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生日 ...
-
江浅之竟然是从方微口中得知的。
距离陆辞渊的生日还有两天,也就是四月十二日。
她挽着方微的手顿住,河边的风微弱缠绵,把身心也连带着卷入,字句都飘忽不定,“他有说怎么过吗?”
心绪不宁地想,要不要准备礼物。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
“不知道啊,那天方燃接了个电话讲了半天,挂断后就和我提了一嘴,我还给忘了,刚刚才突然想起来。”方微拽着她继续散步,只是脚步显然慢了许多。
荚河公园满是散步的行人。
好像冬天一过去,人们都愿意没事外出散散步,尤其是被晚风洗礼后,扫去一身疲倦,也是散步的乐趣所在。
江浅之踩到一块作怪的石头,脚尖晃了晃将它轻抛进昏暗不清的草丛,低声喃喃道:“那,要送礼物给他吗?”
想了许久还是问出口,让人帮忙参考参考,比自己埋头琢磨可能更有效。
“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方燃把手伸到她面前,在那躁动的心口轻戳两下,轻声说道。
跟着心走,如果纠结又犹豫的话。
是不是说明这件事不该做。
不该自私的远离,又不自主的靠近。
江浅之记起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页,无非是在不在店里,有没有时间,亦或是早安与晚安。
她表现得那样冷淡,就像没有感情的自动回复。
可越压抑,情感就越翻涌。
刚开始是初春的幼苗,如今已经是枝干成型的树木。
河面因顽劣的少年投下去的石子而泛起涟漪,水波荡起时纹上一条条灯影。
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
回去后江浅之早早上了床,却翻来覆去全无睡意,时针滴答着,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结束已旧的一天。
离陆辞渊的生日也更近了一步。
就在后天,她还没拿好主意。
她缓缓从柔软床上坐起,又蹑手蹑脚地绕过客厅。
月光吝啬地透进一丁点光亮,作用却近似于无,黑暗中的障碍物格外碍事。
摁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尤其刺眼的强光汇聚又分散,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才专心看着很大程度被照亮的前路。
“咚咚咚。”
江浅之屈指敲响寂静中不恰合的一声,门后的人应该还没到休息的点,想着就出声问道:“微微,你睡了吗?”
里边很快回应:“还没,进来吧。”
进门看见方微从侧躺着的姿势变为了盘腿坐着,发丝抽出好些缕,凌乱耷拉在额前,休闲长袍睡衣套装松松垮垮坠下,上衣都像了裙摆。
房里开的是一盏暖黄小台灯,亮度还算不错,起码不显得昏暗不明。
“怎么啦?”方微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问道。
江浅之麻利爬上她套着浅灰被套的大床,勾住她挽起的衣袖,顺势躺下枕在她腿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停下。
却没说话,像在犹豫。
捏住修剪得平整的指甲反复拨弄,咬咬唇还是开口:“我问过自己的心了,它也在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所以她敲开了方微的房门。
方微挑了缕她乌黑的发,在白皙的指间绕圈打转,沉沉说道:“你还在纠结他过生日那件事啊?”
“嗯。”她低低应声。
“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说不想再建立亲密关系。”方微忽然栽下头和她对视起来,明亮的眼眸中溢出些狡黠,尾音上翘道:“其实听起来特别口是心非,和平时对其他追求者相比,很不一样。”
口是心非,很不一样。
几个字像把开了刃的刀,精准刺扎中江浅之的心,阵痛过后,她眼眸中闪动着被揭穿后的慌张,直直坐起身,面对面看着方微,又无所适从地低头。
她还想嘴硬,于是压低声音嘟囔着说:“哪里有什么不一样。”
“那你就别出门的时候,总望着那条手链发呆。”方微说着晃了晃手腕,好像真的有条泛着光的银链在腕间闪动。
是啊,那天被方微认出那条手链是个小众品牌,价格着实不菲,绝不可能是送员工的礼物时,她就不由自主的给它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陆辞渊挑在新年的零点,在盛大烟花下放在她手心的礼物。
大概是他精心挑选的吧,她真的很喜欢,也能感受到与众不同的重视。
江浅之沉吟片刻,终于抬起头,满脸认真地说:“陪我去挑礼物吧。”
像要给自己一些肯定,重重点头,继续补充道:“明天。”
第二天,日暖风和。
阳光洒下来连带着温度不停往上攀爬,大地被染成大片金黄,万物也如镀了金边或是曝光过度。
方微十点就被江浅之从被窝中拖出来,催促着洗漱完后赶往附近最大的商场。
“选个礼物,就不能下午来吗?”方微睡眼惺忪地在副驾驶打哈欠,将座位往后仰,接着闭上眼打盹。
她昨晚又熬了夜,现在连讲话都变得有气无力的。
“我完全不知道要送什么,总要多逛逛看吧。”江浅之打下转向灯,手扶着方向盘跟着右摆,跟着车流一同驶过绿灯。
她昨晚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只能临时抱佛脚赶紧去挑。
让她发愁的是,如果匆匆忙忙买的礼物陆辞渊不喜欢,那该怎么办。
要是能早些天知道就好了,也不至于这么手忙脚乱。
今天是周末,商场就连上午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江浅之拉着方微在各层都转了好几圈,也没挑到个合她心意的。
方微一边唉声叹气,一边陪在她身边快步走动着,还不忘吐槽她道:“咱能不纠结了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送定情信物。”
江浅之给她递了个白眼,又在手机上搜索了一轮送男生礼物的帖子,还是没找到她觉得适合送陆辞渊的。
他好像什么也不缺,也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看起来无欲无求的。
-
四月十二日。
陆辞渊没理会任何一条祝福的消息,也可以说是连社交软件也没打开过。
时不时有电话打过来,都被一一挂断。
