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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坦白与告白(上) 死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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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轻声开口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口,一贯清亮又温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只说了一个字:“我……”
其实他打好了腹稿来的。不如说,如果腹稿没打好,他根本不会来找白羽响。
他在安全屋做了整整一天的准备,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许多遍,但是临到要说出口,还是觉得喉口如此干涩。
在出门之前,他没有预想到,会在白羽响安全屋的门口遇到莱伊,更没有想到,她会带着波本回来。这两件事打散了他原本的计划,而她刚刚的拥抱,则让他要说出口的话变得更加困难。
大概是意识到今晚的谈话不会短,白羽响拉着他坐在了床沿上。
苏格兰的手在坐下时下意识撑在床上,床单的纹理提醒着他,这一刻是真实的。他面对的苦痛和安然,都是真实的。
只是坐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腹稿都变得轻如鸿毛。他并不是忘了,而是那些字句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不足以承载他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所以谁也不忍心先开口打破它。
最后还是白羽响先说了话。
“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没关系,可以一点一点来。”
苏格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待。像是她坐在那里,不是为了从他嘴里挖出什么,而是单纯地……陪着他。他心里的那道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他说起了他的真名。说起了卧底进组织是为了一个案子,受命于公安警察。
“我不叫青川辉,那是一个编造的假名。”他说,“我的真名叫诸伏景光。公安警.察,两年前接到任务,卧底进了组织。”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他比预想的平静。
这些字他无声地说过很多遍,在无人的安全屋里,在深夜的出租车上,在每一次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
但对着她说出来,是第一次。
说到“公安警.察”这几个词的时候,他的眼神看向了一旁的地面。地面上有一片衣柜的影子,他看着那片黑暗的阴影,知道自己依然在下意识地逃避着那个词语——那个给他带来了万劫不复般感觉的词语。
说完之后,他咽了咽口水。
白羽响没有打断他。她靠在床头板上,双腿蜷在身前,双手环着自己的膝盖。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愤怒。
她只是听着,然后说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苏格兰张了张嘴,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说起那天拍卖会结束自己回去汇报。
“我本来打算……汇报完就回来找你。”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再次停了下来。
不对。他用了“本来打算”这四个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不对——这句话听起来,就好像他“原本得到过什么计划”一样……
尽管确实如此。
回来找你。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过太多次了。从鸟取回米花町的路上,从米花町到公安大楼的路上,从公安大楼到那条街、那辆车、那个他看着她消失的街角。他一直在想,等一切结束之后,他要回来找她。告诉她他是谁,告诉她他喜欢她,问她愿不愿意离开组织——他愿意给她一条可靠的渠道。用他的方式,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方式,保护她。
这是他给自己这趟卧底旅程画下的终点线。
但现在,那条线已经不存在了。有人在他的心里强行将它抹去了,抹得很干净,干净到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可他说出口的时候,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又不自觉地浮了上来。
就好像在不断地提醒他:看,你失去了这么多。
苏格兰有些说不下去,平复着心情。
白羽响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得很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看见苏格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卡在他的喉咙里,导致他说不上来。
她尝试着安抚他:“你确实回来找我了,你信守了诺言。”
苏格兰的目光望向她,颤动了一瞬,又立刻再次挪开眼神。白羽响看着他逃避的目光,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两年的接触中,她已经充分知道,苏格兰是个情感充沛的人,只是他习惯性把一切都隐藏起来,有的时候习惯性地逃避着、隐瞒着罢了。那些谎言很善意,但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从他的口中问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竟,刚刚那样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出事了一样。但最好又不要直白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很可能会逃开。
要怎么办呢?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苏格兰突然开口说道:“响……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什么?”她愣了一下。
她吗?很好的……人?
“嗯。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谢谢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像是从一个更长的句子里截下来的片段。白羽响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从嘴里拿出来的,而不是顺着气息自然流出来的。
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看出来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别的。
那些被他咽回去的、反复修改过的、最后决定不说的东西,就藏在这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的后面,有如恍恍惚惚的影子,只能描摹出大概的模样。
苏格兰继续回忆着往事。
“两年前,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会变成一个为期两年的长期任务。那天我看到你,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利用你搭上组织关系,然后嵌入组织,查找那个案件的线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介于苦笑和温柔之间。
“我知道其实我做得没那么好,是你对我另眼相看了。随着卧底的深入,我才知道组织的全貌那么危险又血腥。我知道,你为我挡掉了很多的麻烦,甚至给予了我没那么冷血的权力,甚至帮着我在组织中立足。那阵子我经常会想,原来在组织那种地方,也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已经在黑夜和血腥中迷失自我了。”
说到这里,苏格兰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腹稿早已没有了作用。明明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但话带上了伤感又遗憾的口吻之后,光是从口中念出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异常苦涩。
“你胡说什么?我从来不觉得你做得不够好。”白羽响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你能力出众,人也很善良,还信守诺言……你哪里都很好啊!”
苏格兰看着她与自己交叠的手掌,抬起头看了白羽响一眼,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总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异常让人相信。
“谢谢。”
苏格兰并不知道,白羽响的内心因为他的礼貌不自觉地在发慌。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中微微用力,摩挲着他虎口上的枪茧,像是刻意地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一般。
她不知道为什么苏格兰会说这样的一番话,她只觉得不安。
她把手指蜷住,握住了苏格兰的整个手掌,加深了这个动作。
然后,她听见了苏格兰开始替她规划以后的路。
他说得很详细。对方是他在公安中可信的同事,怎么联系,用什么方式,第一次见面约在哪里,说什么样的话既能让对方信任又不至于暴露太多。每一条都像是反复推敲过的,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你有三条路可以选。”他继续说着,像是在给她画一张未来的蓝图,“第一条,证人保护计划。代价是你得换个身份,以后不能再用白羽响这个名字。第二条,线人。自由度更高,但风险也更大,你得偶尔配合警方提供情报。”
他顿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瞬。
“第三条,你可以自己走。离开日本,去一个组织找不到你的地方。如果你下定决心,我可以尽早帮你解决。”
白羽响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听出了什么。不是他说话的内容,而是他说得太完整、太有条理了,像是一个人在出门之前把所有的抽屉都整理好,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虽然苏格兰一直都很周到,但周到成这样,已经是一种反常。
这些话,就像是那些渠道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催促着她尽早离开组织。但又一句话不提他自己在其中的参与,每一步都借用着除他以外的“可靠的人”。
“你自己呢?”
苏格兰回头下意识:“嗯?”
“你帮我想了这么多,”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那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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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
明天有把苏格兰按在床上看他哭泣!
我的醒脾是如此的好懂(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