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往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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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冬天尤其寒冷。地处亚热带的吴兴市，是永远都不会下雪的。
彼时正值谢微盈离世后的第二个月，吴兴市公安随即发布对万境桂（万八）的逮捕令，奈何当年的刑侦调查手段相对落后，万境桂逃匿于其他省市，整个案子就此中断了线索。
邬霜当时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街坊邻居、学校师生都称她为“万霜”。以万霜这个身份生活的那十二年，她过得格外心酸和艰苦。
原以为有那样的亲生父母已是最大的不幸，所以邬霜还不知道自己才刚刚踏入真正的——炼狱。
谢微盈去世之后，她被社区居委会的人送去了福利院。
那年福利院和孤儿院的相关管理条例还未健全，各个城市均设有福利院，公立和私立都不少。
公立福利院由相关单位设立管理，各方面的条件相对而言也比较好；私立福利院由社会爱心人士捐款建立，院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是临时聘用的。
邬霜去的福利院是吴兴市某皮革厂老板捐赠的。
那位杨老板可是人人称颂的大善人，捐出的善款、大楼用一页纸都写不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也是由他提供薪资和补助。
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他也会尽能力去帮助，实在找不到工作的还可以去他的皮革厂上班。
邬霜之前听说过太多关于杨老板的传闻，所以她一开始还挺期待去到彗星福利院的。
于是就抱着重新开始的想法，踏进了这所福利院的大门。
那天下了点小雨，邬霜穿得格外单薄，被居委会的阿姨送到了彗星福利院。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栏杆瞧上去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密、更粗一些，栏杆顶端像又尖又锐的长针，雨水顺着栏杆不住的往下流。
居委会阿姨冲她挥挥手，叮嘱道：“霜霜，去了福利院一定要听院长的话，知道吗？”
小邬霜被福利院的老师接了进去，深呼吸一口气后，她对着铁门之外郑重地点点脑袋。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吓得邬霜赶紧抱住身旁的大腿，整个过程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瞬间察觉到对方的不耐与嫌弃。
雷声伴随着铁门的吱呀声传来，沉重的铁锁再次封锁大门。邬霜扭头看了外面一眼，紧接着被那位老师领进了福利院。
“跟我来。”女人的语气并没有方才那般亲热了，“你以后叫我陈老师就行。”
邬霜仰头看了陈老师一眼，对方是位四十来岁的妇女，头发长长的还有点自来卷，松松垮垮的绑在后脑勺。眉眼的间距隔得很近很近，说话时会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邬霜能清楚察觉到，对方并不欢迎她。
陈老师领着她绕过弯弯曲曲的花园小道，凋零的花草宛若风烛残年的老人，给人一种浓烈的垂败荒芜之感。
邬霜说不出来那种感受，反正就觉得心里闷闷的。再穿过一条林荫小道，一栋三层高的平楼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陈老师沉默很久才丢下这句。
邬霜闻言才重新正视这栋小楼，也不知道是不是阴雨天的缘故，小楼处于压抑的黑暗之中，窗边和墙边的青苔湿润黏腻，同款铁栏装满了每一扇窗户。
乍的一看，特别像老电影里面出现的鬼屋。
“进来吧。”陈老师又说。
邬霜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楼梯，栏杆上的灰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环境，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尖叫。
她被突如其来的哭喊声吓得险些踩空楼梯，幸亏她靠着扶手这边走着，当下立即伸出手拽住了扶手。
比哭喊声更为惊悚的东西出现了。
邬霜发现她握住的扶手下边，有些已经干透的血迹。再仔细一瞧，血迹上面似乎还有两颗小小的牙齿，看着像是小孩子的乳牙。
楼上的哭喊声并未停止，她站在原地惊慌地唤了声：“陈老师……”
陈老师似乎见惯不怪：“不该看的别看，赶紧跟上。”
邬霜踉踉跄跄地跟上她的步伐，最后来到了这栋小楼的第二层。
这一层有大大小小的房间。
第一间房里面挂着个破旧的黑板，讲台上胡乱摆着几件孩子的衣物。台下估摸着有十来张旧书桌，瞧着与学校的教室并无两样。
第二间房与上一间大同小异，只不过教室后面多了些足球、篮球，但这些球类瞧着干瘪瘪的，跟这栋楼一样死气沉沉的。
余下的几个房间都是教室的模样，单单瞧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唯一诡异之处：这些教室都没有活动的孩子。
很快，陈老师领着她来到二楼最右边的角落里。这是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办公室，房间的门也比教室的门更为坚固。
陈老师敲了敲门：“院长，人已经接进来了。”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应，邬霜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雨声断断续续的。
忽地，办公室里传出怪异的声音。
