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他》再暖

40、主上跟我不是一路？我不跟鱼为池称兄道弟。

　　客房门一关，清静半晌，靠枕沉思的男子眼睫扇翼，证明他不是神明假象，他回想邵池本生过往细节。
　　某年某月，鲁方册带鱼为池到炔翎台避暑。
　　“本生，你愿意嫁我吗？”
　　身体平静，周围景象润湿眼眶，温玉少年面对自己问，自己声音慢声坚定道：“我不嫁。你若肯嫁，我将你娶回炔翎台。”
　　擎着拦道花枝顿愣片刻的少年得到回应，满意一笑：“我肯啊，是嫁是娶，我没意见，反正最后是自家人。”
　　他猛地松手，花瓣簌簌泼了邵池本生满身，面颊映霞。
　　犯错的少年慌忙近前，邵池本生猛一拍座下的鹿，抬腿落到枝影下，看碧山长袖虚晃池畔，少年猝不及防落水。
　　邵池本生道：“鱼为池，若鲁夫人点首，传机府认可，八府同意，我保证娶你。”
　　鱼为池回他：“我总归要娶男子，为何不能是你？为何八府同意！”
　　邵池本生勾唇答：“你问太宰为何。”
　　付池风扶额叹气。
　　……二十多年前……
　　传机府预言“天子归一”。
　　传机府预言“天子”面临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要么他惊天动地合并诸府，要么他嫁人安度此生。
　　传机府预言“天子”要嫁的人就是鲁方册腹中子。
　　传机府还是别预言了！
　　传机府通过哪种渠道预言，不得而知，世界观又不是仙侠设定，传机府肯定不能通天问卜。付池风理解的传机府套路，就是心理暗示，让倒霉的“天子”自我催眠变成内卷打工人走上预言的道路。古代封王成大业者都先替自己造造势，笼络人心，神神秘秘的传机府亲自下场替“天子”造势，关键看“天子”真容就像等天神显灵，时机成熟自己现身，应承“天时地利人和”，这个势编排得相当攻人心。
　　但付池风不接受，他只想当闲云野鱼，田园走穴。他不信传机府那套，传机府最好别搭理他，要不是传机府他也不能穿。
　　鉴于传机府预言，八府思量合并诸府是个苦差，设身处地地替“天子”选择安度此生。
　　为了天下安定，鲁方册应了这门亲事，鱼为池自腹中就被灌输思想，他老婆是个可能嘎了他灭世的男人。鱼为池实惨，还没感受到人间美好，还没发觉自己特长，硬被塞了个男人当媳妇。
　　不知道鱼为池回去怎么跟他娘坦白，但他肯定是条誓要跃龙门的鱼，鲁方册首肯了，大概怕鱼为池这个现成的新郎官跑了，“天子”一怒，掀起腥风血雨，逼他们跪拜臣服，为了九府，八府同意了，可恨就可恨在传机府回了一个字：可。
　　传机府就不能加一个“不”吗！传机府是巴不得“天子”掀起腥风血雨逼他们跪拜臣服吗？！
　　万事俱备，鲁方册趁热打铁将信物送到炔翎台，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只有邵应人。
　　“他们什么意思？什么叫……‘要是天子看不上他，就让他嫁邵池本生’。本生不要，退回去！！！”
　　邵应人举着手臂无处使力，又举了削铁如泥的长剑，指着簪。
　　“这一剑下去，簪断了，人也等于入了炔翎台的门。”邵池本生坐着美人椅，手掌支脸看她动作道，乐得看她舞剑。
　　鲁方册想得倒美。
　　信物快马加鞭还了回去，信物快马加鞭送了回来，来来回回，跑倒了九匹马，传机府太宰心疼那几匹良马，出手替他们暂时保管，一门轰动的婚事鸡飞狗跳地定下了。
　　突然收到信物，付池风只觉烫手，要是因此能安度此生，付池风躺平了。
　　预言不准他躺平！！！
　　付池风神思瞬时清明，门外近卫道：“殿君，您要在房中用饭吗？”
　　胡弹是要护他周全，刀枪棍棒浑然不惧，但付池风刚到器府，下面就俩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不是真刀真枪，暗戳戳的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见付池风出了门，胡弹再多说，反倒像他怕了。
　　“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桌，客栈里看得过去的我全点了。”宋钦首道。
　　客栈一楼，就他那目光耀得满堂生辉，付池风坐下，不置可否，二楼的目光同样让他后脑勺发亮。
　　宋钦首看胡弹，胡弹挪步挡了挡。
　　“你坐下，我又不是主上，不用挡面子。”付池风淡淡。
　　不用多请，胡弹应声坐下，闷声大快朵颐地吃肉。
　　“……器府多是大菜，肉食居多。”
　　“不用替我夹，我想看你吃，你吃得越满足我越高兴。”
　　宋钦首打量他身形，再看近卫吃相，不知信不信，冷不防扎了某人一刀：“公子看苏如召用膳相当憋屈吧。”
