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浅雪夜》惹潭

16、烫粥 “你不用躲

　　有风拂过。
　　江浅之一下对他哑了火，默默挪动脚步跟着他往粥铺去。

　　“年和粥铺”是这条街开了很多年的口碑老店，这家店方微来吃过很多次，常常给她打包一份带回去。
　　无论是基于味道还是性价比，都特别值得一试。

　　店内人也很多，但没到爆满的程度。
　　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点单时江浅之捏着菜单犹豫好半天，才开口问陆辞渊：“你吃什么？”
　　说着她把菜单调转方向推过去，停在他的面前。

　　上面的配图又多又杂，陆辞渊本就还有些头晕，没这个耐性挑挑选选，抬手随便点了个顺眼的，说：“这个吧。”
　　指尖落在右下角，抽回手后没有要继续选的意思。

　　“就喝粥？”江浅之疑惑地歪头，依稀辨别出上面的小字。
　　是玉米虾仁粥，吃得挺清淡。

　　“嗯。”他低声应答。
　　懒洋洋的，看起来有些困意。

　　江浅之也没再问，跟一旁的服务员加了碗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蟹粉烧麦。

　　等粥上来期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太怪异，她僵着身子想去掏口袋里的手机，给自己找些事做。
　　刚碰到手机上立体凹凸不平的图案，就听见陆辞渊的声音传来。

　　“你最近——”他手臂搁在边沿，指节屈起叩在桌面上，“很忙？”

　　江浅之还是顺势把手机拿出，手虚掩在屏幕上，淡淡道：“挺忙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服力，她的好口碑只怕毁在上次被他当场抓包的谎言中了。

　　说起这个，江浅之猛然想起了方微与方燃交往的蛛丝马迹，就是听她提了一嘴，得知“南宴”是陆辞渊和方燃联合创立的。
　　现在想来，是她忽略了这些细节。

　　她又反问：“你不忙吗？”
　　一大早跑到“云江居”来，按理说，这边应该轮不到他这么操心。

　　“前些日子忙，现在不忙。”陆辞渊淡淡说着，像是在解释，之前为什么没出现，而现在又为什么出现了。
　　江浅之低头将屏幕点亮，又按熄，这才低声回道：哦。”
　　纠结且别扭。

　　陆辞渊垂眼盯住她手上的动作，然后端起桌上续满水的杯子喝了口，才问道：“不想见到我？”

　　“我没有。”江浅之条件反射地摆手否定，还差点把手机从桌上挥下来。
　　没出息，她在心里暗骂自己道。

　　当即想换个话题，于是她将手机又端端正正摆在面前，对陆辞渊说道：“你昨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她依旧困惑，欲言又止总会有只猫爪在心口抓挠。

　　听她这么说，陆辞渊手摩挲着瓷杯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尾音拖沓地说：“不是说了打错了？”
　　言外之意像是在说。
　　你在期待什么？

　　江浅之讪讪笑了笑，说：“打错这种事，几率也太小了，不怪我不信。”
　　肯定有想说却又没说的事。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她们点的早餐，图片与实物还算相符。
　　两碗粥还在砂锅中咕噜冒泡，雾气腾腾中散发出一阵鲜香，诱人至极。
　　大早上就勾起人的食欲，这一天也不怕没什么胃口了。

　　陆辞渊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片刻，又很快回过神，还是一本正经地回复她上一段话，“不小心打给了置顶，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几率大一些。”

　　江浅之怔然。
　　他实在是太会说这种扰人心神的话了，垂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浓稠的粥半天，也没能平静几分。
　　“陆老板——”她愣愣伸手，想把砂锅拖近些，一边说：“别说笑了。”

　　“啪——”
　　江浅之刚要触碰砂锅边缘的手，被极轻的力道拍打了一下，她讶异地抬头，对上陆辞渊有些怨气的眸。

　　“烫，用手碰干什么。”陆辞渊说着抵着隔热的底座朝她挪了挪，直到她大概想要的位置，停下，“不逗你了。”
　　他收回手，就不再看她，拿起勺子在自己碗里舀了两下，拨弄出更多热气。

　　江浅之小心翼翼地尝到第一口烫粥时，终于知道方微什么总要在店里喝完，才另外给她打包一份。
　　带回去的路上凉了不少，和现在刚出锅的味道截然不同。

　　入口是稍烫的柔滑，皮蛋与瘦肉的搭配百吃不厌，用料也很足，味道是把握得恰好的不咸不淡。旁边还配有一小碗绞碎的油条，可以泡在粥里，这样原本酥脆的口感就变得吸满粥水。
　　一口下去，各种食材混合在一起，将口感丰富得再往上了一个层次。

　　江浅之不太矜持地包了一大口，含了一秒后知后觉的烫，只能边在嘴边扇风边吸气给它降温。

　　陆辞渊听到动静瞧了她一眼，忽地被她的样子逗乐了，笑得毫不掩饰。
　　在看到她哀怨的眼神后有所收敛，低下头抿了一小口眼前的粥，额前的碎发却仍在细微抖动。

　　好不容易把那口吞下，江浅之才投去满是嗔怪的眼神。
　　有什么好笑的，怪人一个。

　　陆辞渊吃了一半就停了手，对着手机不知道在发些什么，她暗暗用余光瞟了好几次，没感觉出他有要继续吃的意思。
　　她舀粥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吃得比她还少，这让人情何以堪。

