手指拨弄了几下，一份全英文材料出现在余屿舟和齐桓眼前。
　　两人凑上去，这是一份公开发表的期刊论文。
　　署名正是这位独立董事。

　　“他在会议上发表的专业意见，和他两年前写的论文结论完全是……”柳叶顿了一秒，吐出四个字——

　　“相违背的。”

　　这四个字足以扭转乾坤。
　　齐桓倒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前后不一的专业意见，足以证明这名董事根本无法胜任集团独立董事的工作，余屿舟完全可以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让这名董事直接滚出董事会。

　　“柳叶，你简直是女版列文虎克。”齐桓兴奋地竖起了大拇指。

　　余屿舟目光灼灼，面若平湖。
　　扳倒一个董事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但这回完全是师出有名。更重要的是，一个董事离开了，意味着要添加一个新的独立董事进来。
　　这是翻身的好机会，而且动作一定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