　　付池风抬眼不答，面容线条生冷硬朗。宋钦首心道他是不是又轻薄了苏如召，对面的眼神不纠缠，迅速挑过客栈布置。
　　显贵客栈一楼二楼皆是饭局。身份高点的显贵聚在二楼包厢，虽是包厢，但中间用门窗隔挡，是日大多门窗光明磊落地敞开，贯通整层，楼上楼下皆可观内外人的身份。
　　偏角一间包厢可能多是女子屏风隐约掩之，无疑是舞乐府的人。
　　付池风正上方坐着鱼为池夫妇，沈墨规时不时能同隔壁慢条斯理正气爆棚的男子们交谈两句，时不时能打断鱼为池的注视。
　　付池风缓气，神情复杂地看宋钦首慢慢剔骨，这人就该在鱼为池隔壁开宴，看他怎么看。宋钦首故意挑在鱼为池眼皮底下，不是挑衅就是看着付池风如坐针毡幸灾乐祸。
　　大堂周围几人大大咧咧，不讲排场，似奉命出来办差的武将。
　　“九府人到齐了吗？”他沉声问。
　　宋钦首道：“传机府向来不掺和，见不到人影。器府的人应该先一步入了城，商量对策。你后面的……”
　　他顿了顿，谨慎解释：“可能是武府的人，不知道来的是哪个疯子，离远点。”
　　付池风顺势就要转过去再看一眼，被宋钦首连忙止住，他腮颊顿惹两手油花，付池风手中银箸冷地叩在盘沿。
　　上方目光猛地看过来。
　　“失礼失礼，公子，我替你擦。”宋钦首慌慌掏出袖中锦帕，慢慢吞吞地帮他擦净面颊，倒看不出紧张，毕恭毕敬地问：“公子可消气？”
　　付池风目光定定看着他面容，任其动作，然后拾箸夹了青菜入口。
　　“为池，尝尝这口烩鱼。母亲叮嘱，器府烩鱼九府一绝色。”沈墨规像是没看到鱼为池眼中光亮，笑靥款款。
　　鱼为池视线落在嫩白鱼肉上，鱼白混在白饭里，鲜气分明，须臾道：“夫人待会帮我个忙。”
　　*****
　　正午隆冬日光信步客栈后院，单薄男子立在其中看着枝梢残花败尽的枯黄花蕊，四周木架上的兵器尖锐冷觑。男子闻见人影道：“有劳鱼少主记挂。”
　　“白饭为晨卯，青菜为正午，肉食为昏酉。你想何时见我，便送一盘。”
　　“今日起你不用再记了。”
　　闻言鱼为池不急，自信道：“本生，当日你一离开又卑谷，就带着信物到临梓，是想……”
　　“我不想，传机府派人还了你的簪，我不想因此再遭人乱加罪孽，不得不去。你的簪我也归还传机府了，你记得去拿。”
　　付池风自认是动过心思，前提是男未娶，男未嫁。
　　“本生，你到临梓，我们簪府信守承诺，待你如同家人。”
　　“鱼少主喊的是邵池本生。”付池风大步近前，心中定了个角色位置，同他咫尺对视，诛心而谈：“自你答应成婚那刻起，你已背弃了对邵池本生的承诺，婚书作废了，你守得哪门子诺。我到了簪府，你将沈墨规置于何处。于情于理，你都是混蛋。”
　　付池风负责地摸着自己命脉，心跳如常。他们俩没感情，两次见面，邵池本生毫无表现。
　　日光对着架上刀剑表面自赏，再一摸刃，刀剑不承重靠着木架颤颤，刀面像面照妖镜照的显贵客栈头晕眼花，地动山摇。
　　鱼为池一时失笑，骤然反问：“苏如召跟霓缕阁不也定了婚约，你在他身边就合情合理？”
　　分手见人品，他就差将“魅惑主上”的传言砸在自己面上，他是把自己当成圣人了，他想当就当，别捧一踩一，付池风气息缓缓，面容渐露锋芒，逼视他道：“苏如召是上君，我是下奴，我们不可能相提并论。你也将我看作下奴？可供差遣。”
　　“不是，本生。”他慌忙辩解。
　　“我不是邵池本生。”付池风看似气急反是坦诚，侧首闭眼片刻，他正视鱼为池实心实意哄孩子：“你想跟我称兄道弟，不是不行，簪府衾府皆能行，但最好不要。我孑然一身，不想再增牵绊。”
　　他伸出手臂擎着日光，整个人猛地转身面对楼上招手，光明磊落地喊道：“少夫人，多谢。”
　　执笔提书落了一半款的沈墨规一愣，“母亲”字迹鲜明，自付池风露了脸又不告而别离开临梓城后，鲁方册不日告知她实情。适才鱼为池告知她两人要碰面，他求个心安，施以援手。
　　付池风他不需要！！！
　　解铃还须系铃人，鲁方册的意思是，话挑明了，让鱼为池知道自己的关心毫无作用，还是阻碍，他自然停手远离，沈墨规答应了鱼为池的提议，看他自己碰壁。沈墨规慢步走到窗前，淡礼笑回道：“举手之劳，付公子客气。”
　　楼下柴房木门大开撞向两侧，不见回弹迹象，门后两人探着脑袋面面相觑。
　　“你紧张什么？”宋钦首瞳孔圆瞪问。
　　胡弹正经道：“我暗中保护殿君，你为何紧张？”
　　借着无光阴暗，宋钦首咬唇伸出手，两根食指羞涩地一碰，果断分开，问胡弹：“苏如召跟他……这样过吗？”
　　胡弹恨不得瞎，抬手捂面，他竟然看清楚还看懂了。
　　“你说啊！！！”
　　“说什么……啊？”
　　上方挑人的声调顿挫撞落日色，冷寂柴房伴上清幽淡雅。躬着身的宋钦首抬脸见人，猛地背手，抿唇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