记得有句话说,一个人的生日其实是母亲的受难日。
何况,受的难是他无法想象的剧痛。
从他的第一声啼哭,到暗色血泊中的那抹残破身影。
生命是根极易被勒断的细绳。
天边的火烧云褪了下去,只留下残存的痕迹衬着那一小片红,车像是扑向那团火一般,在荒僻的路上驶着。
也仅仅是一小片被映着的天在固执死撑,天空已是分化成两极的景象。
车开到长开墓园,因常年有人精心打理,园内绿树成荫。
陆辞渊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色康乃馨,站定在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的墓碑前,一边还留有一束新鲜的白菊。
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文丽。
俯身将花轻柔地放在另一边,手背贴在深灰花岗岩上,凉意沁入轻颤的身体。
静得只有呼吸声和一声又一声的鸟啼,直至周遭的一切都暗了下来,因为迫于黑夜的紧逼,把最后一点余晖也榨干。
“走了,下次再来看您。”他最后终于努力向身体讨得一丝笑意,哑声朝墓碑上的名字说道。
他的下次大概又是明年的今日。
年幼来得勤时,那抹烛光中温婉的面容,响起的钥匙碰撞声和关门声,以及裹住全身的白布,几乎是日日夜夜蚀骨折磨的慢性毒药。
好在时间还算是有效解药。
-
江浅之白天给陆辞渊发的几条消息没有收到回复,晚上八点提到定制好的蛋糕后,她仍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站在马路边看车水马龙,一辆辆车用车灯划破夜色。
她垂头看手边那透明蛋糕盒里,小而精美的蛋糕,一时情绪无法言喻。
昨天选定这家店时,是看中了它家造型独特的景观蛋糕。
她挑了许久的参考图片,终于将他的名字联系起来,而店家也手艺精湛的把她的想法完美还原。
错落有致的群山中心,是如镜面般有层次的深蓝,四周三三两两的立着绿树,粗糙的纹理提高了蛋糕整体的质感。
像把图片中的景色等比例缩小后,给人捧在手上的机会。
在空白的底板上,是她亲手用裱花袋挤出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不算工整好看,甚至说得上歪歪斜斜。
而此刻她连要送的人也找不到。
路上徘徊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决定给方燃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方燃那头嘈杂的声音让她几乎没法与他正常交流。
他们是在聚会吗?或者在酒吧喝酒?那这时候打扰会不会不太好?
江浅之这么想着,心猛地往下坠,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等了几秒那头瞬间安静,方燃的声音才从听筒内正常传出,“喂,是江小姐吗?我刚刚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大了些,现在能听见了吗?”
不是在聚会,江浅之暗自松了口气,电话那头的方燃叫得太客气,她有些不适应地回道:“是我,能听到了。”
方燃“哦”了一声,又带着些许疑惑地开口:“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江浅之顿了顿,还是张合着唇问道:“你和陆辞渊在一起吗?”
方燃那边响起一阵拖鞋声,似乎是开了免提,他漫不经心地说:“不在啊,一天没见到他人了,也不在家。”
“哦,好。”江浅之沉了沉嗓,字句间是明晃晃的失落,攥着礼带的手也掐得更紧了几分,大概已经留下红痕。
她还想问个问题,却突然哑了声,在喉头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方燃应该听出了不对劲,赶忙好奇地问:“你找老陆有什么事吗?要不等他回来我帮你转告他。”
这话听起来像他们住在一起,他又立马补充说:“他住我楼下。”
江浅之把提累的手换了一边,手机也自然而然换过来,“不用了,谢谢。”
接下来应该是要挂断电话了吧。
可不想就这么放弃怎么办?
“如果不冒昧的话——”江浅之倏地出声,收紧手把蛋糕提在眼前举着,急声说出了心中所想,“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们是住哪个小区呢?”
多亏方燃给的地址,她打车来到了秀山小区,分明不长的路程被堵车拉长了数倍,在车上的体验实在难耐。
但还好方燃说要是陆辞渊回来了会告知她的,这样就不怕扑空了。
站在昏黄路灯下,江浅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赶到这里来,摇晃着脑袋想把吹乱的头发理顺,但徒劳无功。
她已经像杯被猛力摇晃后的冰可乐一般涌起白沫,却被瓶盖一下给阻隔。
固执的、冥顽不灵的、无理的等一个人到来。
将她打开。
江浅之在最近的公交站牌等得心焦,时间一晃就转了一个整圈,距离他生日过去只剩一个多小时。
她紧盯着不远处小区大门,墨色瞳孔中渗漏着望眼欲穿,生怕错过任何一辆车进出,也会和他错过。
终于在后颈扭得发僵发疼时,等到了熟悉的车牌号,朝这边开来。
她赶紧起身,双腿麻木得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内里啃爬,忍着轻跺了几下脚,然后往前小跑过去,在他还没有开进小区时,伸手拦住了减速的车。
车窗缓缓降下,隔着副驾驶,江浅之费力看清晦暗不明中的陆辞渊,一股阴凉的感觉在乱窜。
他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对视间她恍惚觉得自己碰到了极寒地带,几乎要不可控地打个寒颤。
江浅之努力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强装镇定开口道:“生日快乐。”
她抬了抬手,让车内的人可以看清蛋糕的一角,也说明自己的来意。
陆辞渊闻言,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蛋糕,但也只是凛冽的一眼,就让人读出一种手起刀落的决绝。
他缄默两秒,随即沉声说道:“不好意思,不过生日。”
话音一落,车窗上升,伴随而来的是车身继续缓慢向前移动,又在下一秒发出尖锐的喇叭声。
好像忽然有颗炸弹丢进深海,让鱼群全无生命体征浮上水面。
江浅之恰好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