先是男人气喘吁吁的闷哼声，恩恩啊啊叫了两句，此外又夹杂着轻微的哭泣，哭哭啼啼的声音并不大，仔细辨认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陈老师领着邬霜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办公室里面的浪|叫此起彼伏的传来。
“院长，人已经接来了。”
隔了两秒钟，屋里传来男人发火的怒吼：“晓得了晓得了，把人带上去就行了，杵在门口做什么！？嗯……额……嗯……”
邬霜听见里面硬物撞击墙面，木质发出的吱吱声，只觉得里面的动静很是耳熟。
直到陈老师领着她往楼上走，邬霜这才蓦地反应过来：刚刚那些声音，她倒是经常在谢微盈房门口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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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走，小楼的最高层是食堂和寝室。
第一间房门口站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女人掐着腰守在寝室的门口，左手指尖还捏着一个大烟斗，白茫茫的烟雾一阵阵透过来。
陈老师领着她从房门口经过之时，那个胖女人半眯着眼睛剜了她一眼，吓得邬霜赶紧埋下了脑袋。
“新来的？”胖女人搭了句话。
陈老师这才停住了步伐：“刚刚才送过来的。”
“怎么来的？”
陈老师有些厌恶地瞥了眼邬霜：“她妈专做那档子生意，老子爹也是个混混。前不久，她老子把她妈给捅死了，警察至今都没抓到人。”
胖女人哈哈笑了两人：“这个听着有意思啊！你说婊子和杀人犯能生出什么怪胎来？”
其实，邬霜打心底也瞧不上她的亲生父母，但对方这样诋毁他们的同时，还不是变相的侮辱了她。她不乐意听到这些话，遂咬着牙死死瞪着那个胖女人。
“瞪什么瞪？再瞪给你眼睛挖了！”胖女人依旧笑嘻嘻的。
邬霜还是死死瞪着她，但胖女人越笑越开怀。
只因弱者，即便在对方面前龇牙咧嘴，也好似嘟着嘴眨眼睛扮可爱。
陈老师也跟着笑，扭过头故作好心：“你这死丫头，可别把你胖婶儿得罪了啊！之后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全凭眼前的贵人给你安排咯！”
胖婶儿又抽了口烟：“你可别胡说啊！我还能饿死她不成？”
邬霜完全不想搭理这两人。
陈老师笑笑：“行了，我先给人安排到寝室去。等待会儿再晚一点，咱俩下楼吃点酒啊？”
“腌臜货，就惦记着我那点好酒。”胖婶儿笑骂了一句。
话毕，陈老师并没有再多停留，领着邬霜往左边的寝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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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房间要比教室大些，里面摆着些旧铁架子床，像是被淘汰下来的军用床。
床是上下铺，铺上摆着块木板，板子上垫着些装饲料的纤维袋，依稀还能辨认出是某品牌猪饲料的袋子。
纤维袋就是简陋的床单，床上还摆着破旧的被褥，像是由多件旧衣面料缝补而成，薄薄的一层瞧着并不抗冻。
寝室里传来孩子叽里哇啦的声音，邬霜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陈老师就拍了拍靠窗的上铺：“你年龄大点，自己爬上去，就睡这儿啊！铺盖去胖婶儿要，晓得了不？”
邬霜只好点点脑袋。
“行了，自己去收拾收拾吧。”
话音刚落，陈老师又扯着嗓子招呼了其他孩子几句，最后踩着尖头红皮鞋扭着屁股往外面走了。
邬霜再次收回视线时，察觉到有个小姑娘站在身边，还伸着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小姑娘看着要比她小上几岁，一头短发像是被野狗啃噬过一般，潦草得像是田间杂乱的枯草。
邬霜觉得她看上去并不机灵，两只眼睛虽大，但眼距极宽；鼻梁的山根特别低，吐着舌头，表情呆滞，口水顺着脸颊流得满衣领都是。
“嗯……乌……糖糖……”
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喊着她。
是个傻子。
邬霜当即下了定义。
她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心里抽出来，提着手里那袋东西走到她的床铺下。
架子床没有其他踏脚爬上去的地方，只能踩着下铺的床位借着力往上爬。
邬霜看了眼她下铺的位置，床板上坐着一个长辫小姑娘，她并没有因为邬霜的到来而好奇，反而安安静静地坐着，背对着众人摆弄着床上的杂物。
“我能踩下你的床吗？”邬霜问她。
对方叠着手绢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邬霜凑过去。
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邬霜猜测她会不会也是呆傻之人，所以走过去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接连拍了两下。
“哎，我上去了啊？”邬霜捏捏她。
对方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邬霜搭她肩上的手来不及收回，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不敢出气儿。
小姑娘的两条长辫子搭在胸前，微微仰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邬霜。
让人震惊的是，她的两个眼眶皆是空的。
失去整颗眼球的平整面容上，赫然摆着俩黑洞般的大窟窿。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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