　　“你不吃啦？”江浅之弱弱问道，生怕他点头应下。
　　“嗯。”他抬眼发现她也停了手，扬了扬下巴说道：“你继续。”

　　然后又接着打字。
　　看上去不像刚刚说的不忙。

　　江浅之一下也没那么想把这一碗都吃光了，费劲地扒拉了两口，就要放下勺子。
　　“你吃你的。”陆辞渊不知何时看了过来，突然说话，像在哄人。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去，用长筷夹了一个迷你版的烧麦，问：“你知道方燃和方微的事了吗？”
　　江浅之看他动了筷子，也就接着吃起来，听到他的问句时又塞了一口，重重点了两下头。

　　“他们估计再过一阵就要在一起了。”陆辞渊颇有经验的对此预言，和江浅之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不过，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对方燃不了解，压根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怕方微在他那吃亏。

　　“方燃他......之前谈过恋爱吗？”江浅之轻声问着，她也知道这么问有些冒昧，陆辞渊也可能不说实话。
　　但问一问总归是没有坏处。

　　陆辞渊嚼了两口烧麦后咽下，看她的表情像是不太放心，“方燃只是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其实没谈过几次恋爱。”
　　似是想到些什么，又补充：“我跟他从小就认识，对他再了解不过。”

　　江浅之总算稍微把心放宽了些，冲他笑了笑，说道：“那就好。”

　　两人偶尔搭话经常沉默的吃完这顿早餐，出店门时，江浅之还以为他要回“云江居”，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身侧。
　　结果他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让她先走。

　　陆辞渊只轻飘飘看了眼，把电话挂断后对她说道：“谢谢你的早餐。”
　　结果手机屏幕又不罢休地亮起。

　　“没事，再见。”江浅之不想窥探他的隐私，于是道完别就要走。
　　这次人情算是还完了。

　　刚转身忽地被身后的人叫住，回头发现他没接的电话仍在打来。
　　他却置之不理，神色清冷平淡地说道：“你不用躲着我。”

　　江浅之虚握的手一紧，思绪被高高抛起，悬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好歹我也是你们店的顾客，你说是吧。”陆辞渊笑了笑，顺着这句刻意咬重字眼，拖长尾音，“江老板。”

　　江浅之思绪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重重跌在地面，天旋地转的混沌。
　　好像没有比刚才轻松一点。

　　-

　　目送江浅之离开后，陆辞渊才接起那通恼人的电话。
　　“什么事。”语调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他仰首望见路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开始萌发翠绿，无视雾气的遮掩，一刻不停追逐春日脚步。
　　俗套的万物复苏戏码，他不喜欢。

　　这通电话只持续了短短三十秒。
　　够那边语速极快地讲清一件事。

　　结束后他在原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在和自己作挣扎。
　　思索半天无果，往日他的那些理由也不好用了。

　　中午十二点整，陆辞渊驱车来到中心医院，在车内抽尽了最后一根烟。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一间vip病房前，弥漫的消毒水味道充斥鼻间，惹得人眉心皱起。

　　生离死别是亘古不变的话题，医院在其中贯穿始末，很多人的一生皆是兜兜转转回到这个原点。

　　病房里的人一抬眼就看见他杵在门口，两手空空，不像来看病人。
　　等了几秒他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陪在病床前的女人倏地站起，挤出笑容对他招呼道：“辞渊来了啊，你爸刚还在念叨你呢。”

　　病床上的陆政脸色苍白，曾经的一头黑发竟掺了些许突兀的银亮，青筋暴起的手背扎着针，连接一旁挂起的点滴瓶。

　　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闪过欣喜，支起身子说：“快进来吧 ，站那干什么？”

　　等到陆辞渊走到病床边时，汪岚赶忙给他让座，“来，你坐这。”
　　说完立马离开病房，给父子两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陆辞渊看了看那张椅子，却没坐下。
　　既然是来看病人，不问候一下显得失了礼数，他表情和语气都极其勉为其难，缓缓开口：“不严重吧？”

　　“没事，老毛病了，过两天就能出院。”陆政无力地笑了笑，不管严不严重都无妨了，不过汪岚还是自作主张的给陆辞渊打了个电话。
　　好在，他还肯来。

　　“嗯，那就行。”陆辞渊有一缕复杂的情感松了松，表面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们之间太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一时之间都哑口无言，病房静得只有外头的声音传来，忽近忽远的喧闹。

　　他来什么都没准备，也就是走个过场，见到了人再问声好就算完成任务。

　　陆辞渊退了一步，腿贴住后方的椅子，他回过头提住椅背移了移，说道：“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看他要走，陆政面露失落，在他已经走到门口时还是犹犹豫豫说道：“我记得你快生日了，今年要不回来过吧？”
　　他小心谨慎之余还带了点讨好。

　　陆辞渊眸光一凛，抿唇不语，缓了片刻才背对他说：“不劳烦您记得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如果陆政不提，他还可以装得客气礼貌。
　　奈何总有人试图捅破那层窗户纸。